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保底電價后，光伏電站正在變成電力市場的“新韭菜”？

撰文｜咸閑

編輯｜咸閑

審核｜燁 Lydia

聲明｜圖片來源網絡。日晞研究所原創文章，如需轉載請留言申請開白。

中國光伏行業正式進入“無保底電價”時代。

這個日子，比絕大多數從業者預想的來得更快，也更決絕。

136號文的落地，讓光伏電站從“政策飯”徹底轉向“市場飯”。

而在行業上游，硅料價格從30萬元/噸跌至3.47萬元/噸，組件價格跌破0.7元/W，制造環節利潤薄如刀片。

光伏行業，當政策紅利退潮、價格戰觸及極限，這個曾被資本與政策雙重托舉的產業，究竟還能靠什么活下去？

電價“裸泳”

圖片來源：【國新證券】 光伏行業周報

正如某民營電站運營商在華東有兩個50MW的分布式項目，一個趕在2025年5月31日前并網，鎖定舊政策下的固定上網電價是0.38元/度，另一個因施工延誤，在6月15日并網，進入電力現貨市場交易。

運營至三季度，兩個項目交出截然不同的成績單，6月前并網的項目，度電實收0.38元，IRR約6.5%，6月后并網的項目，7-9月平均結算電價僅為0.21元/度，其中8月多個午間時段出現0.05元/度的低電價，單月虧損電費偏差考核費12萬元。

三個月下來，6月后項目收益比6月前項目低了近45%。

2025年三季度，全國平均光伏現貨結算電價為0.196元/度，同比下降37%，部分省份午間時段頻繁出現負電價。

過去，光伏電站的收益模型極其簡單，利用小時數×固定電價—運維成本—折舊。IRR可精確到小數點后兩位，金融機構敢按“保底收益”放貸。

現在呢？

分時電價、偏差考核、輔助服務分攤、現貨波動……變量一下子涌進來，電站收益從確定性模型變成了概率模型。

一位電站運營負責人對筆者直言，“以前我們是收電費，現在我們是做期貨。”

這背后是新能力壁壘的快速形成。

首先是功率預測能力。2025年各省陸續實施“預測偏差考核”，某東部省份規定，日前功率預測準確率低于85%，每偏差1%罰款0.5萬元/月。僅三季度，該省就有23家電站因預測不準被罰款超300萬元。

其次是交易策略能力。什么時候把電賣給現貨市場？什么時候簽中長期合約？要不要在低電價時段讓儲能充電、在高電價時段放電？這需要對區域電力供需、天氣變化、火電開機情況甚至節假日負荷曲線的精準判斷。

一位頭部電站運營商的交易總監告訴筆者，“我們團隊現在有11個人，三分之一是從電網和期貨公司挖來的。每天早會就是看曲線、定策略，跟操盤手沒什么區別。”

第三是區位選擇邏輯的根本改變。過去是“光照越好，收益越高”，現在變成了“電價波動差越大，儲能+交易策略越有價值”。

華北某地，光照資源全國中等，但因為與負荷中心距離適中、火電開機調整頻繁、日內電價差高達0.45元/度，2025年反而成為光伏投資的熱門區域。而西北某傳統光資源優渥地區，因中午時段集中出力導致電價被壓至0.08元/度，部分新項目被迫推遲決策。

圖片來源：【國新證券】 光伏行業周報

贏家與輸家的分化已經開始。

贏家是那些有配儲彈性、有虛擬電廠聚合能力、能參與跨區域交易的頭部運營商。

某央企在華東的“光伏+儲能+中長期合約”項目，2025年前11個月平均結算電價達到0.32元/度，比區域平均水平高出38%。

輸家則是小散電站和無交易能力的老舊項目。華北一個10MW的村級電站，因缺乏專業交易團隊，三季度平均電價僅0.11元/度，已經出現經營性虧損。業主無奈地對筆者說，“早知道這樣，還不如不建。”

制造業進入“鋼鐵化”周期

如果說電價端的變化是“收益縮水”，那么制造端的變化則是“利潤消失”。

2023年，硅料價格還在30萬元/噸的歷史高位，組件價格在1.8元/W以上，光伏制造企業毛利率普遍在20%-30%。

到了2025年，硅料價格跌至3.47萬元/噸，組件價格跌破0.7元/W。某頭部組件企業三季度財報顯示，組件業務毛利率僅為3.8%，扣非后凈利率不足1%。

這是一個標志性的數據對比，一部售價8000元的iPhone，蘋果公司毛利約45%，約3600元，而一兆瓦光伏組件（相當于4000塊標準板），售價約70萬元，毛利不到2.6萬元。按功率折算，每瓦毛利只有不到3分錢。

光伏組件正在“鋼鐵化”，像螺紋鋼一樣，質量趨同、價格透明、利潤薄如刀片。

這不是某個企業的問題，而是整個行業的結構性轉變。當技術路線趨同（TOPCon成為絕對主流，市場份額超75%）、產能嚴重過剩（全球組件產能超1200GW，而需求僅600GW）、產品差異化消失，制造環節必然進入殘酷的成本戰和產能出清階段。

