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越夾金山

在以前筆者寫過很多有關紅軍長征的故事。?

一說起長征這個詞，大家都會想起，說“過雪山草地”是如何艱苦，那么這其中就包括四川雅安的夾金山，大致位于雅安市寶興縣和阿壩州小金縣的交界處，這一片是邛崍山系的西部的支脈，當年小金縣叫做懋功，紅軍在這里留下很多了不起的足跡。

這片地方現在已經是大家花錢去看的自然景區，有大熊貓的半野生放養保護區以及各種民族風情的游覽勝地。當年對于我們的紅軍來說，這是一個九死一生的地方。它為什么叫作夾金山呢？并不是山里夾著有金礦的意思，這是藏族語言的音譯，在清乾隆年間把這個地方叫甲金達，就是藏語“夾基”的音譯，他們當地土話意思就是說“彎曲的路和極高陡峭的山”的意思。說明這個地方連本地人都覺得路難走。民謠曾經說“夾金山，鳥兒飛不過，人不可攀”，當地人都需要有經驗的向導，不是隨便能夠翻得過去的山。這個很好理解，現在我們的新聞上也經常有某些旅游區的驢友跑去探險或者窮游，然后遇險了，還得讓大家救援他們。這還是在準備了很多裝備的情況下，在自然環境當中也會出危險的。

在歷史上的今天，1935年6月12日，紅一方面軍成功翻越夾金山。然后與紅四方面軍的先頭部隊在四川的懋功縣。也就是小金縣達維鎮，勝利會師了。這是中央紅軍長征路上首次與主力紅軍實現戰略匯合，粉碎了國民黨軍隊圍殲紅軍的企圖，為后續北上抗日奠定了關鍵基礎。另外就是為什么非得翻雪山不能繞過去，是因為當時的四川軍閥也在打我軍，無論怎么繞的話，不是川軍就是其他的國民黨軍都打算圍剿紅軍，所以只有冒險翻雪山了。

因為在這兒之前的1935年6月2日中央紅軍主力全部由瀘定橋勝利通過大渡河，使蔣政府圍殲紅軍于大渡河以南地區的計劃徹底破產。7日，中央紅軍占領雅安的天全。8日中共中央、中革軍委決定迅速突破國民黨軍的蘆山、寶興防線，奪取懋功，控制小金川流域，爭取早日與紅四方面軍會師。 ?

當時的中央紅軍先遣隊，也就是紅一軍團第二師第四團從四川寶興縣磽磧村出發之后，沿著崎嶇又狹窄的泥路翻越夾金山，王母寨埡口主峰海拔4114米，聽起來似乎是海拔還不算特別高的山，但是是已經挺高的了。另外還有的山峰海拔甚至高達4930多米，所以不要看當時是6月份，這山上仍然有厚厚的積雪。部分山溝甚至是被積雪填平的，所以踩下去可能就會陷到很深的雪堆里拔不出腿來，當地空氣稀薄，氣候也很多變。我們普通人都知道現在這個叫做高原反應，過去人們只知道叫水土不服，總之就是非?？唷Ｗ贤饩€也非常強，動不動就是烈日當空，如果太陽不曬的時候也不好，那就是風雪交加。這支部隊的戰士們絕大多數都是外鄉人，他們沒有走過這樣的路。他們的軍裝很單薄，穿著手打的草鞋，行進途中普遍都出現了各類的高原反應，胸悶、頭疼，腿軟，眼花，這都是常見的了，很多人也不知道，他們就以為這是沒吃沒喝，餓的或者累的。

很多人看到過電影上反映的細節，就是在這種條件下，只要還能動一下就得趕緊走，只要坐下可能就起不來了。因為稍作停歇的話，人就越來越沒勁，可能會缺氧窒息。當時藏族的向導強調說翻山需要上午9點以后登山，下午3點之前下山，意思是天晚的那個時候不要貪圖趕路，那樣太危險。有條件的話就給自己準備一些辣椒和酒，這東西吃了之后身體是發熱的，能讓人精神點。并且走路一定要準備一個木棍，探探前面的雪是不是實的，踩到松軟的雪坑里就危險了。

