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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談 Cerebras 早期投資人周楠。
文丨實習生付自文
編輯丨程曼祺
今年 5 月中旬,美國 AI 芯片與系統公司 Cerebras 登陸納斯達克。上市一個月內,它的市值一度逼近千億美元。它被外界視作英偉達的補充,甚至是挑戰者。
Cerebras 的特殊性在于它從 2015 年創立之初就選擇了一條顛覆性路線:把整片晶圓做成一個巨大的 AI 計算引擎,以減少數據搬運和通信開銷。
今天的嘉賓周楠,目前任職于 Qualcomm Ventures,是 Cerebras 的早期投資人之一。9 年前完成這筆投資時,她剛從投行加入百度硅谷人工智能實驗室。當時的負責人是吳恩達,Anthropic 創始人 Dario Amodei 也曾在那里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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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的百度美國研究院幾乎是全世界 AI 人才密度最高的地方。早在 2016 年,Transformer 尚未發布,他們就形成了一個共識:AI 的進步需要更大的模型、更多的數據、更強的算力。
后來的故事已經成為主流敘事。Transformer 改變了模型架構,scaling law 統一了模型規模與數據、算力之間的語言。但美國頭部 VC 真正集體意識到,自己需要重注 AI 而不是 SaaS,已經是 ChatGPT Moment 之后。
很少有人記得,百度曾站在硅谷乃至世界 AI 的前沿,嘗試投資新的芯片、數據引擎和前沿模型公司。Cerebras 正是其中一個后來被證明足夠重要的項目。
在周楠看來,偉大的投資發生在共識形成之前。但今天 AI 已經成為共識,“非共識” 的窗口變得極短,連頭部 VC 都在競相押注已經跑出圈的公司。因此 Cerebras 上市也是一個提醒:當所有人都在追逐 AI,真正稀缺的不是相信 AI,而是判斷下一個發展瓶頸。
從 Cerebras IPO 聊起,推理崛起給了異構芯片機會
晚點:Cerebras 今年 5 月中旬在納斯達克上市,市值一度逼近千億美元,現在回到約 500 億美元。可以先簡單介紹一下,這是一家什么公司?
周楠:Cerebras 是我在百度美國研究院時,自己找到、做盡調、一步步建立判斷并推動完成投資的第一個項目,當時投的是 C 輪。它不只是一家芯片公司,而是在英偉達 GPU 路線之外,重新設計 AI 訓練和推理的計算架構。
它的核心創新是 Wafer-Scale 架構,也就是把整片晶圓做成一個超大的 AI 計算引擎,在單片上集成大量計算核心和片上內存,盡量減少數據搬運和通信開銷。Cerebras 同時也做服務器、散熱、電源、編譯器和軟件棧,所以更準確地說,它是一套從芯片到系統的 AI 算力新方案。
晚點:市場對 Cerebras 的一種敘事是 “英偉達挑戰者”,實際上呢?
周楠:我們當時投 Cerebras,一個很重要的起點是,百度美國研究院的很多 AI 研究員都在訓練模型,他們很早就認為,未來模型會越來越大,數據越來越多,訓練迭代需要更強的芯片,不能只依賴英偉達。
十年前的英偉達芯片,也不是專門為深度學習設計的,更多還是服務游戲和圖形處理。所以當時我就想,能不能找到更適合深度學習訓練的芯片。倒不是一開始就要對抗英偉達,而是要有一個替代方案,避免英偉達的壟斷。
但今天 Cerebras 更準確地說,是英偉達在某些特定負載上的挑戰者,尤其是推理。但英偉達的護城河也不只是 H100、GB200 這些芯片,還有 CUDA、開發者生態、網絡、軟件、客戶信任和供應鏈這一整套東西。(注:H100 是上一代主力 AI GPU,GB200 是 Blackwell 架構下 GPU 與 Grace CPU 組合的 AI 計算平臺。)
Cerebras 的機會在于,當一些 AI 推理,受限于內存帶寬、通信延遲和響應速度時,它會是一個很好的架構選擇。它的推理速度,確實比現在很多方案快很多。
晚點:十年前,全球都有類似的創新思潮:Google 的 TPU 自研起步于 2015 年,寒武紀等公司也是 2016 年成立。當時一種觀點是,相比通用 GPU 架構,ASIC(專用集成電路)針對深度學習做更多優化。但之后十年,ASIC 并沒有撼動通用 GPU 的地位。Cerebras 兩三年前的估值還僅是數十億美元,上市后到了數百億美元。你覺得這是市場情緒變了還是它的業務和技術真的變了?
