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懿宸：打通資本循環，為新質生產力發展注入長期動力

張懿宸，CCG資深副主席，中信資本董事長兼首席執行官

“十五五”規劃綱要提出了“完善長期資本投早、投小、投長期、投硬科技支持政策”“健全‘投融管退’機制”等一系列戰略部署。作為服務科技創新、培育新質生產力的重要力量，私募股權與創業投資（PE/VC）行業在“十五五”時期被賦予了更清晰、更重要的使命。PE/VC行業如何響應國家戰略導向？如何構建一個更完善健康的科技金融生態？

近日，央行旗下媒體《金融時報》記者專訪了中信資本董事長兼首席執行官張懿宸，深度解讀PE/VC行業的定位轉型與實踐探索。

以下為專訪內容：

《金融時報》記者：“十五五”規劃綱要對服務科技創新、培育新質生產力提出了多項要求，您如何看待PE/VC行業戰略定位的轉變以及未來機遇？

張懿宸：“十五五”規劃綱要將科技創新置于現代化建設全局的核心位置，這標志著PE/VC行業的戰略定位正在經歷深刻轉型——從過去以財務回報為中心的投資邏輯，向以產業賦能、培育新質生產力為核心的價值創造邏輯轉變。創業投資與并購基金，在推動我國經濟高質量發展、優化產業結構過程中，正發揮著越來越關鍵的作用。大力發展私募股權投資，既能為新興產業提供耐心資本和戰略支持，也能通過專業化運作，有效助力實體經濟轉型升級，從而更好地服務國家戰略目標。

展望未來，一方面，“十五五”規劃綱要為PE/VC行業帶來系統性機會，政策目標直指產業升級和新質生產力，推動并購重組從單純的市值管理轉向以產業整合、優化資源配置、培育新質生產力為核心的戰略性工具；另一方面，當下正值制度紅利集中釋放的歷史窗口期，從“并購六條”到重組新規，再到“十五五”規劃綱要的系統部署，均為愿意長期深耕科技創新的PE/VC機構提供了強有力的政策保障。

《金融時報》記者：“十五五”規劃綱要強調，要“發揮國家創業投資引導基金、國家級并購基金作用”以及“發揮政府投資基金引導帶動作用”。您如何理解政府引導基金在科技創新領域的角色定位？在與政府引導基金合作方面又有哪些期待？

張懿宸：政府引導基金已成為中國PE/VC市場的絕對主導力量。數據顯示，國資背景LP仍是我國募資市場的絕對主力支撐，2025年國有控股和國有參股LP的合計披露出資金額占比達85.5%，相比2024年進一步提升，政府投資基金和出資平臺、產業資本、保險資金分列出資活躍度最高的三類資金來源。這一格局說明，政府引導基金在彌補市場失靈、引導資本流向科技創新早期領域方面發揮著不可替代的作用，尤其對于“投早投小”這類商業回報不確定性較高的領域，政府引導基金的杠桿撬動效應至關重要。

在合作模式上，核心期待是政府投資基金應甘當“基石”和“向導”，尊重市場化運作的專業性，同時利用政府資源優勢提供增值服務。國資在參與市場化投資時應更加貼合市場規律和企業實際需求，遵循行業發展邏輯，在管理費率約定、資金行政級別限制等方面采取更為合理的措施。

在投資節奏上，國資與市場化資金應充分發揮各自優勢，在企業不同發展階段形成有效配合，確保早中晚期投資鏈條的平滑銜接，避免資金“脈沖式支持”導致企業發展負擔增加。

《金融時報》記者：您認為，健全“投融管退”機制應重點聚焦哪些環節，如何才能更好適配硬科技投資規律？

張懿宸：硬科技投資的難點集中體現為高風險、長周期、重研發等，這需要機構具備極強的專業研判能力、長周期耐心資本支持及資源整合能力。

在融資端，長周期特點決定了核心矛盾是資金周期與技術周期的錯配。硬科技項目研發與轉化周期遠超現行基金的常規存續期，因此，融資端的核心任務是引入能夠真正匹配長周期的耐心資本。具體而言，應進一步優化保險公司償付能力監管標準，釋放權益資產配置空間，鼓勵更多保險資金積極投資符合國家戰略的股權項目；同時，將私募股權基金逐步納入養老金投資范圍，探索多元化配置，為科技創新提供長期穩定資金；優化合格境外有限合伙人（QFLP）稅收政策，引導境外長期資本通過合規渠道參與境內股權投資，聚焦高新技術、綠色低碳、高端制造等戰略領域。

