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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政府與AI公司討論“公眾持股”的消息,把一個過去看似激進的問題推到了主流政治桌面上:如果人工智能創造出巨額財富,這筆財富到底只屬于少數公司、股東和高管,還是也應當以某種形式回到公眾手中?
這個問題并不只發生在美國。韓國李在明政府一邊大幅增加AI投入,一邊討論面向AI時代的基本收入和“全民福利”;中國對MiniMax這類大模型企業的態度,也體現出一種雙重邏輯:既把AI視為戰略性產業和資本市場新標的,也要求其在訓練數據、內容標識、知識產權、算法備案等方面接受監管。OpenAI創始人奧爾特曼近年也多次提出,AI增長不能只讓資本市場參與,普通公眾也應分享收益。
這些變化說明,AI正在改變政府與市場的邊界。但問題的核心,并不只是政府要不要拿AI公司的股份。更深層的問題是:AI公司的利潤,從一開始就建立在一個它們自身無法完全解決的公共基礎之上。
AI模型的原料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礦山、廠房或機器,而是人類長期積累的語言、圖像、音樂、代碼、視頻、新聞、論文和日常表達。它們來自作家、記者、教師、程序員、攝影師、演員、用戶和無數普通人的勞動。可是,當這些內容被大規模抓取、清洗、訓練、蒸餾并轉化為模型能力時,權利邊界就變得極其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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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個AI公司很難靠市場合同解決這個問題。因為語料庫太大,權利主體太分散,跨國版權規則不一致,很多數據來源不可追溯,訓練和輸出之間又存在技術黑箱。公司可以說自己有用戶協議、刪除機制、合規團隊和過濾系統,但這些只能處理個案,很難回答一個根本問題:模型能力中包含的公共知識和他人作品,到底應如何定價、授權和補償?
MiniMax遭遇的版權爭議正是這種困境的縮影。愛奇藝曾就AI視頻大模型訓練素材問題起訴MiniMax,迪士尼、NBCUniversal和華納兄弟探索也在美國起訴MiniMax,指控其侵犯版權角色和作品權益。無論案件結果如何,它們都表明,大模型企業越是走向商業化、全球化,越無法繞開一個事實:語料合法性不是企業聲明幾句“尊重知識產權”就能解決的。
這正是政府必須重新進入經濟活動的地方。
在傳統自由主義和新自由主義敘事里,政府常被要求后退:市場競爭配置資源,企業創新創造財富,政府只負責維護秩序。但AI打破了這種簡化分工。因為AI產業的關鍵投入本身高度公共化:訓練數據來自社會知識積累,算力依賴能源和電網,數據中心消耗土地、水和電,算法風險影響就業、教育、輿論和國家安全。企業拿走收益,社會承擔成本,這不是一個普通商業創新問題,而是公共經濟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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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政府至少有五種角色不能缺席。
第一,政府要重新定義數據和語料的產權規則。哪些內容可用于訓練,哪些必須授權,哪些適用合理使用,哪些應進入公共數據池,哪些需要強制許可或集體管理,不能長期交給企業和平臺自行解釋。
第二,政府要建立版權補償機制。與其讓創作者一個個去起訴巨型AI公司,不如探索訓練數據登記、版權集體管理、AI使用費、行業基金、公共語料授權平臺等制度,讓創作者獲得可預期的收益。
第三,政府要提供公共基礎設施。韓國李在明政府把AI基礎設施、AI基本法、AI時代社會保障放在一起討論,說明一個趨勢:AI不是單個企業的產品,而是下一代生產和生活基礎設施。基礎設施天然需要公共投資、公共規則和公共問責。
第四,政府要防止AI紅利過度集中。奧爾特曼提出公共財富基金、AI收益共享、現代化稅制和更強安全網,本質上承認了一點:如果AI顯著替代勞動、抬高資本回報,那么傳統以工資稅和就業福利為中心的社會契約會失效。公眾不能只在失業和焦慮中承擔AI代價,卻無緣AI增長的收益。
第五,政府還要防止自己被企業俘獲。政府入股AI公司聽起來像“全民共享”,但也可能制造新的利益沖突:監管者同時成為股東,還能否嚴格執法?如果AI公司侵犯版權、壓低勞動收入、消耗公共資源,政府會站在公眾一邊,還是站在自己持股收益一邊?這恰恰說明,政府拿股份不是萬能藥,甚至可能遮蔽更重要的制度建設。
那么,AI時代是否會讓經濟制度從過去主流的自由主義、新自由主義轉向社會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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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不能簡單說是,也不能簡單說不是。更準確地說,AI正在迫使各國從“市場萬能”的新自由主義退回到一種更強國家、更強公共分配、更強產業政策的混合體。美國討論政府持股和公共財富基金,韓國討論AI時代基本收入,中國對AI企業既扶持上市融資又強化內容和數據監管,這些都不是傳統小政府路線。
但“政府更強”并不自動等于社會主義。政府持有少量AI公司股份,可能只是國家資本主義;用公共基金給全民分紅,可能是社會民主;政府為少數科技巨頭提供算力、電力、訂單和監管便利,也可能變成權貴資本主義。真正關鍵的不是國家是否介入,而是國家代表誰介入、以什么規則介入、收益如何分配、權力如何受監督。
如果AI時代的制度變革只是讓政府和巨頭共同分享利潤,而創作者、勞動者和普通用戶仍然沒有議價權,那不是社會主義,而是更高級的壟斷資本主義。相反,如果政府能把公共語料、公共算力、版權補償、勞動轉型、全民分紅、反壟斷和民主監督連成一套制度,讓社會共同創造的知識財富真正回到社會,那才具有某種“社會主義化”的方向。
因此,“AI紅利全民共享”不能只靠政府拿股份。股份解決的是結果分配的一小部分,語料合法性、知識產權、勞動替代和公共資源消耗,解決的是AI財富的來源是否合法、成本由誰承擔、收益歸誰所有。
AI時代真正需要的,不是簡單地在自由市場和國家所有之間二選一,而是重建一套公共規則:企業可以創新,資本可以獲利,但公共知識不能被無償圈占,公共風險不能被社會兜底,公共紅利也不能只流向少數人。
這才是政府在AI經濟中的新角色:不是替企業經營模型,而是替社會守住底線、重建分配,并讓技術進步重新服從公共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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