周楠:首先是市場需求變了。兩三年前,ChatGPT 剛出來,AI 算力已經變成全球稀缺的戰略資源,但那時模型能力要不斷迭代,大家主要解決的還是模型訓練問題,推理(模型使用階段的算力)需求還沒有現在這么大,所以英偉達還是敘事主體。
但現在一半以上的算力都用在推理上,再加上今年 AI Agent 的爆發,又進一步拉動了推理算力的需求。Cerebras 方案里的低延遲、高吞吐就變得更有價值,也更稀缺。它在這個節點上估值爆發,有水到渠成的一面。
晚點:今年的一個明顯的利好是,OpenAI 和 Cerebras 簽了大額合作,據報道規模超過 200 億美元。為什么 OpenAI 會對這套方案感興趣?他們大概會怎么合作?
周楠:首先 Sam Altman 本人是 Cerebras 的投資人。百度是 2017 年投的,他 2016 年就投了。那時 OpenAI 剛成立沒多久(注:OpenAI 成立于 2015 年 12 月),說明他很早就意識到,未來模型變大、應用變多之后,不能只依賴英偉達一家。
回到現在,對 OpenAI 這種前沿模型公司來說,算力已經是繼續擴展模型的核心瓶頸。即使英偉達很強,它們也一定要分散供應商,找第二種方案。不只是 OpenAI,Anthropic 也在用 Google 的 TPU,大家都在做類似的事。而且推理現在越來越關鍵,既決定用戶體驗,也決定模型 API 的毛利。它要低延遲、高吞吐,單個 token 的成本還要持續下降。Cerebras 在這些方面有明顯優勢,所以對前沿模型公司有吸引力。
晚點:Cerebras 是 Sam Altman 個人投的,也是 OpenAI 的合作方。這個算關聯交易嗎?
周楠:這些信息只要他披露,不算關聯交易。Sam Altman 參與過很多公司和項目,OpenAI 后來也收購了一個與他關系密切的硬件公司。(注:2025 年,OpenAI 宣布收購由前蘋果首席設計官 Jony Ive 參與創辦的硬件公司 io Products,OpenAI 此前已持有 io 約 23% 股權,后以約 65 億美元估值完成收購。)
晚點:最近 Cerebras 也宣布和 AWS(亞馬遜云科技)合作。但它自己也在做云業務,推出 Cerebras Cloud,這是什么思路?
周楠:我覺得是為了降低客戶采用新硬件的門檻。因為他的客戶越來越多了,它作為硬件公司很大的挑戰,是客戶要買一套新系統、部署到自己的數據中心,還要改軟件棧,周期很長。
但 Cerebras Cloud 把底層復雜系統封裝起來,客戶可以直接用 API 接入,不管是訓練、推理,還是做應用,都能更快用起來。這對它擴大客戶采用很有戰略意義。
晚點:其實我最開始看到這個合作時,有一種偏負面的推測:就是如果包了一層云業務,底層用別的算力芯片也可以通過云平臺獲得收入,這有可能和自有芯片業務左右互搏。但 Cerebras 創始人 Andrew Feldman 最近在彭博科技峰會上強勢表態,說會和所有人合作,除了英偉達。
周楠:這和算力短缺有關。現在不只是模型公司缺算力,像 CoreWeave、Nebius 這些新云廠商也缺。GPU 已經成了很大的約束。所以 Cerebras 做云是業務延展,也能增強護城河。對一個模型公司來說,如果找英偉達和周邊云廠商還是解決不了算力問題,那從商業角度上,Cerebras 加上云,可能就變成一個更省事的一站式方案。(注:CoreWeave 是美國 AI 云服務商,主要向 AI 公司提供基于英偉達 GPU 的云算力;Nebius 是總部位于阿姆斯特丹的 AI 基礎設施公司,提供從 GPU 集群到云平臺的一整套 AI 算力服務。)
晚點:總結來說,你現在看到這家公司的上限和下限是什么?
周楠:它的上限很高。現在 AI 算力需求很大,尤其推理的上限,我覺得可能是無止境的。如果它以后做到 5000 億美元市值,我不會特別驚訝。
下限或者說風險,在于它這套 Wafer-Scale 的方案能不能持續規模化。它現在客戶比較集中,和更成熟的芯片廠商相比還不夠分散。接下來關鍵是:能不能擴大客戶范圍,并且在大規模交付、穩定運營、讓客戶真正用起來這些環節持續做好。
晚點:Cerebras 這種超大單芯片的架構,規模化交付的難點是什么?