在投資與管理端，針對高風險特點，需要建立合理的容錯評價體系，明確合理失敗與盡職免責的制度邊界。當前盡職合規免責機制缺乏細化標準，建議從國家層面出臺相關操作細則，對盡職免責的具體情形予以明確，并建立起追責與免責并重的機制。針對重研發特點，通過適當延長貸款期限、提高承貸比例、統一監管標準，精準對接科技企業并購融資需求，推動資金流向創新領域，是支撐高資本密度研發投入持續落地的重要工具。與此同時，包括并購基金在內的股權投資機構在穿透審查、同業競爭認定等方面的監管規則與運作模式適配性不足，尤其當并購基金成為上市公司重要股東時，相關問題顯著增加了交易復雜性與不確定性，削弱了其產業整合者和價值創造者的作用，亟須針對性優化。

在退出端，長周期特點導致的基金存續期與技術成熟周期之間的結構性錯配，是退出困難的根本原因之一。S基金和接續基金的戰略價值，不只在于提供退出通道，更在于能夠在不打斷企業成長節奏的前提下，完成資本的世代交接——這對于仍處于關鍵研發階段的硬科技企業而言尤為重要。建議大力發展S基金、接續基金等工具，為存續期屆滿的基金提供合規順暢的退出渠道，這不僅能保障基金的良性循環，將資金再次投入到新的創新項目中，還能盤活存量優質資產；同時，推動上市公司并購退出，2025年滬市上市公司現金分紅首次超過了兩萬億元，這些公司有充足的資金進行收購和再發展，具備通過收購一級市場優質資產實現產業擴張的能力與意愿；此外，應及時對部分法律法規進行更新和修訂，持續降低退出環節的制度摩擦成本。

唯有將硬科技三大特點的內在需求，系統性地映射至“投融管退”各環節，才能構建真正適配硬科技投資規律的機制體系，從而打通“募資—投資—退出—再募資”的完整資本循環，持續為新質生產力發展注入長期動力。

《金融時報》記者：您認為，硬科技企業的成長需要長期陪伴，中信資本在投后支持方面有哪些特色機制？如何幫助被投企業突破發展瓶頸？

張懿宸：我們認為陪跑不是口號，是真金白銀的時間和資源投入。為被投科技企業提供有針對性的投后支持，中信資本已形成了以戰略、人才、數字化、治理四位一體為核心的陪伴體系。在戰略層面，核心是幫助企業厘清并明確核心戰略目標，最好能聚焦于一兩個核心方向。在人才層面，補位不越位，找到合適的CEO或核心管理團隊，往往能解決企業絕大部分的問題，同時激勵機制的重塑同等重要。在數字化賦能層面，我們成立了專門的數字化團隊，通過數字化變革重塑被投企業的業務邏輯、提升運營效率、加強組織效率，從而建立差異化的核心競爭力。在治理賦能層面，并購基金憑借專業團隊，深度參與被投企業的公司治理結構優化，派遣高管、健全董事會機制，激發管理層的內生動力。良好的公司治理對科技企業尤為關鍵，是后續融資、上市或并購退出的重要前提條件。

尤其是針對科創企業，我們會幫助尋找首批標桿客戶和可落地的應用場景，利用公司品牌背書及被投企業間的生態協同效應幫助科創企業跨過難關，跨越技術轉化和市場規模的“死亡谷”。我們已將兩家新材料被投企業的技術產品成功導入被投企業生態圈的供應鏈體系，還安排被投的無人物流車企業在我們控股的連鎖餐飲體系內進行無人配送的實景測試。通過這種深度業務協同，幫助硬科技企業在研發早期獲得真實的訂單與技術反饋。