當時的紅軍指戰員們都是發揚互助精神的，強幫弱的，大幫小的，體質好的同志們攙扶著傷病員，走不動的就拽著騾子和馬的尾巴前進，用堅實的意志克服極限挑戰。

在6月12日下午，中央紅軍先頭部隊翻越夾金山之后，在達維鎮木城溝口，和紅四方面軍第九軍第25師第74團的先遣隊相遇。當時紅四方面軍接應的部隊是李先念等同志在這里指揮，雙方通過司號員聯絡確認身份之后，紅四方面軍高呼“我們是紅四方面軍！”“歡迎中央紅軍的同志！”當時現場歡聲雷動，這次會師是非常不容易的。之后過了兩天，中共中央，中革軍委率中央紅軍主力抵達了懋功縣城，到6月21日的時候，兩支部隊在縣城里舉行了聯歡大會，正式宣告勝利會師。

這次會師使紅軍總兵力達到10萬多人，徹底打破了那個蔣光頭分而殲之的戰略企圖。不僅粉碎了他的圍剿計劃，而且也是重要的戰略轉折點。中共中央原計劃在川西北建立根據地會師之后，于6月26日在兩河口召開政治局會議，正式確立北上創建川陜甘根據地的方針。這個就叫做《關于一、四方面軍會合后戰略方針的決定》，這就為后續革命的行動指明了方向。中央紅軍的指戰員們自發捐錢捐物，編排節目，慰問紅四方面軍的同志，這在歷史上被稱為團結友愛，挑戰極限的夾金山精神，這也是組成長征精神的一部分！

紅軍將士們翻越夾金山的過程中，剛才說他們的英勇行為已經形成了夾金山精神。而且這里面有很多事例都已經寫到了我們的課本當中。比如說有幾個小細節，我來簡單梳理一下。

周恩來同志翻山的時候，將唯一的單價讓給了機要參謀，因為他的參謀當時負了重傷。大家想用其他的辦法簡單的把他抬走，但是周恩來同志堅持說，“你腿負重傷不能行動，你坐擔架，我去騎馬不是一樣嗎？”于是把參謀抬上擔架走，走了幾步，周恩來同志又將他的馬讓給其他傷員。他自己全程徒步翻越雪山，就像一個普通戰士那樣。再后來他感染了嚴重的支氣管炎，直至終身，他都有點兒咳嗽的毛病，但是他一點都不在意。

毛澤東同志有馬騎，但是他也是把馬讓給了重傷員。他自己穿單衣草鞋和大家一起翻雪山，他渾身濕透了之后遇到敵人仍然堅持指揮，后來遇到了暴風雪，大家都用過去老式的油布，毛澤東同志撐著雨布為小戰士們遮擋風雪，他自己整個身子都是露在風雪里的。這就是我黨領導同志和其他部隊的區別，這是不一樣的。

有一篇很老很老很老的課文叫做《豐碑》。這里面的原型就是紅四方面軍某師的軍需處長胡軍同志，將最后一件棉衣讓給戰友，自己身上穿的是單衣，凍死在雪地里。他身上確實是落滿了晶瑩的雪，因為都凍住了，就像一座豐碑，被發現的時候，他的單衣貼在身體上和皮肉凍在一起，靠在枯樹上，還有半截旱煙夾在手指中間，可能他是太冷了，他還想最后抽一口煙提提神，最后就這樣坐下起不來，凍死了……后續部隊路過的將軍曾經說怒吼的叫軍需處長來……但是才知道他就是軍需處長……也就是說他手里掌管著棉衣，按照現代人的想法，他自己穿三件，別人也沒什么話說……每一位紅軍將士都是這樣，把生的希望留給戰友，把死的危險留給自己，這是一種集體主義信念。

戰士們都是這樣做的。這反映了無上的階級友愛精神。比如在翻山途中，很多人因為缺氧體力不支，紅三軍團的排長王道金反復對大家呼喊，“不要坐下，不要坐下，坐下就起不來了！”他強撐著身體，扶起倒下的戰友們，甚至拽著戰士的胳膊拖著他們走，如果有人滑到雪坑里了，他就趕緊告訴大家遞木棍和綁腿努力把他們拽出來……有人高喊拽的拽，拉的拉，這才能把一些同志救出來……

當時大家每個人發到了幾個干辣椒。就是在萬般無奈的條件下嚼一下，用這種辣味兒讓自己精神起來，因為這種痛覺可以讓人嘴里發熱?？墒堑桨肷窖臅r候，很多人的辣椒就用光了。所以他們實在沒辦法了，感到寒冷刺骨。有些身體情況稍微好點的戰士們將自己的半片辣椒掰開分給戰友，有的人甚至吃地上的冰雪解渴，省下自己的干糧給傷員。根據楊成武同志的回憶說，看到年紀大身體弱的同志就幫扶他們，階級感情深似?！?br/>