周楠:傳統芯片制造,是在一片晶圓上做很多小芯片,切開、封裝,再通過 PCB(印刷電路板)、NVLink(NVIDIA 的高速互聯技術,用于 GPU 間及部分 CPU-GPU 場景的高帶寬通信)這些方式把很多 GPU 連起來。Cerebras 反過來,它盡量不切開晶圓,而是在一整片晶圓上做一個巨大的 AI 計算引擎,相當于把八十多個芯片級模塊無縫連在一起。好處是,計算單元、內存和通信網絡都在同一個硅片上,數據不用頻繁從一個芯片搬到另一個芯片,也減少了外部 HBM(High Bandwidth Memory,高帶寬內存)和計算單元之間的數據搬運,所以能加速計算。
GPU 的優勢是生態成熟、通用性強;Cerebras 的優勢,是在推理等負載里減少分布式通信和內存搬運。
但代價也很明顯。我們當時投的時候,擔心的風險很多,包括封裝、散熱、良率等等。不過現在它已經上市,很多早期工程風險應該都解決了。未來進一步放量生產后的良率確實是一個問題,這個我們后面講風險的時候可以再展開聊。
晚點:其實英偉達自己也有相關動作。比如它在去年底以 200 億美元收購了推理芯片公司 Groq 的團隊。(注:以非獨家推理技術授權協議的形式,Groq 仍作為獨立公司運營。)
周楠:對,Groq 當時我也看過,它的思路和 Cerebras 很像,都是在嘗試不同于 GPU 的計算架構。所以 Cerebras 的問題還是它能不能在客戶側迅速起規模。
回到 2016:Dario 發現 Scaling Law 雛形,百度尋找新架構芯片
晚點:回到最初在 2017 年投資 Cerebras 時,為什么會開始看 Cerebras 這類新 AI 算力方向?
周楠:我當時加入百度之前在巴克萊銀行(英國大型跨國銀行與金融集團,后收購雷曼兄弟北美業務)做投行業務,在香港,正好趕上中國移動互聯網公司上市潮,做過阿里、京東這些案子,也做過一家芯片公司的上市。
2016 年,百度在全球找 AI 投資人,加入他們在硅谷的人工智能研究院,和吳恩達一起工作。我就是在這個背景下進了百度。相當于是從投行轉到投資,從賣方轉到買方。而且我比較幸運的是,一開始就進入了一個純 AI 的環境。那時候很多人還沒有在投 AI,但我每天就在一個 AI 研究院里工作。
晚點:2016 年移動互聯網還處在收獲期,但 AI 還在很早期,為什么會想從投行轉向 AI 早期投資?
周楠:其實是因為之前做過一家搜索公司的上市,最后沒成功,但它在招股書里講了一個 AI 故事。那是我第一次接觸 AI,當時就覺得,這是未來。后來知道百度 2014 年邀請吳恩達去美國人工智能研究院,我也在硅谷聽過幾次他的講座,就對百度產生了很強的興趣。2015 年底看到他們在招 AI 投資人,我就投了簡歷。
晚點:當時百度硅谷 AI Lab 已成立 2 年,它是一個什么狀態?
周楠:那會兒應該是硅谷最強的 AI 實驗室之一,吳恩達的號召力非常強,百度也愿意給預算買 GPU、訓練模型。他很早就把 GPU 作為訓練 AI 模型的核心算力系統推到臺前。如果沒有他當時的背書,大家可能不會那么快認識到 GPU 可以被大規模用于 AI 訓練。
當時研究院人才密度非常高,Dario Amodei(Anthropic 聯合創始人、CEO)當時也在百度。很多研究員后來去了 OpenAI,或者成了后來前沿 AI 實驗室的早期核心成員。
大家做的方向也很多,包括語音模型、視覺模型,也有零售、金融科技、醫療、自動駕駛等等。但內部有一個很強的共識,尤其是 Deep Speech 2 之后,大家看到 AI 進步依賴三件事:更大的模型、更多的數據、更強的算力。
這就有一個很樸素的判斷:如果 AI 要持續進步,底層算力會非常重要。而 GPU 雖然是當時最好的工具,但它不是從零開始為深度學習設計的,所以我花了大概半年時間,把 AI 從訓練、架構、數據到模型能力這一套重新學了一遍。到 2017 年,我就開始到處找不同于 GPU 的新算力系統。
晚點:可以把 2015 年發布的 Deep Speech 2 這篇論文展開講講。這篇論文的一作就是 Dario,后來它被認為是闡述 scaling law 雛形的早期研究之一。
周楠:我加入時,這篇論文已經發了。當時大家還沒有把 scaling law 用今天這種數學化、系統化的方式表達出來,但已經有一個很強的經驗直覺:模型更大、數據更多、訓練更久、算力更強,模型效果就會持續提升。后來語言模型時代把這件事理論化了,但往回看,scaling law 誕生的萌芽就是這篇論文。
晚點:百度內部,那會兒這個研究成果就很受重視嗎?
周楠:這個結論是很直接的投資啟發:如果 AI 能力要繼續提升,就需要更強的計算系統。那時候還沒有現在說的訓練、后訓練這些概念,就是很樸素地看模型、數據、訓練時間和算力。
我印象很深的是,當時百度已經在訓練接近 3 億參數的語言模型,這在十年前非常大。研究員們跟我說,用 GPU 訓練一次要三個多月。我當時就聽傻了:如果訓練一次要幾個月,那調參、迭代怎么辦?所以當我后來看到 Cerebras,說它的架構可以把深度學習訓練效率提高一千倍,把幾個月的訓練縮到幾天或幾周,這個吸引力就非常強。
晚點:沿著這個思路,你當時還看了哪些公司?
