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刀刃向內(nèi)的卷宗革新

——廣東法院以釘釘子精神重塑數(shù)字化辦案新生態(tài)紀實

《人民法院報》6月5日頭版頭條

指尖輕觸鼠標，海量證據(jù)便在電腦寬屏上即時顯現(xiàn)，可快速定位、查閱；庭審筆錄同步生成，法律文書在線審批，半面墻的鐵皮卷宗柜已徹底清空。

近日，記者在廣東省高級人民法院民三庭法官王碧玉的辦公室里，目睹了這樣的“無紙化”辦案場景。而這，已成為廣東法院辦案的新常態(tài)。

5月28日，廣東高院召開全省法院數(shù)字化辦案工作會議暨電子卷宗編目中心啟用儀式，標志著廣東法院在全國率先開啟全域、全量、全時數(shù)字化辦案新模式。

面對年均400萬件的超大案件體量，廣東法院如何苦干巧干結合，以科技賦能破局？這場“卷宗革新”給出了答案。近日，記者深入南粵大地，探尋數(shù)字正義背后的實踐路徑。

為何要改？

被“紙”困住的數(shù)字轉型

卷宗，是案件的“生命檔案”——從起訴狀、證據(jù)，到庭審筆錄、判決書，每一頁都是法官裁斷是非的依據(jù)。但當這一切都壓在紙上時，麻煩也隨之而來。

“卷宗靠手搬、簽字靠腿跑、歸檔靠加班，擠占了大量本應用來研究案情、查詢案例、草擬文書的時間。”東莞市第三人民法院法官助理張琪告訴記者。

被紙困住的遠不止法官助理——法官的大量精力消耗在翻閱、摘錄等工作上；對法院而言，紙質卷宗流轉效率低，審判流程難以全程留痕，精細化管理無從談起。

電子卷宗，本應是破解這些難題的良方。

然而，即使有電子卷宗，一到開庭、閱卷、寫判決書，法官們還是抱起厚厚的紙質卷宗。

問題出在哪？根子在觀念。

幾十年來，法官辦案就認“白紙黑字”，這種長期形成的辦案方式和思維慣性，根深蒂固。

推行電子卷宗，表面上改變的是載體，實質上改變的是習慣——要讓法官從“翻紙”變成“劃屏”，從“手感”信任轉向“眼觀”信任，難度可想而知。

信任的鴻溝，還源于部分法院原來的電子卷宗本身“不好用”。

“網(wǎng)上立案時當事人上傳材料常有缺漏、標準不一，進入訴訟后補充的紙質材料多頭提交。法官判案容不得半點差錯，這樣‘不可信’‘不好用’的電子卷宗，法官能棄就棄。”廣東高院立案庭庭長鄧巨良一語中的。

既然習慣難改、信任難建，廣東法院為什么要堅定不移推數(shù)字化辦案？

答案，就藏在廣東法院面臨的現(xiàn)實壓力里。

廣東法院承擔著全國近十分之一的審判任務，如此超大案件體量，靠加班加點的老辦法難以為繼。

審判質效的進一步提升，必須從改變辦案方式本身找出路——讓技術的“新質引擎”替代人力疊加，從根本上突破傳統(tǒng)辦案模式效率的天花板。

而這一切的起點，就是電子卷宗。

更深層的問題在于，電子卷宗的生成與應用，反映的是案件流轉和訴訟程序的推進，不是簡單地把紙質材料掃描進電腦。

《中共中央關于加強新時代審判工作的意見》明確要求“加強數(shù)字法院建設”“深入拓展數(shù)字化司法應用場景”，最高人民法院也在加快部署建立全流程電子卷宗辦案工作機制。從收案到歸檔全部線上完成，意味著審判流程需要再造、工作規(guī)則需要重塑——這既是技術革新，更是審判工作現(xiàn)代化的必然要求。

面對現(xiàn)實壓力和改革大勢，廣東高院黨組以“做打基礎、利長遠的事”的定力和擔當，清醒認識到：必須從底層邏輯和運行機制上進行根本性革新。革新的核心，就是以電子卷宗作為唯一有效流轉的辦案載體，倒逼審判流程再造、工作規(guī)則重塑、辦案習慣轉變。

為此，一場由電子卷宗運行革新帶來的審判流程、訴訟規(guī)則和辦案模式的深刻重塑，在南粵大地全面鋪開。

如何改好？

全鏈條重塑的攻堅之路

電子卷宗革新，革的是辦案習慣，新的是卷宗形態(tài)，重塑的是審判流程。對案件體量大、類型多、地區(qū)差異明顯的廣東法院而言，是一場從材料入口、辦案應用到歸檔監(jiān)管的全鏈條攻堅戰(zhàn)。

廣東高院沒有倉促上馬，而是謀后而動，一步一個腳印，以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決心啃下全流程重塑的“硬骨頭”。

