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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四月
當“AI 造 AI”的時代,從理論推演成為工程現實,我們人類將走向何處?該如何剎車?
今天,Anthropic 發布了一篇長文博客《When AI builds itself》,正式把一個過去只存在于科幻小說里的技術概念推到了臺前:遞歸自我改進,Recursive Self-Improvement,縮寫 RSI。
說得通俗一點,就是 AI 不只是幫人類寫代碼、跑實驗、做研究,而是開始參與構建下一代 AI。今天是 Claude 幫 Anthropic 寫代碼、調系統、做實驗;再往后,就是Claude 開始幫 Anthropic 構建出更強的 Claude。
這也是文章最為核心、也最讓人焦慮不安的判斷:AI 的進化速度,不再完全取決于人類工程師和研究員,而是越來越多地被 AI 自己推動。模型越強,研發越快;研發越快,下一代模型又會更強。這個飛輪一旦轉起來,就不再只是“AI 提效”的問題,而是AI 研發本身開始進入自我加速。
Anthropic 用一組關鍵數據對這個能力進行了度量:AI 獨立完成的任務時長。過去大約每 7 個月翻一倍,現在已經加速到每 4 個月翻一倍。2024 年 3 月,Claude Opus 3 大概只能完成一個人類需要 4 分鐘的軟件任務;一年后,Claude Sonnet 3.7 已經能處理約 1.5 小時任務;再往后,Claude Opus 4.6 可以完成約 12 小時任務。
在用一連串數據圖表把 Claude 的能力躍遷鋪陳到極致之后,Anthropic 終于點明了它真正的主旨:如果前沿 AI 繼續以這樣的速度發展下去,全球需要認真考慮放緩,甚至暫時停止前沿 AI 開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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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達用詞雖然委婉,但仍可稱得上“暴論”,全球范圍內的討論熱度瞬間被點燃。目前該貼的瀏覽量已經超過 500 萬。但其實比“AI 會不會失控”更值得關注的,還有“Anthropic 如果已經深刻認識到這項工作的風險,為什么不自己先停下呢?”
對此,他們加了一個極其微妙的前提:“如果其他前沿實驗室能一起按下暫停鍵,那我們也會采取同樣的措施。”
這里的言外之意其實已經很清晰。除非大家同時停車,而且還能互相驗票,確認誰都沒偷偷往前跑,否則誰也別指望 Anthropic 會單方面踩下剎車。
于是諷刺的真相來了,全球跑得最快的 AI 公司,開始呼吁全世界同仁要踩踩剎車;但真問他自己要不要先松送油門時,答案又變成了:大家一起停才能停。
我想,這或許才是 Anthropic 這次表態能引發如此爭議的原因之一。這已經不是一個技術倫理的問題,放到前沿 AI 競賽的語境里,它本質上還是一個囚徒困境:
每家公司都知道 AI 的發展速度太快,每家公司都知道治理和法規滯后,每家公司也都知道更強模型可能帶來失控風險;但大家更知道,只要自己先慢下來,別人就可能沖到前排。
所以,某種程度而言,這番呼吁的背后,不僅是技術上的預警,更是話語權的爭奪。
在文末,Anthropic 亮出底牌:未來幾個月,他們將牽頭組織一系列全球對話,拉上監管機構、政策制定者、學界和友商,開啟一場關于“如何給 AI 自進化踩剎車”的全球探討(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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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同樣是在本周,OpenAI 也發表了博客《A blueprint for democratic governance of frontier AI》,提出一套關于前沿 AI 民主治理的藍圖,核心是推動美國建立一個更持久的聯邦框架,強化 CAISI 作為美國前沿 AI 安全主要機構的角色,并把遞歸自我改進明確列為未來治理必須重點關注的能力。