周楠:看了挺多,有 Graphcore、Wave Computing,還有一些做 ASIC 的公司。但 ASIC 更適合做推理芯片,而當時我們最想解決訓練問題。所以最后真正讓我重點盡調的,主要是 Graphcore、Wave Computing 和 Cerebras 三家。
晚點:為什么選了 Cerebras?
周楠:現在記不太清當時每個細節,印象里 Graphcore 也能提速,不過架構沒有 Cerebras 那么顛覆(Graphcore 開發了不同于傳統 GPU 的架構的 IPU:Intelligence Processing Unit)。作為投資人,我當時更想投一個真正可能把深度學習訓練提速百倍、千倍的架構。Wave Computing 的理念和 Cerebras 有點像,但團隊配置有些問題,所以是最早被淘汰的。
晚點:所以當時三選一,最后選到了目前看結果最好的一家。
周楠:當時 Cerebras 的信號非常明顯。Andrew Feldman 前一家公司 SeaMicro 被 AMD 收購(注:2012 年 2 月,交易金額約 3.34 億美元),他幾乎帶著原班人馬出來,圍繞一個全新架構創辦 Cerebras。公司才一年多,團隊八十多人,接近七十個博士,他們的工作經驗加起來有好幾百年,是我見過的博士密度最高的公司。創始人很有號召力。
晚點:你具體是怎么接觸到 Cerebras 的?
周楠:我 2017 年初還不認識 Cerebras,是上半年后期才接觸到。當時我把 Coatue 的創始合伙人 Thomas Laffont 請到百度,他正好也懂半導體。我跟他聊我們對 AI 算力的判斷,他很興奮,就說他們投了一家很顛覆的公司,叫 Cerebras。我當時已經看過 Graphcore、Wave Computing,但都還在猶豫,Cerebras 一出現就眼前一亮。
晚點:Andrew 本科讀的是經濟學和政治學,后來又拿了斯坦福 MBA,早年主要做市場和產品,并不是芯片工程師出身,這會讓你有疑慮嗎?
周楠:芯片公司創始人大多是工程師背景,但后來我覺得 Cerebras 反而是一個很好的組合。Cerebras 是系統級公司,Andrew 的強項是產品定義、組織團隊、理解客戶和堅持長期愿景。他身邊有很強的技術聯創,而且都是跟了他很多年的人。
另外,Andrew 也是連續創業者,在行業里面有很深厚的關系網。他很清楚自己的優勢和客戶的痛點。我當時帶著百度 AI 研究員做了很深的盡調,問他良率、散熱、電源、編譯器、客戶為什么要買,他都不回避,一個個拆開講。我當時還是芯片小白,他可以每天跟我講兩小時,連續講四個星期。
他不只是能講愿景,也能從第一性原理把風險拆清楚。對投資人來說,投深科技不是只投宏大敘事,而是要知道風險到底是什么,以及有沒有辦法去對沖這些風險。
晚點:研究員支持你們做盡調,是組織安排的還是他們自己驅動的?
周楠:當時像 Greg Diamos 這些研究員,自己就在訓練大模型,真實的痛點就是太慢了。所以我把 Cerebras 這個架構帶到他們面前時,他們也很興奮,很想知道它到底行不行。Greg 是 Deep Speech 2 的作者之一,也是英偉達構建 CUDA 生態的關鍵人物,所以他的判斷對我們很重要。(注:Greg Diamos 離開百度后,曾加入吳恩達創辦的 Landing AI 早期團隊,后又參與創辦企業大模型平臺 Lamini。)
其實當時 Cerebras 還沒有正式流片,只有模擬。那時能真正幫它驗證模擬的公司只有百度等非常少的幾家,那時還沒有 Transformer(注:Transformer 由 Google 于 2017 年 6 月發布,百度硅谷 AI Lab 開始尋找、投資 AI 芯片公司是在 2016 年下半年至 2017 年),百度的大語言模型最先是基于一個自研的 框架 PaddlePaddle。我們把模型跑到 Cerebras 的模擬器上,看它在假設良率、編譯器、散熱、封裝都成立的情況下,是否真的能帶來很大提升。最終結果是非常好的,這在某種程度上也驗證了他們的想法。后來也有一些百度研究員和 Cerebras 合作很深,甚至加入了 Cerebras。
晚點:理論驗證之后,良率、散熱、封裝這些具體的硬件風險,你們是怎么判斷的?
