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空間秘探”,作者:武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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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從加入Design Hotels體系的鼓浪嶼紅堂、凡云西溪,到伯瑞特簽約的烏鎮譚家棲巷,再到青城山坐忘森林,這些酒店普遍停留在小體量區間,卻投入不低、定價不低,也越來越頻繁地進入國際品牌、大集團與資本視野。它們既不像標準連鎖酒店,也不同于傳統民宿,更像一類以內容、場所與體驗驅動價值的“內容型酒店”。它們靠什么生存,又為何持續吸引國際集團、地產商與資管方下場?
“內容型酒店”越來越多
在近期酒店行業的新開業、簽約與品牌合作動態中,空間秘探發現出現了一批“小房量”酒店。
如近期加入Design Hotels體系的廈門鼓浪嶼紅堂酒店,僅有13間客房;同期加入體系的杭州凡云西溪酒店,也只有38間客房。緊接著,伯瑞特酒店集團簽約烏鎮譚家棲巷自然人文村落項目,項目體量同樣不大,共40間客房。
再往前看,今年4月,青城山坐忘森林酒店加入法國帕佛倫斯酒店集團體系,項目僅有30間客房,卻圍繞療愈、禪意與道家哲學構建完整體驗體系;位于龍門石窟景區內的洛陽龍門首焉酒店,共49間客房,但項目真正強調的不是住宿規模,而是唐文化場景、沉浸式戲劇與文化體驗內容。
還有在萬達酒店及度假村今年第一季度的新項目中,西安鐘樓琳凱諾萬達頤華府邸共34間客房,保山萬達美華別院·古道私湯僅29間客房,簽約的五臺山萬達悅華酒店也只有46間客房。
如果繼續往前梳理,這種體量偏小、定位偏高、設計偏重、內容偏強的項目,過去幾年其實已經在行業中持續冒頭。萬科旗下有熊酒店、松贊體系的多個項目、越來越多山野度假酒店、歷史建筑活化項目以及在地文化酒店,大量停留在20至50間客房之間。以今年新開的松贊乃朗山居為例,整個項目僅20間客房,即便是松贊目前規模最大的昆明林卡,也不過53間客房。
傳統意義上的“精品酒店”已經很難完整概括這一類項目,因為“精品”更多指向審美風格與產品調性,卻無法解釋其背后的價值邏輯。相比之下,更接近其本質的描述或許是“內容型酒店”。
所謂內容型酒店,并不只是設計更強或體驗更豐富的酒店產品,而是一類以內容密度而非房量規模作為核心競爭力的酒店模型。在這類項目中,住宿本身只是入口,真正構成產品核心的,是圍繞目的地展開的整體體驗系統,包括自然環境、文化敘事、生活方式表達以及情緒價值的組織方式。如鼓浪嶼的歷史建筑、烏鎮的人文村落,龍門石窟的文化沉浸……酒店正在從“提供一張床的空間”,逐漸轉向“提供一種可被體驗的內容結構”。
誰在推動“內容型酒店”增長
事實上,既下山、物與嵐、夕上、璞焱等近年來受到行業關注的品牌,大多屬于“內容型酒店”。為什么最近幾年,這類房量不高、投入不低、運營復雜度不小的內容型酒店,反而越來越多?答案或許并不單一,空間秘探認為這背后存在三條正在同步強化的行業邏輯。
一是內容型酒店恰好覆蓋了連鎖酒店與民宿共同覆蓋不到的物業地帶。從行業最基礎的定義來看,14間客房以上即可被認定為酒店,這一標準本身已經非常寬泛,既可以容納大型連鎖,也可以覆蓋小體量精品項目。但連鎖酒店的核心是標準化復制,通過統一產品模型、統一服務流程與規模擴張來獲取效率優勢,民宿則更接近分散式經營,以個體資產為核心,強調靈活性與低成本運營。
但山地、村落、古建、街區、島嶼、自然保護區、歷史建筑等空間天然不標準,限制眾多、不可復制,卻又天然攜帶強烈的場所價值與內容價值,很難被切進連鎖酒店的產品模塊。近期頻繁出現的案例,本質上都在回答這一問題。如廈門鼓浪嶼紅堂酒店的前身是基督教“講道堂”,作為社區家庭聚會的場所使用,很難做成標準酒店,還有杭州凡云西溪酒店則嵌入西溪濕地原生生態肌理之中,如何做到與自然共生也是問題。
在這一邏輯下,酒店開發不再是從零開始“建造產品”,而更像是一種空間翻譯工作,把建筑記憶、自然環境、歷史信息轉化成可被體驗、可被消費的內容產品。也正因為如此,內容型酒店開始成為一類特殊物業的現實出口。它既不同于連鎖酒店的規模邏輯,也超出了傳統民宿的能力邊界,而是在兩者之間,長出一種新的解決方案。
第二個推動力,來自城市更新與文物保護活化需求的持續增長。近幾年,在城市更新大背景下,大量歷史建筑、歷史街區、文化遺存、存量空間,開始進入活化利用階段。但問題在于,文保空間不能空置,商業開發又不能粗暴改造,如何在保護與經營之間找到平衡,始終是一道難題。