2024年9月，廣東高院成立由黨組書記、院長張海波擔任組長的領導小組，相關業(yè)務部門組成工作專班。由院領導帶隊，先后到全省11個地市和外省法院調(diào)研。一年時間里，工作專班召開例會推進會就達32場。

經(jīng)過充分摸底，一套以《電子卷宗隨案生成與應用管理規(guī)定》為總攬、7個核心配套規(guī)范加N項具體工作指引的“1+7+N”制度體系出臺。

制度有了，但方案能不能落地？從哪里開始打造樣板？

廣東高院黨組以“領導帶頭就是最好的動員令”的理念，果斷拍板：從廣東高院自身做起，院庭長帶頭用、帶頭學，不留退路、不搞特殊，以“頭雁效應”激發(fā)“群雁活力”。有的老同志對電子卷宗網(wǎng)上操作生疏，就安排專人幫教；有的法官覺得系統(tǒng)不好用，技術人員就蹲點到庭，現(xiàn)場收集意見、立即優(yōu)化。

廣東高院跑通后，真正的大考是全省鋪開。全省160家法院、420個人民法庭，地域分布廣、場景類型多、基礎差異大，怎么確保一個都不掉隊？

最難攻的關，是人的觀念。電子卷宗一上線，部分法院特別是偏遠地區(qū)法院工作人員有抵觸的心理——“翻著不順手”“還是紙質踏實”“年紀大了學不會”……

“用了幾十年紙質卷宗要放棄，總覺得心里不踏實。”58歲的新興縣人民法院稔村人民法庭庭長陳欽儒坦言，“狠下決心用了起來，還真方便！”

其他問題也接踵而至：各地基礎條件參差不齊，有的法院掃描設備老舊，清晰度不達標；有的法院編目標準不統(tǒng)一，編出來的目錄參考性不強；還有的法院材料入口管不住，紙質卷宗和電子卷宗“兩條腿走路”，干警兩頭忙。

面對這些“硬骨頭”，廣東高院依托省法院先行試點的制度經(jīng)驗，以釘釘子精神一個一個啃：統(tǒng)一掃描技術參數(shù)，分辨率、去污、糾偏等十多項標準全省拉齊；創(chuàng)新構建“1+5”電子卷宗編目中心，搭建統(tǒng)一智能化平臺，引入增強OCR引擎和多模態(tài)大模型，專攻手寫體識別弱、表格提取難等痛點；鐵下心實行立案庭單一入口閉環(huán)管理，所有訴訟材料須經(jīng)立案庭統(tǒng)一接收、掃描、編目。

推下去，還得驗得實。廣東高院拿出一份覆蓋10個方面、28項流程節(jié)點的驗收標準，逐個法院過篩子。

驗收不是終點，管長遠才有長效。廣東高院構建了“1+9+N”監(jiān)測評估體系。

“‘1’是電子卷宗可信指數(shù)，它直觀反映電子卷宗整體質量成色，是衡量拓展智能化應用的基礎。‘9’是指影響電子卷宗質量的9個基礎維度，共同融合為可信指數(shù)，筑牢質量可信‘地基’。”廣東高院審管辦副主任林依佳介紹，“這些數(shù)據(jù)時刻反映著各地法院電子卷宗的‘健康度’，動態(tài)監(jiān)測，倒逼各地法院持續(xù)改進、不敢松勁。”

近兩年的攻堅，從高位動員、制度先行到細化實操、分層培訓，從督導推進、動態(tài)提升到閉環(huán)驗收、全面達標，廣東法院憑著一股啃“硬骨頭”的狠勁，把電子卷宗數(shù)字化辦案從“概念”變成“常態(tài)”。

“廣東法院電子卷宗隨案生成與應用，在全國法院率先走出了一條‘省級示范、全域統(tǒng)一’的新路。”最高法審管辦主任何帆告訴記者。

未來如何？

數(shù)字賦能下的司法新場景

“現(xiàn)在開庭！”

5月25日，在廣州海事法院深圳法庭審判庭內(nèi)，庭長陳銘強面前只有一塊高清觸控屏。輕點手指，證據(jù)材料瞬間放大。

“過去翻找證據(jù)，法官翻頁碼、書記員遞材料，當事人和律師干等著，節(jié)奏經(jīng)常被打斷。”陳銘強感慨，“現(xiàn)在證據(jù)隨調(diào)隨顯，庭審連貫流暢。”

閱卷方式也隨之改變。過去，一個復雜案件上千頁卷宗，法官找個證據(jù)如同“大海撈針”。

如今，精準編目讓每份材料都有了“數(shù)字身份證”。“就像從手工檢索的圖書館時代跨進了搜索引擎時代。”陳銘強比喻道。

更深遠的變化在裁判環(huán)節(jié)。電子卷宗讓在線閱核、批注、流轉成為常態(tài)，合議庭成員即便出差，也能同步閱卷、實時交流、在線合議。程序性文書制作時間大幅壓縮，法官有更多精力傾注于事實查明、法律適用和定分止爭。