周楠:我們找了斯坦福教授、芯片專家,也問了百度內部做自動駕駛硬件的人。硬件風險其實可以一項項拆。比如良率問題,如果第一次流片失敗,要多花多久成本?我們當時測算,最壞可能多花六個月、500 萬到 1000 萬美元,綜合公司的現金流,當時結論是風險可控。
散熱、電源、封裝這些也一樣。Cerebras 當時已經有液冷系統方案,也有軟件層面的故障應對機制。編譯層面則是 Greg 他們重點測算的,包括模型怎么映射到這個架構上,怎么和 TensorFlow、Keras、PyTorch 這些框架、API 和客戶數據中心對接。所以沒有百度美研這些研究員和硬件專家,我是很難把這些風險看清楚的。當時那一批硬件專家,很多現在也在做 GPU 的創業。(注:TensorFlow、PyTorch 都是開源深度學習框架,Keras 是高級神經網絡 API,早期常與 TensorFlow 搭配使用,強調快速搭建深度學習模型。)
現在回看,百度當時做的技術盡調,可能是早期投資人里最深入的一份。我也把結論跟 Benchmark、Coatue 這些更早期投資人分享過,他們聽完以后也安心了不少。
晚點:Cerebras 后來上投決會是什么過程?當時是哪些人一起做決策?
周楠:當時投決會里有我的老板 Jennifer Li(李昕晢,百度 CFO),還有陸奇和 Robin(李彥宏)。我寫了十幾頁投資備忘錄,中英文都有,發上去不到兩天就通過了。回頭看覺得自己很幸運,因為后來見過很多 CVC、IVC 的投決流程,才知道百度當時這個投決會多有眼光。對這種非共識、顛覆性的算力系統,百度從上到下都很支持,基本是無痛通過。(注:CVC 即企業風險投資,Corporate Venture Capital,指大公司設立的投資部門或基金;IVC 即獨立風險投資機構,Independent Venture Capital,通常指不隸屬于大公司的專業 VC。)
晚點:吳恩達當時不在投決會上?
周楠:到投資 Cerebras 時,吳恩達已經離開百度了。
晚點:當時百度管理層有沒有考慮說流片之后再投?
周楠:沒有。他們沒有干涉這個判斷。百度那么早成立美國人工智能研究院,李彥宏那時候也很早就去競標 Geoffrey Hinton 的實驗室,所以他們對這種顛覆性投資本來就是支持的。
晚點:你還記得當時估值是多少嗎?
周楠:不便宜,差不多 7 億多美元。放在 2016、2017 年,快到獨角獸了。我當時測算 2025 年 AI 訓練市場大概 220 億美元,按 Cerebras 20% 左右市占率,投資回報大概 3 到 5 倍。現在看,這個判斷太保守了,我完全低估了 AI 騰飛的速度。
晚點:但是你當時測算的市占率挺高,有 20%。而現在 Cerebras 的市占率是很小的,收入和訂單金額大,是因為整個盤子大。為什么它的市占率不如預期?
周楠:對。2017 到 2019 年,Cerebras 其實經歷過很艱難的階段,流片也有推遲。我們當時測算過的那些下行風險,基本都發生了,比如流片延遲一兩年。所以回頭看,這個團隊很有韌性。雖然它現在市占率還不高,但這個架構本身已經跑出來了,接下來就是在推理市場擴張。
訓練市場我覺得不是沒有機會,只是前沿模型公司已經在英偉達 GPU 上形成了訓練體系,讓它們換訓練芯片,風險比較大。相比之下,Cerebras 在推理場景里更容易切進去,所以現在很多客戶需求也集中在推理。
晚點:OpenAI 200 億美元的訂單還沒完全交付,這個階段能說它在推理市場成功了嗎?推理也需要基礎設施配合,它的算力結構很特殊,會不會導致生態改動很大?
周楠:肯定需要一些定制化。公司已經到這個體量了,為 OpenAI 這樣的訂單去定制基礎設施,是必要的。關鍵就是看它能多快交付。
晚點:他們自己的團隊能搞定嗎?
周楠:我認為可以。Cerebras 早期八十多人里有很多博士,人才結構很全面,里面有相當多人就是做基礎設施和系統的。
可能也會有一些外部合作,比如做 agentic AI 基礎設施的公司。因為 AI Agent 會帶來大量推理負載,這和 Cerebras 的低延遲、高吞吐優勢很匹配。如果能和這些基礎設施公司配合起來,它的工作負載跑起來會更順。
晚點:如果 2017 到 2019 年,Cerebras 流片更快,現在的算力格局會不會不同?