當時氣壓非常低，導致血氧飽和度驟降，所以盡管不知道這個道理的話，大家也知道稍作停歇就有可能窒息。根據王道金同志的回憶說，越往上爬越喘不上氣了。這就是因為海拔增高了，就越來越缺氧了。說有的人一屁股坐下再喊就沒動靜了。許多戰士們因體力不支倒地以后，戰友們試圖攙扶，試圖救他，發現全身都硬了。由于缺氧引發腦水腫或者肺水腫，這個現象挺多的，部分戰士會出現嘴唇發紫，眼神渙散的癥狀，然后迅速昏迷。楊成武同志在回憶錄中曾經說，有人走著走著忽然栽進雪坑，再沒爬出來?；蛘哒f就算有人冒險去撈的話，也是那種一低頭就非常暈，也會栽進去。這種突然不幸犧牲的現象，根據統計說，占據翻越雪山死亡人數的七成以上。

在翻越夾金山的過程中，犧牲真的挺普遍的。一名十來歲的勤務員爬到山頂后猝然倒下了，再也沒能站起來，我們現在把這個現象叫猝死，以前的人不知道，也沒辦法救，當時也沒有那個條件。感覺很多戰士們到最后堅持不住的時候，他們倒下了，仍然保持著拉拽戰友的手勢，走得很突然，救不過來。蔡暢大姐含著淚脫下了自己僅有的毛衣，蓋住小勤務員的遺體，說孩子，走好……

紅軍隊伍當中12~15歲的紅小鬼們因為體格小不像成年人那樣強壯，在翻越雪山當中，雖然大家會照顧他們，但是他們犧牲比例還是比較高的。

在翻越雪山的時候，也離不了當地藏族同胞的熱心向導。當時有個藏族青年叫特巴，也是冒著危險擔任向導的。他帶領紅軍避開雪坑，熱心傳授關鍵的經驗，就是剛才說的，不要貪圖特別早和晚上的那些時間，要在上午9點以后開始登山，下午3點之前下山。他教戰士們用木棍探路，帶點辣椒和酒，提神御寒。因為積雪掩蓋的暗藏的雪坑深達數米，如果踩空以后如果沒有被及時拉出來，幾分鐘之內就會完全陷進去，然后人由于極度失溫，再加上冰雪覆蓋，可能就馬上凍起來了。所以他反復提醒紅軍戰士要踏著前面人的腳印走，但是路況確實特別特別危險，還是有不少戰士掉進雪窩里不幸犧牲。因為這個冰雪覆蓋的坑不光是地上的一個坑，它可能意思是山谷中間的裂縫或者是巖縫，說的就是夾金山的埡口，附近有冰川的裂縫，有的時候上面覆蓋著一些厚厚的冰層，但是架不住人多走過去可能就會踩裂了，人掉進去。尤其是天色偏晚的時候就更加難辨識，根據紅四方面軍的老戰士回憶說，有一個班過裂縫的時候，最后兩個人因為踩斷了冰橋，不幸掉進去犧牲了。前面的人根本來不及救援，因為太深了……

在大家臨別的時候，紅軍的首長能看見他提著馬燈，就給他起了個漢語名字，馬登洪，諧音叫做馬燈紅，意思是馬燈照亮紅色的革命之路。于是他們的家族從此改姓馬，他的兒子馬文禮后來一直在傳承紅軍的故事。

當時整體都是非常艱苦，由于環境險惡與物資匱乏，紅一軍團在翻山的時候，僅僅有少量的干糧在維持，在翻山的時候，他們甚至已經斷炊了。后來警衛員心想我犯錯誤就犯錯誤吧，大家不是也有煮牛皮帶吃的嗎，宣傳隊打的鼓也是一種皮做的，所以情急之下一想就把那個鼓的皮給剪掉了，給大家煮著吃了……就是艱苦到了這種程度……