《金融時報》記者：“十五五”規劃綱要特別提出“提高外資在華開展股權投資、風險投資便利性”。您如何理解這一政策信號？當前外資在華股權投資還存在哪些便利性提升空間？

張懿宸：“十五五”規劃綱要特別提出提高外資便利性，這一政策信號的深層邏輯是“引進來”戰略的迫切性顯著上升。

當前，國內優質資產被低估的戰略窗口已經形成，這為吸引國際長期資本提供了天然動力。從市場反饋來看，政策方向與市場現實已形成共振，來自中東及亞洲其他地區的主權基金及金融機構，也普遍認可中資機構及中國的潛在投資機會，在近年來大幅加倉中資PE，并且非常樂于與中資PE共同投資優質標的。

外資對政策的穩定性、連續性及預期性高度敏感。建議在跨境資金流動便利性及稅收政策連貫性上進一步優化，以增強外資長期布局中國市場的信心。例如，去年在業務開展中，我們注意到針對QFLP的稅收政策執行口徑發生了一些調整，不少國際投資者也對此高度關注，希望能夠予以進一步明確和優化。QFLP制度推出以來已逾10年，截至2025年，全國已累計設立超過500只QFLP基金，實際募集資金認繳規模逾人民幣6000億元，制度已具備相當規模，保持稅收政策的穩定性有助于穩定外資信心。

文章選自中信資本，2026年4月28日

CCG 圖書

● 出版 | 施普林格·自然集團

● 編著 | 王輝耀、苗綠

圖書介紹

“中國與全球化”系列叢書（China and Globalization Series）由CCG主任王輝耀博士、秘書長苗綠博士主編，旨在匯聚全球多元視角，探討與中國及全球化相關的問題，剖析中國崛起面臨的機遇與挑戰，并闡述中國在全球治理、全球經濟、全球發展及全球安全領域所扮演的角色。該叢書首次匯集了來自中國及世界各地的200多位具有高度影響力的全球意見領袖、前政要、大使、知名學者和智庫專家、跨國公司CEO以及外國商會代表的觀點，打造一個平衡的全球視角。自2021年迄今，該叢書已出版11部，電子書下載量累計超過663萬次，在海內外引起了巨大反響和廣泛討論。為方便廣大讀者閱讀，該叢書主要以“公開獲取”的方式出版，讀者可以在出版方Springer網站上免費下載幾乎全部書籍。

● 圖書鏈接……

● 出版 | 中信出版集團

● 作者 | 王輝耀，苗綠

圖書介紹

《21世紀的中國與全球化》首先梳理了全球化的變遷與理論發展，從技術與人本等新的視角觀察全球化，并做出全球化的界定，總結了后疫情時代新型全球化具備的特征，然后對中國融入全球化的歷史與現實進行了全面總結，用數據與事實說明，中國正在從全球化的受益者發展為反哺者，正在通過自身發展推動全球化進程，并嘗試承擔起更多國際責任，為全球治理創新貢獻方案。作者對全球化發展的理論和文獻做了梳理，回顧了全球化在世界和中國的發展歷程，指出全球化走到了一個十字路口。本書從第四章開始，兩位作者對中國推動全球化實現包容性和公平性發展的路徑進行了探索，通過發揮中國的優勢和特點，讓中國為全球化發展注入新動力。作者基于長期的研究以及與國內國際、官產學各界有影響力重要人士的對話交流等，對中國的全球化發展路徑及全球治理創新等形成了新的思考，提出中國推動全球化發展的三大支柱與七大路徑。

