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白婉嘉
編輯|文定
6月10日,阿里巴巴合伙人委員會在內網發布帖文《有情有義有成長,才是阿里文化》,以罕見的嚴厲措辭批評釘釘團隊的管理方式,直接定性:“不是阿里文化該有的樣子。”
6月11日,阿里宣布釘釘管理層調整:陳航(花名無招)卸任CEO,由1992年出生的技術創業者陳宇森接任。
從那篇7.5萬字的員工離職長文《置身釘內》流出,到一位事業部CEO下課,前后不到一周。
這件事不尋常的地方,要結合另一起離職事件來看。去年6月,同樣是釘釘,產研負責人元安在離職前發了近萬字長文,談大公司病、KPI導向、層級冗余。那篇帖子在內網被瀏覽近2萬次,馬云親自回帖:“寫得很好,阿里在發生變化之中。”然后,沒有任何人事后果。
今年,長文字數翻了7倍,結局是換帥。一年之內,變的不是阿里的脾氣,是阿里對一套打法的耐心,到頭了。
換掉的也不只是一個CEO,而是一種做產品、帶組織的方式。
![]()
那套打法贏過一次
可這次做死了一個旗艦項目
要理解這次換帥換掉了什么,得先承認那套打法贏過。
無招在阿里內部的前兩個項目,一淘和來往,都沒做起來。
2013年,為了挽救來往,他帶著6個人進了湖畔花園,把“向死而生”當團隊信條,孵化出釘釘的前身。那支團隊以工作狂著稱,文化被內部稱為“瘋人院”,隊服上印著“BE CRAZY”。釘釘就是這么從兩次失敗的廢墟里干出來的。
這套打法的內核可以拆成三樣東西:極限工時、極限迭代、創始人意志。在從0到1的階段,市場是空白的,對手是遲疑的,誰的執行速度快,誰就贏。釘釘用幾年時間做到企業協同辦公的頭部位置,證明過這一點。
2025年3月,阿里把已經離職創業的無招請回來,重新出任釘釘CEO。這個動作本身就是一次下注:賭的是這套從0到1的打法,能在AI時代再造一次釘釘。承載這個賭注的,就是無招回歸后主推的AI原生項目ONE——也就是《置身釘內》復盤的那個項目。
需要先說明的是,這篇長文目前仍屬網傳,釘釘客服回應“目前沒有看到”。作者是釘釘悟空事業部的一位AI產品經理,2025年6月入職,全程參與了ONE從立項到收縮的整個過程。
![]()
網傳釘釘員工離職長文《置身釘內》
按網傳內容,ONE主打AI主動匯總工作消息,把“人找事”變成“事找人”,目標是成為釘釘的新首頁,巔峰DAU約300萬。這是無招回歸后最重要的一張牌。而它走向收縮的過程,把那套打法的失效完整展示了一遍。歸攏長文的復盤,可以拆出三層:
第一層,節奏擠掉了基建。文中提到團隊實行“每日一包”的高壓迭代機制,每天都要出版本。在這種節奏下,團隊優先落地看得見的表面功能,底層基建長期缺位。
而AI產品恰恰是最吃基建的品類——模型調度、數據鏈路、消息聚合的準確率,沒有一樣能靠加班堆出來。
第二層,意志壓過了定位。據文中復盤,ONE在立項時就背著多重目標:給用戶減負、產品革新、商業化,定位反復搖擺。它要同時服務管理者和普通員工,可這兩類人對“消息找人”的需求方向相反;它照搬短視頻的卡片邏輯改造辦公首頁,自動已讀的規則引發員工抵觸。
疊加管理層頻繁調整戰略,產品方向不斷變動,最終拆分并入悟空事業部。
第三層,工時壓到了人身上。作者自述在ONE項目期間暈倒過兩次,第二次被同事叫救護車送醫急救。這是一個個體的經歷,不能外推成普遍狀況,但它至少說明這套節奏的代價有多具體。
把三層放在一起,能看到一個清晰的對照:做釘釘1.0的時候,拼命是在和時間賽跑,方向是明確的,跑得快就是優勢;做ONE的時候,拼命是在和方向賽跑——方向本身在搖擺,跑得越快,廢掉的功能越多,團隊消耗越大。
大力出奇跡的前提,是方向對。AI產品的勝負,有一半在立項那一刻就定了。
![]()
發難的不是市場
收場的方式藏著新打法
還有一點值得注意:ONE失效的信號,沒有先從財報或市場份額上爆出來,而是先從組織內部爆了出來。
把時間線壓實:6月初,《置身釘內》流出,被內網員工評價為“今年阿里內網質量最高的內容”;6月5日,釘釘AI副總裁馬銳拉發表《置身釘外》宣布離職,稱“越來越難確認是在創造產品還是追趕節奏”;6月10日,合伙人委員會發帖定性;6月11日,換帥官宣。
