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慚愧,賞荷數(shù)載,直到昨日雨后清晨,我才算真正見著了荷花倒伏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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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驟雨歇了,天色清透。我順路行至塘邊,往日清雅的荷塘,全然沒了平日的姿態(tài)。素來亭亭舒展的荷葉,如舞裙般錯落鋪開,此刻卻七零八落歪浮在水面,恰似一場熱鬧散去,只剩滿地狼藉。幾截粗壯的荷梗攔腰折斷,青白的莖絲縷縷相連,如同筋骨受損,露著柔軟又倔強的內(nèi)里。枝頭的荷花早已瓣落飄零,墜入泥水之中,就連飽滿的蓮蓬,也歪歪斜斜半浸在水里,沒了往日昂揚的模樣。
我立在塘岸,靜靜凝望許久,心底漸漸生出幾分別樣的敬意。千百年來,文人墨客筆下的荷花,始終是孤高的君子。周敦頤一句“出淤泥而不染”,道盡它潔凈風(fēng)骨;“中通外直,不蔓不枝”,寫盡它挺拔身姿。世人總以為,荷花生來便該直立不屈,高潔無瑕。可眼前這番景象,卻讓我恍然明白,這不過是荷花最光鮮的一面。它亦是尋常草木,經(jīng)不住狂風(fēng)驟雨,也會彎折、也會傾頹,以這般不算好看的姿態(tài),伏臥在碧水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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褪去了世人賦予的完美光環(huán),荷花反倒顯得格外真切可親。
我俯身蹲下,細(xì)細(xì)打量這片倒伏的荷。不少荷葉被風(fēng)雨掀翻,青褐的葉背朝上,縱橫的葉脈紋路清晰,宛若大地鋪開的細(xì)密紋路。整株歪斜的荷株,相互倚靠糾纏,像酒后相扶的路人,透著幾分溫軟的煙火氣。最讓我心頭一動的,是一截彎折的荷梗,明明主干已經(jīng)貼向水面,頂端卻依舊倔強地向上翹起,還托著一枚小小的花苞。它比尋常花苞瘦弱許多,卻攢著一身氣力,執(zhí)意要迎光綻放。
望著眼前片片傾伏的荷,我忽然讀懂了這份草木風(fēng)骨。荷花的高潔,從不是生來永不彎折,而是縱使被風(fēng)雨擊倒,也依舊拼盡全力生長。那斷梗之上孕育的小花,身姿單薄,卻勝過塘中所有盛放的蓮,動人至深。
沿著塘岸緩步前行,荷塘深處另有一番光景。這片荷株根莖粗壯,葉片肥厚,花朵開得碩大飽滿,在風(fēng)雨里穩(wěn)穩(wěn)立著,未曾傾倒。想來它們并非不曾經(jīng)歷風(fēng)雨,只是根系扎得深沉,枝干生得結(jié)實,才有了抵御風(fēng)雨的底氣。而那些倒伏的,或是今年新生的嫩株,或是扎根之處泥土松軟,先天便少了幾分支撐。可這又有什么可苛責(zé)的呢?世間萬物,誰不是從稚嫩脆弱里一步步熬過來、長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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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愛蓮說》里那句“可遠(yuǎn)觀而不可褻玩焉”,從前只覺字字貼切,如今再品,反倒覺得這份說法,將荷花隔得太遠(yuǎn),添了幾分疏離。在我眼里,荷花本就是最接地氣的花木。它生于淤泥,長在尋常巷陌,鄉(xiāng)野池塘、路邊淺溝、古寺放生池,隨處可見它的身影。它不挑水土,不矜姿態(tài),順應(yīng)時節(jié)而生,隨心隨性而開。花開便舒展芳華,花謝便歸于塵土,風(fēng)雨襲來,便坦然伏身。這般質(zhì)樸從容,本就該走近細(xì)賞,何須刻意遠(yuǎn)觀?
日頭漸漸升高,晨霧從水面緩緩升騰,淡淡籠罩著整片荷塘。倒伏的荷影歪歪斜斜,與挺立的荷影交錯相融,暈開一幅恬淡疏朗的水墨小畫。水黽在浮葉上輕盈跳躍,紅蜻蜓悠然停在斷梗之上,天地間安然如故,仿佛昨夜的疾風(fēng)驟雨,從未到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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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我終于看清,這才是荷花最本真的模樣。它不是世人想象中永遠(yuǎn)端立、毫無瑕疵的君子,它會受傷,會彎折,會被風(fēng)雨壓垮,卻從不會徹底沉淪。它教給我的,從來不是如何維持完美的表象,而是縱然身處低谷、歷經(jīng)磨難,也要坦然立身,自在生長。
走在歸家的路上,我心中暗自歉疚。這么多年,我總抱著固有的執(zhí)念看待荷花,苛求它一塵不染、永久挺拔,固守著旁人賦予它的標(biāo)簽。如今才知是我狹隘了。荷花從不在意世人的評判,它只管在淤泥深處牢牢扎根,迎著朝露晚風(fēng)肆意綻放。倒了便靜靜休憩,待到天光重現(xiàn),依舊挺直腰身,如約開花。
不刻意逞強,不畏懼彎折,生于濁泥,心向晴光。
這,才是真正的荷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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