● 出版 | 中國科學技術出版社

● 作者 | 王輝耀

圖書介紹

本書深度剖析了中國在全球化浪潮中的角色演變與抉擇，及其對全球未來的影響。全書分為三部分，第一部分回顧了中國融入全球化的歷程，展示了中國從一個封閉的農業國家逐步轉型為全球第二大經濟體的過程。書中詳細探討了中國在貿易、投資、跨國企業崛起等方面的角色變遷，以及教育、人才和文化紐帶在這一進程中的重要作用。第二部分探討了中國在國際舞臺上的崛起及其對全球治理的影響。作者分析了中國在多極化世界中的地位變化，風云激蕩中的中國外交，中美關系的復雜性，以及中國在崛起的、更加一體化的亞洲中的角色。同時，還討論了中歐關系的發展與挑戰。第三部分審視了多邊主義面臨的挑戰和改革。書中探討了如何共同應對全球性挑戰，尋找自由貿易的發展方向，以及“一帶一路”倡議的發展。通過這些討論，展示出中國在全球治理中的積極參與和貢獻。

● 出版 | 中國科學技術出版社

● 編著 | 王輝耀、苗綠

圖書介紹

《對話世界：理解新時代的全球化》全書分為三部分：第一部分“全球化發展史”回顧了全球化的歷程，從古代貿易到現代經濟轉型，探討了全球化的起源與演變。通過與耶魯大學教授瓦萊麗·韓森、《金融時報》首席經濟評論員馬丁·沃爾夫和《世界是平的》作者托馬斯·弗里德曼的對話，揭示了全球化的多層次發展。第二部分“彌合全球不平等與赤字”探討了全球化帶來的不平等和治理赤字問題。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安格斯·迪頓、巴黎和平論壇主席帕斯卡爾·拉米、亞洲協會副所長溫迪·卡特勒等嘉賓，分享了他們對全球經濟不平等、貿易體系和制度改革的看法。第三部分《權力轉移與大國關系》分析了21世紀的權力轉移和大國關系，特別是中美關系的復雜性。通過與哈佛大學教授格雷厄姆·艾利森、“軟實力之父”約瑟夫·奈、布魯金斯學會主席約翰·桑頓等專家的對話，討論了大國競爭、合作以及全球治理的未來。

● 出版 | 中信出版集團

● 編著 | 王輝耀

圖書介紹

作為海內外決策層和廣大公眾理解中美關系時廣泛引用的框架，“修昔底德陷阱”將成為未來幾十年對全球秩序有決定性影響的問題。在與全球化智庫(CCG)理事長王輝耀的對話中，格雷厄姆·艾利森就中美關系和中美地緣政治競爭、中國崛起、美國外交政策、美蘇關系、全球地緣政治、核武器、朝鮮問題、新冠疫情及影響等議題進行了深入闡述；全面、系統性地展示了艾利森對“修昔底德陷阱”和中美經濟、金融、科技、軍事、外交等多個方面存在的結構性矛盾和競爭的看法；深入而透徹地分析了中美雙方實力的變化，以及發生戰爭的風險；坦誠而直率地提出了跨越“修昔底德陷阱”的方法和建議。

● 出版 | 中信出版集團

● 作者 | 王輝耀，苗綠

圖書介紹

《我向世界說中國》是由全球化智庫（CCG）主任王輝耀和秘書長苗綠基于“世界新格局下的中國對外敘事及話語權重塑”問題研究的重要成果，由中信出版集團出版。據悉，該書講述了全球化智庫近年來立足芒克辯論會、慕尼黑安全會議、巴黎和平論壇、達沃斯論壇等知名國際舞臺，與各國政商學界知名人士暢談國際時局與未來趨勢，回應各方對于中國的關切和質疑，詮釋中國的發展模式，降低外界對中國的誤解，通過多層次、多主體、多元化、多渠道國際交流及傳播，以全球視野講述時代中國，積極塑造可信可愛可敬的中國形象的生動故事。同時，本書立足國際形勢變化和全球傳播新格局，針對中國應當如何開展對外交流和傳播工作、如何創新外宣方式講好中國故事等問題進行了深入淺出的剖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