周楠:可能會不一樣。OpenAI 當年訓練模型,是黃仁勛把 GPU 送過去。如果那時候 Cerebras 已經成熟,也許是 Andrew 拿著機器送過去,歷史可能會被更多改寫。
晚點:那得特別快。因為 2017 年 Transformer 發布之后,OpenAI 就開始探索這個方向了。
周楠:對,而且現在前沿模型公司的 GPU 集群、數據中心基建已經投下去了,要在這時換到其他的芯片上去,其實是很大的系統風險。
晚點:這可能也跟半導體行業的周期有關。硬件迭代本來就長,客戶會很看重穩定性、良率和規模交付。英偉達 GPU 畢竟是軟硬件都積累多年的產品。Cerebras 即使更快流片,也很難立刻改變格局,新方案還要經過物理制造驗證。
周楠:對,規模生產交付、編譯器和軟硬件生態都得跟上。達不到理想狀態,前沿模型公司就不會接受。
晚點:這也是它和大模型公司、軟件公司不同的地方。
周楠:但現在是個好機會。今天算力需求里相當大一部分是推理,Cerebras 的優勢會更明顯。所以與其糾結訓練市場,不如把推理負載做好,戰略上去吃推理市場是比較正確的決定。
晚點:說到周期,這家公司還有個特點,創始人年紀都挺大,Andrew Feldman 和他的技術合伙人 Gary Lauterbach 十幾年前開始這次創業時,一個四十多,一個已經接近六十。到上市時,Lauterbach 已經退休了。這和現在 AI 領域鄙視 “老登” 的風潮還挺不同。
周楠:半導體創始人年紀一般都不小,因為行業周期很長。你要投連續創業者,他至少經歷過一個周期,而且很多人是博士出身,受教育時間也很長,團隊不可能特別年輕。但我覺得這是優勢。Andrew 在行業里有積累,有關系網,也更懂怎么解決各個工程節點的風險。現在的 CTO Sean Lie 也是創始成員之一,他是比較年輕的,現在也很有經驗了。
百度曾有機會成為 OpenAI、Anthropic 的早期天使
晚點:你當時在百度美研除了投 Cerebras,還看了哪些公司?當時的整體的 AI 投資思路是什么?
周楠:當時百度很堅定要投 AI,除了語言模型外,另一個重點是自動駕駛。所以我也看過激光雷達、車載算力、L2、L3 芯片這些方向。地平線創始人余凱博士也是從百度出來的。
一個比較可惜的事是,我曾參與百度的一個成長基金募資計劃,那是 2018 年前后,當時已經能看到中美關系的變化,所以我們也在籌劃作為獨立基金去投更前沿的 AI 全棧系統。
OpenAI、Databricks、Scale AI 這些公司都在 deal list(待投名單)上。OpenAI 在名單上,是因為 Sam Altman 當時和百度關系還可以,陸奇早年曾是他的 mentor;Databricks、Scale AI 是因為當時也認為 AI 全棧里要投數據和數據引擎。(注:Databricks 為美國數據與 AI 公司,主打數據湖倉、數據工程、機器學習和企業 AI 平臺;Scale AI 為美國數據和 AI 基礎設施公司,早期以數據標注服務聞名,后來擴展到模型評測、數據管線和企業 AI 基礎設施。)
晚點:你說 OpenAI 考慮接受百度投資,大概是 2018 年?
周楠:對,那時候他們也很艱難,我們看得非常早。但當時這個基金募了很久,因為一些原因,很多本來想參與的 LP 最后都退了。如果那個基金做成了,百度可能會成為現在很多前沿模型公司的股東。
晚點:后來百度復盤過這個事嗎?看起來確實錯過了很多投資機會。
周楠:我覺得不是百度錯過,而是當時地緣環境的原因,讓這個基金沒法做起來。
基金做不成以后,我其實拿著這套投資判斷,去聊了很多美國一線 VC,包括 Insight、Sequoia、Benchmark 等等,想看看有沒有人能認同這套 AI 投資邏輯,但當時沒人買單,大家都說要投 SaaS。
晚點:硅谷什么時候開始真正轉向 AI,從 SaaS 轉到大模型?
周楠:我覺得還是 ChatGPT Moment 之后。2022 年底可能還沒有完全意識到。紅杉當時有一位合伙人叫 Sonya Huang 很早寫了一篇關于生成式 AI 的文章,但它也沒有真的押中這一波前沿模型公司。所以頂級 VC 大概是到 2023 年后期、2024 年,才開始意識到要全面押注 AI。
OpenAI 是 2015 年創辦,Anthropic 是 2020 年創辦,但它們早期融資都不是一帆風順的。
晚點:Anthropic 最早的投資人確實不是典型 VC,有 Google 前 CEO Eric Schmidt 和 Google DeepMind 負責人 Demis Hassabis,還有 a16z 的合伙人 Anjney Midha 個人投資了一筆。
周楠:還有一個故事。2020 年夏天,一些在 OpenAI 的百度前同事給我打電話。他們很多是 Dario 的朋友,也是在百度最早跟我講 Deep Speech、早期 scaling 的人。他們當時很激動,說 GPT-3 快訓練出來了,當年在百度想做的事情,快在 OpenAI 做成了。
我問他們,模型聰明到什么程度了。因為我們之前在百度測算過,如果要訓練出接近維基百科那種知識水平的模型,可能要接近十年時間,花掉上億美元算力。他們很誠實地說,還沒到,還會胡說八道。那時 GPT-3 還在后訓練階段,距離 ChatGPT 出來還有兩年多。
后來他們很多人想出來創業,因為不再信任 Sam Altman,覺得他對安全不夠重視。然后問我能不能給一些建議,我說建議和當年一樣:你們要融很多錢買算力。但主流 VC 那時候大概率不會給這個錢,哪怕在高通,我也很難推動這樣的投資。
百度美研,研究組織怎么運轉
晚點:十年前的百度美研,研究團隊是什么情況,怎么運轉的?
