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尼黑法院否定AI搜索避風港，中國法院會效仿嗎？

近日，德國慕尼黑第一地方法院的一紙臨時禁令裁定在科技與法律界受到廣泛關注。該裁定認定，谷歌對其人工智能生成的搜索結果概覽（AI Overview）中的虛假陳述負有直接責任。很多媒體報道該裁定時將其視為AI內容監管的標桿裁定，但筆者認為，該裁定在說理部分認定，AI搜索概覽基本不適用平臺避風港規則，可能重創整個AI產業的創新生態，所以國內法院應當謹慎借鑒。

一、 慕尼黑法院認定AI搜索結果一律不能進避風港

原告起訴稱，谷歌AI搜索結果將兩家出版商與詐騙，不正當商業行為等負面內容聯系在一起，而這些結論并不存在于AI引用的網頁內容中。

裁定認定，AI概覽不同于傳統搜索引擎被動展示的鏈接列表。它通過對海量信息進行自主的整合、重構、評價乃至創造，生成了全新的、獨立的陳述。這個過程使谷歌從平臺轉變為內容發布者。既然AI概覽是谷歌自己的內容，谷歌就不能再援引傳統搜索引擎或平臺的“通知-刪除”等避風港規則來免責，而應作為內容提供者原則上承擔直接責任。

即使用戶可以點擊鏈接自行核實信息的真偽，也無法免除谷歌的責任。因為AI摘要本身已經構成了一個完整且具有說服力的陳述，對用戶的認知造成了直接影響。

該裁定還認為：只要屬于AI自主生成的搜索概覽，平臺即作為直接侵權者擔責。只有被動展示傳統鏈接時，才適用間接侵權規則。

二、對AI服務商要求嚴苛會影響創新

這一裁定背后的邏輯不難理解：寧可讓AI搜索慢一點成熟，也不允許它在尚未成熟時破壞社會秩序。但從中國視角看，這種標準可能會對產業發展產生過大的抑制作用。

首先，該認定將重創產業發展。按照只要內容是由AI獨立生成，平臺就要承擔直接侵權責任的邏輯，AI搜索技術必須非常完善才能上線，否則將面臨很高的法律風險。但技術發展本就是在實踐中不斷試錯、迭代改進的過程。如果要求技術完美才能部署，服務商可能永遠沒有機會將產品推向市場。同時企業可能放棄部署許多有價值但存在一定風險的AI功能，會讓用戶也失去很多享受新技術的機會。

其次，這一裁定會對產業生態，尤其是對中小AI企業的生存帶來很大影響。谷歌、微軟等巨頭擁有更強的模型能力、更完善的風控體系，更容易滿足嚴格的法律要求，而創新企業和初創公司出現錯誤的概率更高，也更難承擔高額法律風險。最終的結果可能是：大公司越來越強，小公司越來越弱，整個行業的創新活力被削弱。

三、分類歸責可能比一刀切更合理

相比慕尼黑法院對AI搜索概覽平臺責任的“一刀切”，從我國現有監管思路和部分司法實踐來看，分級分類確定平臺責任或許是更合理的方向。中國法院判斷AI服務商是否需要對侵權內容承擔責任，會根據AI生成內容涉及的責任種類進行分級，來對應服務商的注意義務，而不是根據內容是否由AI生成對責任一刀切。

1、在高風險領域，我國法院認為AI服務商有更高的注意義務。如果AI生成的內容涉及到生命健康（比如“這種蘑菇有沒有毒”）、金融安全或本案中的名譽權（人格權）等重大利益，平臺理應承擔更高的注意義務，甚至承擔直接責任。比如在律師李小亮訴百度案中，百度AI面對查詢竟然捏造了李律師“因爆炸罪被判刑三年”的虛假事實。由于該行為嚴重侵害了自然人名譽權，法院最終依法認定百度構成侵權。

2、普通領域，選擇寬容對待。我國法院對于一般的知識問答、娛樂信息或不涉及重大權益的商業信息，只要AI服務商提示用戶，AI生成內容可能存在誤差，并提供了信息來源，就允許其作為平臺適用相對寬松的責任標準，在收到侵權通知后刪除爭議內容即可免責。

比如在秘塔AI因RAG搜索技術可展現盜版影視鏈接的案件中，上海徐匯法院就曾認定AI搜索平臺可適用避風港規則：版權人發現秘塔AI搜索將含盜版影視資源的第三方網盤鏈接以獨立卡片形式置頂展示，遂起訴其侵權。被告辯稱自身只是中立搜索引擎，且在接到侵權通知后立刻下架了相關鏈接。

徐匯法院認定，涉案AI搜索依托檢索增強生成技術（RAG搜索技術）運行，索引公開網絡內容屬于正常功能，現有證據無法證明其存在人工編輯、主動推薦侵權內容的行為。同時該平臺在收到侵權通知后及時處理違規鏈接，可享受技術中立帶來的侵權豁免，故法院駁回了起訴。

這種分級分類定責思路實際也符合目前的監管規則。我國《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務管理暫行辦法》就明確規定“對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務實行包容審慎和分類分級監管”。即便是立法偏保守的歐盟，其《人工智能法案》（AI Act）的核心也是基于風險等級來設定差異化義務。

最后，各國國情不同，價值取向自然不同。在歐盟語境下，慕尼黑法院的裁定是向科技巨頭，尤其是美國科技巨頭傳遞一個明確信號：AI技術不能成為規避既有法律責任的避風港。而中國更關心的則是：如何讓AI技術這棵大樹在適當修剪的同時依然茁壯成長？所以中國法院在侵權案件中并不要求新技術的開發者承擔過于嚴格的責任，而是找到一個平衡點：對AI生成內容進行分級分類來確定服務商責任。

本文作者：游云庭，知識產權律師。Email: yytbest@gmail.com，本文僅代表作者觀點。

該圖為Gimini AI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