OpenAI 在藍圖中表示,今天的系統中已經能看到遞歸自我改進的早期跡象,也就是“AI 研發本身正在被 AI 加速”;它預計這會加劇開發者和國家之間的競爭壓力,并帶來現有機構尚無法應對的治理挑戰。
可以看到,治理議題一旦成立,接下來競爭的就不只是模型能力,還有規則制定權。
無論是 Anthropic,還是 OpenAI 等一眾前沿 AI 公司,都被架在了一個尷尬位置:它們既是加速者,也是預警者;本身既是風險的制造者,還要充當規則的倡議者。也就是說,你既要向資本市場展示無限的造富能力,也得向監管機構表忠心我們非常警惕技術風險。
說白了,他們真正想做的,不只是提醒大家 AI 可能失控,而是在 AI 真的逼近失控之前,率先成為那個討論“治理規則”的話事人。
AI 造 AI,正在發生
Anthropic 之所以敢把“遞歸自我改進(RSI)”的技術細節與能力擺到明面上,還在于他們已經將其訓練得爐火純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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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至 2026 年 5 月,Anthropic 合入代碼庫的代碼中,超過 80% 可以歸因于 Claude。而在 2025 年 2 月 Claude Code 發布之前,這個比例還只是低個位數。
這不是小幅提效,而是研發流程的結構性重構。
在公司發展的前三年,Anthropic 工程師每天合入的代碼量基本穩定。2025 年之后,Claude 開始自主編寫和運行代碼,曲線首次上揚;到了 2026 年,模型能在更長時間跨度上獨立工作,斜率進一步陡升。到 2026 年第二季度,典型工程師每天合入的代碼量已是 2024 年的 8 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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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thropic 坦承,代碼行數不等于生產力,8 倍的數字肯定高估了真實效率,AI 完全可能制造更多需要回收的“代碼債”。
另一個數據更值得審視:今年 3 月的內部調查中,130 名研究人員的中位數受訪者認為,在 AI 協助下自己的產出是沒有 AI 時的 4 倍。這意味著 Claude 已經不再是“偶爾幫忙寫段腳本”的外掛,而是在系統性重寫工程師的工作流。
更關鍵的是,Claude 跨越了“寫代碼”的邊界,進入了質量控制環節。
過去一年,研究員糾正、打斷、中途接管 Claude 任務的比率持續下降——哪怕是在最復雜、最開放的任務上。在最開放的任務難度檔位上,Claude 的成功率在 2026 年 5 月達到 76%,6 個月已經暴漲 50 個百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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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所有提交到 Anthropic 代碼庫的改動,都會先經過 Claude 的自動審查,排查 bug 和安全漏洞。回溯分析顯示,如果早些啟用這套自動審查,大約三分之一導致 claude.ai 線上事故的 bug 本可在上線前被攔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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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的反轉之處在于:寫這些代碼的人,已經是全球最懂 AI 系統的頂尖工程師;而現在,Claude 不僅在替他們寫代碼,還在替他們抓錯誤。
正如 Anthropic 在博客中所言:“我們正在接近一個臨界點,即模型編寫的代碼質量將與人類工程師相當,然后在某些領域超越他們。”