周楠:那時候百度美研主要是 AI 研究員,還有一些做自動駕駛的,頂峰時期至少 250 多人。大家每天中午一起吃飯,討論各種研究問題。
我上周還跟 Greg 聊,他們都很感慨,說那時的人才密度很高,甚至在 Google DeepMind 都沒有過。很多人是沖著吳恩達來的,也因為百度從上到下很支持這個研究院,給了充足預算買 GPU,讓研究員實現他們對 AI 的一些想法。
后來這里的很多人加入了核心 AI 創業公司,或自己創業,除了前面提到的 OpenAI、Anthropic,也有人參與創辦 Adept(2022 年成立的 AI Agent 創業公司,方向是訓練模型使用軟件工具和 API)、xAI,還有一些人成了 Meta FAIR 等實驗室的重要成員。
晚點:當時 Dario Amodei 在百度美研是什么狀態?一個業界玩笑是, Dario 在百度可能不太開心,導致他對中國 AI 界不友好。
周楠:Dario 能進百度,其實是他職業生涯里很重要的一步。他是 Greg Diamos 招進來的。而且加入百度前,Dario 并不是計算機或 AI 科班出身,而是數學、物理和生物背景,Greg Diamos 發現他很有 AI 直覺和訓練模型的能力。
晚點:大家常說百度在 AI 上是 “起了大早,趕了晚集”。它很早成立百度美研,2015 年 Deep Speech 也已經看到擴大數據和算力,可以訓練出更智能的模型,但最后這件事不是百度自己做成。你覺得為什么?
周楠:確實可惜,我覺得一個重要原因還是大環境。2018、2019 年以后,中美在 AI 上競爭加劇,很多研究員會感受到壓力,最后選擇離開。
晚點:但即使放到中國公司訓練的模型里,百度現在也不是最靠前的。
周楠:確實最早那批人工智能研究員,包括吳恩達這些有遠見的人,主要是在美國硅谷。
美國更擅長顛覆性創新,中國更擅長應用和追趕。比如計算機視覺,中國有很大的應用場景,市場也很強;但語言模型這類創新,還是先在硅谷發生,然后再擴散到中國。
晚點:這個模式過去十幾年確實成立。微軟亞洲研究院當時也有很多 AI 人才,最強的方向是計算機視覺;而再往前追溯,CNN、ImageNet、AlexNet 這些計算機視覺創新和后來的語言模型,最初的源頭多在美國,然后擴散全球。不過百度倒是留下了兩個比較重要的 AI 成果:一個是自動駕駛,另一個和你投 Cerebras 相關,就是昆侖芯。
周楠:百度很早布局自動駕駛,而且最后堅持下來了。然后我當時投 Cerebras 的時候,也和昆侖芯當時的負責人交流過,那時他已經有一些想法雛形了。這么多年,百度能把昆侖芯做出來,很了不起。
晚點:你們百度前同事后來有復盤過美研這 15 年的得失嗎?
周楠:大家心里還是挺唏噓的。但作為一家中國公司,在美國做 AI 模型研發本身就會遇到很多阻礙。
2018 年左右,我和前老板想做一個獨立的 AI 基金,就是已經預見到了風險。那時候很多百度美研出來的研究員都在創業,我們覺得這些人很厲害,應該把他們都投了。但最后基金還是沒募起來。如果那時我已經做了五六年投資,可能很多事情會不一樣。但當時我才做投資第二、第三年,還是太年輕了,撐不起這樣一個基金架構。
晚點:你后來為什么離開百度?
周楠:主要是那個基金沒法繼續做下去,百度在美國也沒有投資團隊了。我帶著這套投資判斷去找了很多美國一線 VC,也沒取得共識。剛好那時候高通拋來橄欖枝,希望在端側 AI 找一些應用場景,我就很自然地加入了高通。
“非共識” 窗口變短,頭部 VC 追逐晚期投資
晚點:可以聊一下你過去十年科技投資形成的判斷,尤其是算力、半導體和 AI 基礎設施這些方向。
周楠:我的投資主線一直比較清晰。在百度時,先是投算力,后來過渡到數據引擎、數據倉庫;同時也看自動駕駛的軟硬件結合。到了高通以后,因為公司很強調端側 AI,我看了很多 IoT(物聯網)和端側設備,但我發現美國本土的硬件 IoT 不太容易起來,真正有落地場景的反而更多在中國。
ChatGPT moment 之后,我意識到大模型比我們當年在百度測算的時間早來了好幾年。所以從 2022 年開始,我又把關注點轉回云端 AI 基礎設施。到 2023、2024 年,我判斷企業 AI 會比大家想象中更快到來,當時也提過 coding AI 這個方向。后來 Cursor 起來,其實就驗證了這一點。當時大模型時代的基礎設施幾乎是一片空白,所以從 2023 年到 2025 年,RAG(Retrieval-Augmented Generation,檢索增強生成)、推理優化、模型部署,都是很重要的投資機會。
晚點:那現在的算力和云層面,你看到了什么機會?