“數(shù)字化不是替代法官，而是把我們從繁瑣事務中解放出來。”這已成為廣東法院法官的共識。

審判輔助人員的角色，也隨著電子卷宗運行發(fā)生著根本性轉變。當掃描、裝訂、跑腿等繁瑣事務被技術替代，助理和書記員有了更多時間協(xié)助法官做庭前準備、類案檢索、調(diào)解聯(lián)絡和證據(jù)梳理，深度參與審判核心事務。

“以前70%的時間在忙雜事，現(xiàn)在這些時間都用在輔助辦案，工作更有價值感了。”張琪的話，道出了許多輔助人員的心聲。

數(shù)字無聲，卻最有說服力。廣東高院運行電子卷宗辦案一年多，程序性文書制作時間縮短83%，文書審簽流轉工作量減少70%，平均結案時間同比下降18%。

這些“減法”的背后，是審判執(zhí)行質效的“加法”——當事務性工作被技術“吃掉”，司法生產(chǎn)力便得到了實質性釋放，更多審判資源得以向審判質效傾斜。

然而，今天的成效，僅僅是序幕。電子卷宗的真正價值，在于它為人工智能輔助司法審判鋪就了堅實的“數(shù)據(jù)路基”。

高質量的電子卷宗，是AI算法的“原材料”，是智審系統(tǒng)的基石。

當每一份卷宗都掃描清晰、編目精準、要素完整，人工智能便能在其上“大顯身手”：要素自動提取，讓案件爭議焦點瞬間浮現(xiàn)；類案智能推送，讓法官站在“前人肩膀”上裁判；瑕疵智能糾錯，讓文書漏洞無處遁形；大數(shù)據(jù)深度分析，讓類案裁判尺度趨于統(tǒng)一，促進“類案同判”。未來智審系統(tǒng)的全面上線，將讓每一位法官都擁有不知疲倦的“數(shù)字助理”。

廣東法院年均400萬件案件，是一座沉睡的數(shù)據(jù)富礦。隨著前端數(shù)據(jù)質量不斷夯實，全省法院正加速從“數(shù)字化辦案”向“智能輔助辦案”躍升，審判質效將實現(xiàn)又一次新的飛躍。

從“紙上辦案”到“指尖辦案”，從“紙海戰(zhàn)術”到“數(shù)據(jù)驅動”，廣東法院用一場深刻革新重新定義了審判工作的日常。

而這，只是開始。當數(shù)字司法的引擎持續(xù)轟鳴，一個更高效、更公正、更智能的審判新時代，正在南粵大地加速疾馳向前。

數(shù)字賦能，未來已來。廣東法院以“功成不必在我”的境界和“功成必定有我”的擔當，將堅定地走在這條夯基壘臺、利在長遠的改革之路上。

以正確政績觀引領數(shù)字法院建設

《人民法院報》評論員

數(shù)字化轉型，是時代大勢，更是提升審判質效的必然要求。廣東法院以電子卷宗單軌制改革為突破口，在全國率先實現(xiàn)全域、全量、全時數(shù)字化辦案。這場“卷宗變革”的背后，鮮明地折射出廣東法院樹立和踐行正確政績觀的時代擔當。

電子卷宗改革推進多年，一些地方始終走不出對紙質卷宗的路徑依賴。問題出在哪里？根子上是觀念轉變不徹底，缺乏打破慣性的決心和勇氣。廣東法院之所以能打破依賴、銳意破局，關鍵在于廣東高院黨組堅持正確政績觀，不為虛功、不務虛名，以“久久為功、善作善成”的精神推進改革。

正是秉持這樣的正確政績觀，廣東法院把改革標尺定在實效上，目標直指以數(shù)字化辦案撬動審判質效高水平提升，讓科技真正成為司法工作的“新質引擎”。面對超大案件體量，唯有以推行“最高效、最智能、最好用”的電子卷宗為核心，才能破解瓶頸、提質增效。

正是秉持這樣的理念，廣東法院以問題為導向，持續(xù)以體系化思維推進數(shù)字化改革。

廣東高院于2024年9月成立專班廣泛調(diào)研，先后召開32場工作例會推進會，制定1項總攬性規(guī)定、7個配套細則和若干指引，從理念邏輯、制度模式、流程標準，到卷宗生成、數(shù)字化辦案、單套制歸檔、電子送達，層層遞進、逐步深化……一步一個腳印，確保改革落地生根。

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廣東法院以數(shù)字化辦案的扎實成果，為樹立和踐行正確政績觀寫下生動注腳。實踐證明，只有樹牢正確政績觀，始終堅持問題導向，敢于打破思維定式，把提升審判質效放在首位，才能讓科技真正賦能司法。期待廣東法院繼續(xù)深化改革，為全國法院數(shù)字化建設貢獻更多可復制、可推廣的“廣東經(jīng)驗”。

來源：人民法院報

審核：黃慧辰

編校：余淑嫻

采寫：林曄晗　吁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