這是為什么很多同志當時不光是說高原反應，確實也是因為缺衣少食，爬不動了，連拽都拽不起來了，所以犧牲了……還有就是穿得差，因為當時給養和裝備特別少，在翻雪山的時候，南方戰士的腳上都是草鞋，被冰雪浸透之后凍成冰殼一樣，很多人凍傷沒法治，腳趾頭凍傷之后潰爛了，不走路都疼……根據聶榮臻同志的回憶說，有的戰士腳底板裂開血口子，雪地留下一串血腳印，再不見人影了……有很多同志由于穿太少，最后單衣都結了冰，所以體力實在支撐不住，失溫導致犧牲。當時有個工兵連的黑色的騾子，因為高原反應，它也站不起來了，前腿都跪地上了。戰士們以為是餓的，就省出口糧喂一喂，但是吃下去騾子都吐了，在埡口翻不過山，口吐白沫的死掉了。當時的曾雍雅同志回憶說，連牲口都熬不過去了，人更需要咬牙死撐了……我們紅軍的騾子和馬是馱人和馱裝備用的，在這種險惡環境下，連牲口都會高原反應累死，所以人更受了很大的苦。有的人回憶說，每一處雪窩之下都可能長眠著一位紅軍……很多戰士倒下的時候，仍然保持著拉著戰友的姿勢，仍然保持著前進的狀態，是由于條件有限，當時大家只能把他們放好敬個禮，不可能大規模安葬了，最終他們與雪山融為一體，成為長征精神中最悲壯的那一部分。

還有，紅軍在剛來磽磧寨時候就因為紀律嚴明，不進民宅不拿老百姓的東西，贏得了好評。藏族群眾主動送來柴火和食物。紅軍準備動身翻山的前夜，藏族群眾們家家戶戶在門口擺上十樣錦的果盤。還給紅軍燒開水，他們就當過節一樣，覺得這么好的隊伍走了怪舍不得的，要好好歡送。很多樸實的人甚至拆下自己家的門板，鋪在雪路上為他們防滑。他們說神仙山擋不住紅軍心……所以說民謠里說的夾金山翻不過去，不可逾越，但是被紅軍用集體的意志和革命的力量打破了。

比如有的人直到最后也惦記著組織，惦記著同志，就像我們老課本上說的7根火柴的故事一樣。

比如說，這種“無聲的黨費”，紅四方面軍兵戰部的部長吳先恩在夾金山支脈黨嶺山發現了一名東江紅軍戰士的遺體快被雪淹沒了，但是他的右手還緊握著黨證和一塊銀元。吳先恩同志含著眼淚把他的手掰開，看到他的黨證上寫著“劉志海，中共正式黨員，1933年3月入黨”……他鄭重承諾說，“你的黨費一定替你交給黨……”

帶著對犧牲的同志們的懷念，活著的同志們再怎么樣也要堅持下去。比如紅四方面軍連長羅崇福，他的大腿負傷之后，本來部隊給他發了路費，讓他先留下來養傷，但是他覺得個人口音不同，在當地很容易被反動派認出來，所以就拄著雙拐堅持跟隊伍翻山，拼盡全力也不想掉隊，在距離山頂幾十米的地方，實在是體力透支了，他暈過去了。后面走過的戰友們以為他倒下去犧牲了，推了推他，說，真是太可惜了，馬上就要到了，你怎么倒在這兒了呢？……他后來驚醒了，又爬了幾十米，他下山的時候說滾也要滾到宿營地……還有很多負傷的同志們在翻山的過程中由于體力不支，傷口感染，不幸犧牲了。就算是正常人在缺衣少食的情況下，爬雪山也可能活不了，更別說是餓了很多天，再負傷的情況，所以這也是當時紅軍戰士犧牲的重要原因之一?？墒撬麄冎g有超越生死的團結性，這是長征精神最動人的一部分。

有人說沒有相互攙扶，就沒有人能活著翻過夾金山。在當時那種極限環境下，非戰斗減員是非常令人心痛的，但是這座山是非翻不可的。在高原上有人說氧氣是最珍貴的，但是紅軍走過的夾金山上，互助精神是最可貴的，我們的領導人自己不騎馬讓給傷病員，我們的軍需處長寧肯自己穿著單衣凍死，我們的同志在停止呼吸之前仍然想著的是把自己攢的錢交給組織當黨費……還有友好的藏族群眾，看到我們是人民的隊伍會冒著危險給紅軍提供幫助……所以這些領導率先垂范，戰友生死相依，軍民魚水情深的互助的故事，講述了什么叫做團結友愛，挑戰極限的夾金山精神。

剛才說，翻過了這座雪山，意義非常重大，這是首次兩大主力紅軍戰略協同的里程碑。所以說紅軍不怕遠征難，萬水千山只等閑，當地人說這叫神山，鳥都飛不過去的，但是紅軍用血肉之軀征服了它。這次保存了革命火種，更推動了北上抗日方針的落實，也體現了信念堅定，不勝不休的長征精神，為后續繼續突破張國燾的分裂主義，并且最終實現三大主力會師，奠定了勝利基礎。所以，如果現在我們看到前面還有很多困難的話，就把它當成夾金山邁過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