周楠:推理成本優化會是很大的戰場。推理成本最后會直接反映到毛利上,不管是模型公司還是應用公司,只要 token 成本降下來,商業模型都會改善。所以部署優化、多模態推理優化、token 優化,以及和云結合的基礎設施,都會很重要。
這里面有一家叫 Eigen AI 的公司,今年被 Nebius 收購(注:交易價格約 6.5 億美元),它就是很典型的推理優化公司。2025 年 8 月它剛成立,創始人是 MIT 教授韓松的學生。因為高通本身對端側推理很敏感,所以我對推理優化這件事也很敏感。我覺得這會是后面端側 AI 爆發后很關鍵的一件事,它會改變整個 AI 的商業模型。
晚點:韓松以前也和汪玉、姚頌、單翌一起聯合創辦過深鑒科技(中國 AI 芯片公司,曾主打深度學習處理器和模型壓縮技術,后被賽靈思收購)。所以你說的是偏軟件系統的第三方基礎設施優化公司?
周楠:對,它可以通過對推理和 token 的優化,延展成和云相關的業務。因為它可以直接幫云上的客戶優化模型部署和推理基礎設施。無論對模型廠商,還是對應用公司,推理基礎設施都會是一個非常重要的環節。
晚點:Cerebras 上市時,你說偉大的投資發生在形成共識之前。現在還有什么你相信、但市場還沒形成共識的方向嗎?
周楠:這個問題很難。因為現在 AI 已經是共識了,所有投資人都想找 “非共識”,窗口就變得非常短。當年投 Cerebras,到上市是十年;2022、2023 年投 OpenAI、Anthropic,也還有一個共識剛要形成、但沒完全形成的窗口。但現在可能只有一兩個月。
我去年給身邊投資人寫過一封信,沒有公開。那時候我列的方向包括通用 agent,比如 Manus、Genspark;還有視覺模型、多模態、多模態基礎設施,比如 Fireworks AI;以及 physical AI、vertical AI。但這些方向一旦出現,留給投資人的下注時間非常短。早期投資現在很難,你既要嗅覺敏銳,也要有很強的挑公司能力,在共識形成前就下手。
所以今年反而更容易投中后期。有幾個方向已經跑出來了很大的 winner,很多頭部 VC 也在募偏后期的基金,去砸這些已經出圈的公司。
晚點:那這還是風險投資嗎?
周楠:風險投資的一種變種。傳統 VC 是在沒有共識前下注,但現在非共識到共識的窗口太短了,短到你還沒反應過來,它就已經變成要花大價錢去投的公司。所以 VC 也在演變成募大基金,去投已經跑出來的公司。
如果把 AI 的周期拉長看,我們可能還處在早期。現在雖然已經有 winner,但它們會形成飛輪,越長越大。比如 Anthropic,未來如果到 5 萬億美元,我不覺得奇怪。
還有一些基礎設施公司,比如 Fireworks AI、Together AI(AI 云和模型基礎設施公司,提供開源模型推理、微調和 GPU 集群等服務)、Baseten(AI 推理基礎設施公司,幫助企業部署、服務和優化機器學習模型),也已經形成早期飛輪,后面雪球可能滾得很大。所以現在很多人會直接下注這些 winner。
晚點:接下來你會期待什么事情發生?
周楠:我會看的一個方向是 physical AI。很多人說它像十年前的自動駕駛,但就像語言模型的泛化速度比我們想象中更快,我認為它的 aha moment 可能會比我們想象中來得早。現在可能是下注的好時候。
晚點:Physical AI 理論上不是比自動駕駛更難嗎?
周楠:場景更復雜,但它對正確性的要求沒有自動駕駛那么極端。自動駕駛必須接近 99.9% 正確,否則會出人命;physical AI 對任務完成度和準確率的要求,相對更寬容一些。另一方面也因為它還沒有完全形成共識。
晚點:你覺得 physical AI 會帶來新的芯片、算力和基礎設施機會嗎?
周楠:芯片層應該有機會。機器人真正落地時,不可能身上一直掛著高功耗 GPU,它需要低延遲、低功耗的算力方案。
另外,推理芯片也可能出現新的 CPU 架構。Cerebras 是已經出圈的路線,但未來也可能會有基于 CPU 方案的新公司出來,已經有很早期的創業公司在做了,這也很值得關注。
題圖來源:Cerebras(創始團隊 2022 年在計算機歷史博物館,從左至右依次為 Sean Lie, Gary Lauterbach, Michael James, Jean-Philippe Fricker 和 Andrew Feld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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