AI 研發鏈條里最基礎、最耗時的一環,已經開始閉環。
真正變快的,是實驗循環
如果說寫代碼還只是第一層變化,那么更深層的顛覆,是 Claude 開始極大地壓縮實驗循環。
AI 研究并不總是靠“靈光一現”。真正吞噬時間的,是大量重復性工作:改一段代碼,跑一次實驗,觀察結果,定位瓶頸,再改一輪。
Anthropic 每次發布新模型時,都會做一個固定測試:給 Claude 一段訓練小型 AI 模型的代碼,讓它在保證正確性的前提下,盡可能優化運行速度。這本質上是對 AI 研究循環的微縮模擬。
2025 年 5 月,Claude Opus 4 做到了約 3 倍加速;到了 2026 年 4 月,Claude Mythos Preview 直接干到了約 52 倍加速。作為對照,熟練的人類研究員通常需要 4 到 8 小時才能達到約 4 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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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誤讀這個 52 倍,它不代表真實模型訓練成本下降了 52 倍,僅限于該特定測試。但它釋放的信號極強:在目標明確、反饋清晰、可反復試錯的研究環節,Claude 已經把時間壓縮到了人類難以追上的數量級。
這也解釋了 Anthropic 為何如此重視 RSI。博客中直指核心:“遞歸自我改進不太可能以突然的‘頓悟’時刻發生……相反,我們預計它是一個持續、漸進的過程,AI 逐漸接管更多研發任務。”
它不用每次都提出天才架構,只要能更快試錯、更快排障、更快優化,研發飛輪就會被持續推高。
Anthropic 還給了一個工程現場的案例:一次常規升級導致數萬訓練任務崩潰,工程師僅給 Claude 一段文字描述和集群權限,Claude 便自主排查運行環境,揪出隱藏極深的調試標志并完成修復。
原本需人類兩三天的工作,Claude 只用了兩小時。
Claude 不只是更快地產出代碼,而是在壓縮“從問題出現到問題解決”的時間差。這才是前沿實驗室真正關心的加速。
人類還在掌舵,但方向盤開始搖擺
Anthropic 在文章中反復強調,人類目前仍然有一個明顯優勢:研究品味(Research Taste)。也就是判斷哪些問題值得做,哪些結果可信,哪條路線值得繼續,哪條路線應該放棄。
這也是 AI 研發中最難被自動化的一環。寫代碼可以評測,跑實驗可以看結果,優化速度可以計時。但“下一步該做什么”,往往不是標準答案題。
不過,Anthropic 也已經開始測試 Claude 在這個環節上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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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選取了真實研究會話中人類研究員曾經走彎路的 129 個節點,把走彎路之前的上下文交給不同版本的 Claude,讓模型判斷下一步該怎么做。再由另一個能看到完整結局的 Claude 評估答案。
結果顯示,2025 年 11 月的 Opus 4.5,有 51% 的概率給出比當時人類更好的下一步選擇。到了 2026 年 4 月,Mythos Preview 的比例提升到 64%。
這個測試當然不能被夸大。樣本本身就來自人類曾經做得不夠好的節點,裁判也是模型,因此它不是嚴格意義上的人機公平競賽。
但它也說明 Claude 涉及到到的不只是執行層,而是開始靠近研究判斷層。這也是人類角色正在變化的地方。
過去,研究員親自寫代碼、跑實驗、分析結果、決定下一步。現在,越來越多執行工作可以交給模型,人類更像是在提出問題、設定邊界、驗證結果。
這聽起來像是解放,但也意味著另一種壓力:當執行成本大幅下降,真正稀缺的就變成判斷力本身。Anthropic 已經感受到了這種瓶頸。
Claude 能更快地產生代碼,但代碼審查會變成新瓶頸;Claude 能產出更多想法、工具和實驗,但組織未必有足夠能力消化它們。
瓶頸并不會消失,只會轉移到下一個還沒有被自動化的環節。這也是 AI 自我加速真正麻煩的地方。它不是把所有問題一次性解決,而是不斷把壓力推向人類仍然負責的那部分。