企業不再靠技術和品牌溢價，而是靠規模、資金成本、良率、供應鏈管理來活下來。

2025年，已有超過30家中小光伏制造企業停產或破產。行業集中度快速提升，硅料環節CR5（前五大企業集中度）從2023年的65%升至81%，組件環節CR5從55%升至72%。

圖片來源：【國新證券】 光伏行業周報

但值得關注的是，產業價值并沒有消失，而是在遷移，就是從“制造”向“服務+運營”轉移。

第一個機會是電站運營服務。大量中小電站業主缺乏專業運維能力，代運營、性能優化、故障診斷等需求爆發。2025年，第三方電站運營服務市場規模同比增長67%，頭部服務商管理電站規模已超5GW。

第二個機會是電力交易服務。中小電站無法負擔專業交易團隊，“交易策略外包”成為新生意。某平臺型公司推出“電價托底+超額分成”模式，目前已簽約管理電站超1.2GW，幫助客戶平均提升電價0.05元/度。

第三個機會是資產流轉服務。隨著電站從“固定收益資產”變為“波動收益資產”，電站評級、保險、證券化需求激增。2025年，國內光伏電站資產證券化發行規模達420億元，同比增長135%。

此外，兩個新興賽道正在快速成長。

一是數字化運維平臺。利用無人機巡檢、AI故障診斷、遠程監控，大幅降低人工成本。某頭部平臺數據顯示，數字化運維可將單個電站巡檢成本從8萬元/年降至2.5萬元/年，故障響應時間從4小時縮至30分鐘。

二是組件回收與材料提純。2025年，國內退役組件量首次突破10GW，其中銀、銅、硅的回收價值超過15億元。已有專業回收企業實現“銀回收率>95%、硅提純至6N級”的技術突破，毛利率可達25%-30%。

三是海外制造轉移。面對歐美針對中國產組件的關稅壁壘，部分企業將制造環節轉移至東南亞、中東、墨西哥。雖然成本比國內高10%-15%，但可以規避40%-50%的關稅，賺取產地溢價。某頭部企業在越南的工廠，2025年對美出口組件價格比國內出口高0.12元/W，毛利率高出8個百分點。

從單月92GW到季度28GW

2025年5月，單月新增裝機92.92GW，這個數字超過2017年全年。

背后的邏輯很簡單，136號文規定，6月1日前并網的項目沿用舊政策，之后并網的項目進入市場化交易。開發商們瘋狂搶裝，哪怕工程質量打折、成本上升也要趕在“deadline”前并網。

代價很快顯現！

三季度，全國合計裝機僅28GW，環比暴跌70%。這不是需求崩盤，而是市場在“觀望”——大家都在等電價怎么定、儲能怎么配、偏差考核怎么執行。沒有人愿意在規則不清晰時投新項目。

“5月像在瘋搶末班車票，7月發現下一班車還不知道幾點發，8月就沒人敢上車了。”

到了12月，市場終于出現回升信號，單月裝機約40GW，但同比降幅仍達四成。更重要的是，這個階段的裝機結構發生了質變，不再是“搶政策窗口”的集中式大項目，而是“光伏+儲能+中長期合約”或“工商業自發自用+余電市場化交易”的可盈利項目。

這背后是行業在摸索新規則下的可行模型。

以華東某“光伏+儲能”項目為例，其配儲時長2小時、儲能容量為光伏裝機的25%。通過儲能“低充高放”，將午間0.08元/度的低電價電量轉移至晚高峰0.52元/度的高電價時段，整體度電收益提升至0.31元/度，基本達到舊政策下的收益水平。

而“工商業自發自用”模式，在江蘇、浙江、廣東等工商業電價高的區域，已實現“自用部分節省電費0.6-0.8元/度+余電市場化交易”的組合收益。這類項目受電價波動影響小，反而成為2025年四季度增長最快的細分市場，環比增長82%。

回顧過往，中國光伏行業經歷了電價市場化、制造利潤歸零、政策窗口期過山車三重沖擊。

這不是行業的衰退，而是行業的“成人禮”，從一個靠補貼和政策保護長大的孩子，變成一個必須靠真本事在市場里生存的成年人。

那些還停留在“多建電站、多鋪產能”思維慣性里的企業，將在未來三年面臨嚴峻挑戰。而那些率先構建交易能力、運營能力和服務能力的企業，將成為新一輪周期的領跑者。

光伏不再是一個“建好就能躺著收錢”的行業。它正在變成一個需要每天盯曲線、算電價、調策略的行業。

這很難，但這才是一個成熟行業該有的樣子。

參考資料：

1. 【國新證券】 光伏行業周報

一點想法（北京）旗下矩陣公眾號

點擊圖片即可閱讀 《中美網友“賬本大公開”：原來我們都想錯了？》 《“TikTok難民”涌入小紅書，中美網民開啟民間外交》

《“病來如山倒”，造車開始大退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