合伙人委員會公開點名批評一個事業部的管理方式,在阿里歷史上極為罕見。它的出面意味著這件事被升級成了文化問題——而在阿里的語境里,文化問題比業務失敗嚴重得多。業務可以輸,“不是阿里文化該有的樣子”不能留。
換帥是不是長文直接導致的,外界無法確認。但把去年和今年放在一起,時間點本身已經說明了態度的變化:去年是回帖安撫,今年是一周之內完成定性加換人。差別不在兩篇長文的質量,在阿里自己的處境。
AI轉型走到深水區,組織問題就是戰略問題,拖不起了。而阿里打算怎么解這道題,答案寫在人選里——陳宇森。
他的履歷,和釘釘過去的管理者完全不同:1992年出生,技術競賽出身,22歲創辦的網絡安全公司長亭科技被阿里云收購,入選過福布斯亞洲“30 Under 30”。
2025年,他在阿里云內部創業,帶隊做出AI Agent產品MuleRun。接任之后,他成為阿里最年輕的事業部CEO。
阿里沒有從釘釘內部提拔老人,也沒有去找一位ToB SaaS的商業化老將,而是把一個做AI Agent的年輕創業者放了上去。這個人選等于公開了兩件事:
第一,釘釘被重新定義了。考核它的標準,大概率不再是協同辦公的營收和DAU,而是它能不能成為阿里AI to B的入口。辦公軟件的競爭已經打完了,AI工作流的競爭剛開始。
第二,阿里的組織打法變了。過去一段時間,阿里相繼成立了ATH、Token Foundry等新型組織,用小團隊方式孵化AI創新,跑出了MuleRun、Qoder等一批產品。
這次任命,是小團隊模式跑出來的人第一次接管一個老牌事業部。新模式對舊模式的替代,從孵化器走進了主營業務。
不過有三個反向因素,決定了這件事還不能下樂觀的結論。
其一,ONE的死因里有ToB AI的結構性難題。管理者和員工的需求天然沖突,發信方和收信方的利益天然相反,這是產品層面的硬問題,換誰來都繞不開。
其二,陳宇森沒有管理過釘釘這種量級的成熟組織和商業化體系,技術極客接老業務,本身是又一次下注。
其三,去年發帖、表態、無后果,今年發帖、表態、換帥——如果組織問題要靠一篇內網長文才能被看見,這個發現問題的機制本身還沒修好,明年6月會不會再來一篇,沒人敢保證。
![]()
這面鏡子,照的不只是釘釘
回頭看合伙人委員會那篇帖文的標題:《有情有義有成長,才是阿里文化》。
很多人把這句話讀成了一次危機公關的措辭。但放在換帥的前一天發出來,它更像一次宣告:
在阿里,文化不是掛在墻上的標語,而是一種可以執行的權力——它可以否決一個事業部的管理方式,可以換掉一位功勛創始人。業務輸了可以再打,文化的底線被踩穿,處理的是人。
![]()
阿里合伙人委員會發文
阿里用一周時間演示了一個判斷:到了AI時代,文化從一個人力資源議題,變成了一個戰略議題。
邏輯并不復雜。“瘋人院”式的戰斗文化,是增量時代的產物——市場空白、方向明確、執行為王,高壓能換來速度,速度能換來一切。
那個時代,文化糙一點沒關系,贏了就是對的。但ONE的故事展示了另一面:當競爭的核心從執行轉向判斷,高壓文化篩選出來的恰恰是錯誤的人才結構。能扛住“每日一包”的人留下了,敢說“這個方向不對”的人,要么沉默,要么離開。
這是高壓文化在AI時代的死結:它最擅長留住執行者,最留不住判斷者。而判斷者,恰恰是接下來最貴的那批人。
電商企業對這套戰斗文化并不陌生,甚至比大廠用得更狠。大促前的封閉沖刺、全員盯著店鋪后臺排班、按GMV論英雄的考核——整個行業的組織文化,都是在流量增量時代里長出來的,和釘釘初創期的“瘋人院”類似。
過去十年它有效,是因為電商的勝負常常在執行端:上新快、響應快、跟款快,就能贏。
但現在的牌局變了。流量見頂,AI把執行成本一路打下來,選品、定價、投放這些過去靠人海戰術堆出來的環節,正在被工具接管。
當執行被普遍拉平之后,企業之間真正的差距,會退回到組織能不能產生準確判斷、容忍不同聲音、讓發現問題的人開口說話。
而這些,是文化問題。AI電商時代,老板們要對這一問題,引起足夠重視了。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