三種未來,核心問題只有一個
在這篇博客里,Anthropic 推演了三種未來。但與其說是三種科幻劇本,不如說是三個不同程度的加速場景。
第一種,能力曲線開始變平。
也許現在看起來很陡的指數曲線,最后都會變成 S 曲線。也許“研究品味”無法靠規模化解決。也許真正的瓶頸不在模型,而在芯片、電力、數據中心和供應鏈。
如果這個場景發生,AI 研發不會進入完全自我加速,社會也會獲得更多適應時間。
但 Anthropic 并不認為這意味著風險消失。它舉了 Project Glasswing 的例子:Mythos Preview 在上線最初幾周,就發現了全球關鍵系統中超過一萬個高危和嚴重級軟件漏洞。
需要說清楚的是,這些漏洞不是 AI 自我進化制造出來的,而是 AI 主動發現的。
這個例子想說明的是,即便模型能力停在今天,現有 AI 能力擴散出去,也已經足以讓很多現實系統承壓。網絡安全的瓶頸可能不再是“找不到漏洞”,而是“修不過來”。
第二種,是 Anthropic 認為更可能的情況:AI 繼續加速研發,但人類仍然掌舵。
在這個場景里,AI 大幅自動化研發流程,人類繼續負責方向選擇和最終判斷。一個很小的團隊,可以完成過去大組織才能承擔的工作量。科學發現、藥物研發、材料、能源,都可能因此被加速。
但同樣的能力也會降低危險行動的門檻。更高效的代碼生成、自動化實驗和長時程 Agent,不只會服務于科研,也可能服務于網絡攻擊、監控系統和個性化操縱。
更現實的問題是,組織能否消化這種加速。Anthropic 已經看到,代碼生成之后,審查成為瓶頸;想法生成之后,決策和篩選成為瓶頸。AI 把一段流程變快,下一段流程就會被暴露出來。
第三種,才是完整意義上的遞歸自我改進。
也就是 AI 開始設計、訓練、迭代自己的繼任者。到了這個階段,AI 進步速度主要取決于算力供給,人類退到監督、驗證和審核的位置。
Anthropic 在這里的表述非常謹慎。它沒有聲稱這一定會發生,也沒有聲稱已經發生。但它承認,如果這一幕真的出現,今天的直覺可能不再可靠。因為模型中的偏差、失準和對齊問題,可能會在一代代自我構建中疊加放大,變得越來越難理解。
所以,這三種未來真正共同指向的問題,不是“AI 什么時候覺醒”,而是人類還能不能在不斷加速的研發鏈條中保持足夠的理解、驗證和干預能力。
聽起來像治理,落地卻是博弈
也正因為如此,Anthropic 才會在文章最后提出:世界應該擁有一種選項,在必要時放緩甚至暫停前沿 AI 開發。
但它并沒有把問題說得很天真。
Anthropic 很清楚,如果只有謹慎的實驗室放慢腳步,結果可能只是把領先位置讓給更不謹慎的玩家。所以真正有效的暫停,必須是多個國家、多個前沿實驗室,在相同條件下共同參與,并且能夠相互驗證。
這也是為什么,這套主張一出來,就很容易引發反感。
因為它聽起來不像一句簡單的安全呼吁,更像是一套現實的競賽規則:要停可以,但必須大家一起停;要減速可以,但必須能確認別人也沒有偷偷加速。
這里面當然有合理性。前沿 AI 不是某家公司自己關門就能解決的問題。只要技術競賽存在,單方面“做好人”就很可能變成單方面退出牌桌。但這也正是大眾不信任的來源。
當一家跑在最前面的公司開始討論“暫停”,普通人很難不追問一句:這是在為安全負責,還是在為未來的規則制定搶位置?
更何況,Anthropic 不是唯一一個在這個時間點發聲的前沿公司。
就在本周,OpenAI 也發布了關于前沿 AI 民主治理的藍圖,他們同樣提到,當前系統中已經能看到 RSI 的早期跡象,也就是 AI 研發本身正在被 AI 加速;這種能力可能加劇開發者和國家之間的競爭壓力,并帶來現有機構難以應對的治理挑戰。
Anthropic 和 OpenAI 的表述不完全相同,落點也不同。一個強調多方可驗證的減速機制,一個強調民主治理和國家級安全機構。但共同點很明顯:它們都在把 RSI 從一個技術問題,推成一個治理問題。
而治理議題一旦成立,競爭的就不只是模型能力,還有規則制定權。
誰來定義什么是危險能力,誰來設計評估標準,誰來觸發暫停機制,誰來驗證其他玩家是否違規,誰就會在下一階段的 AI 競賽中擁有更大的話語權。
聲明:本文為 AI 前線原創,不代表平臺觀點,未經許可禁止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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