內容型酒店恰恰成為目前少數能夠同時兼顧長期運營、文化表達與空間保護的商業模型。如杭州夕上·虎跑1934酒店,原址為1934年建成的杭州天主堂神父避暑別墅,修繕后保留少量客房,每一處空間都回應著民國建筑的歷史記憶。觀度公館·松陽文里則將文廟、城隍廟兩座省級文保建筑與多處歷史遺存融合進項目體系,建筑本身就是不可復制的文化資產,客房數量天然服從于文保格局。
此外,值得關注的是,推動“內容型酒店”項目增加的,已經不只是設計師與小眾品牌,大集團、地產商與資管方也開始主動下場。因為對于他們而言,內容型酒店的價值,早已不止于一家酒店的經營收益。傳統酒店資管邏輯關注的是空間效率,RevPAR、坪效、GOP率,最終衡量的是酒店現金流能力。但內容型酒店打開了另一條路徑:酒店不再只是經營資產,也可以成為品牌敘事工具、資產價值放大器與城市運營能力的展示窗口。
萬科旗下有熊酒店是典型案例,從蘇州暢園到深圳南頭古城,再到福州煙臺山,有熊幾乎清一色進入城市更新類物業,房量均不過數十間。從單店財務表現來看,它們很難與傳統大體量酒店競爭,但對萬科而言,有熊承擔的從來不只是利潤任務,而是“文化運營能力”的戰略表達。一個成功的有熊項目,可以成為萬科參與城市更新、政府合作、存量資產運營中的能力背書。
伯瑞特簽約烏鎮譚家棲巷,同樣具有類似邏輯,能夠操盤烏鎮核心區的村落型非標資產,本身就在向地方政府、文旅行業和資產方證明其復雜文化項目運營能力,而這種能力價值,遠不止40間客房的單店損益。
從這個意義上看,內容型酒店越來越多,并不意味著行業突然開始偏愛“小房量”,而是因為恰好填補了連鎖酒店做不了、民宿做不深、非標資產需要出口的中間地帶。
小體量,高投入這類酒店賺不賺錢
對于酒店行業來說,“內容型酒店”房量少,但設計、景觀、修繕、運營、人力成本卻未必低,或許還會高于普通高端酒店。這種酒店到底是怎么算賬的?是不是“賠本賺吆喝”?
首先,客房收入是內容型酒店最基礎的現金流來源,但它的定價邏輯與傳統酒店截然不同。傳統酒店的房價由“地段+硬件星級+市場供需”決定,內容型酒店的房價則由“內容的獨特性+服務的識別感”決定。從公開可查的OTA平臺與酒店官網數據來看,這批酒店的定價普遍明顯高于同區域傳統高端酒店。
廈門鼓浪嶼紅堂酒店,基礎房型平日掛牌價穩定在1300元至1500元/晚區間,節假日與旺季上浮更為顯著。同期鼓浪嶼島上多數精品酒店均價在600至1000元/晚,紅堂的定價約為同區位競品的2至3倍。位于云南德欽霧濃頂村、直面梅里雪山的既下山·梅里,其雪山景觀房在每年10月至次年3月旺季期間,價格穩定處于3000元至5000元/晚。作為參照,德欽縣城及飛來寺周邊住宿均價通常在300至800元區間,既下山的價格是周邊市場的數倍。
還有上面提到的松贊乃朗山居20間客房,近期客房價格在1880元/晚;53間客房的松贊昆明林卡,基礎房型基本在2400-2600元/晚,暑期7月到8月的價格直沖4000元/晚,而昆明市區國際五星酒店均價通常在800至1600元區間。
可以說,內容型酒店賣的并不是“住宿功能”的價格,而是稀缺空間、目的地內容與體驗價值的價格。更重要的是,市場確實有人買單。既下山·梅里在日照金山最佳觀賞季,景觀房型在多個平臺長期顯示售罄或僅剩少量庫存,不少住客需要提前數周乃至數月預訂。松贊體系梅里、來古、香格里拉等核心節點酒店,同樣長期維持旺季緊張狀態,官方甚至直接提示部分房型建議提前60天預訂。相比“滿房即勝利”的傳統邏輯,內容型酒店更接近一種奢華度假打法,即控制接待規模、維持客群純度、放大單客價值。
真正支撐內容型酒店成立的第二個能力,是空間復用能力。更準確地說,是雖然房量少,但功能不減,而且更擅長讓空間重復產生收入。換句話說,這類酒店往往看起來“小”,但實際上“五臟俱全”。同一個物理空間,可在一天內承載多種內容活動,每一次切換都創造新的收入機會。
以廈門鼓浪嶼紅堂酒店為例,這座“講道堂”院落可以是音樂演奏、詩歌朗誦、療愈之旅等藝文活動的發生地,也是伴侶們的“愛之禮堂”,也是各式團建聚會的好去處,更是歲食家宴、自然餐桌、時節晚宴、融合料理等主題餐桌的承載物。據酒店官方渠道公開信息,紅堂酒店庭院下午茶定價138元/人,主題餐桌定制499元/人起,婚宴餐桌799元/人起。春節推出的“僑風閩味,鼓浪圍爐”火鍋套餐,2人餐498元,4人餐998元。
按這個價格算,一組4人主題私宴,晚餐時段貢獻2000元,已超過酒店基礎房型一晚的客房收入。一組20人婚宴私宴,按799元起算,單場收入約1.6萬元。而紅堂總共只有13間客房,按基礎房型1500元均價滿算,全天客房收入上限不過1.95萬元。一場院子里的晚飯,幾乎等于整個酒店全天的客房營收。
在一些案例中,單一婚禮活動的收入貢獻甚至可覆蓋數天至數周的客房收益,而酒店本身則作為“場景資產”被租用,而非單純住宿設施。婚禮、求婚、包場晚宴、品牌發布、社群活動、企業小型團建、高端聚會,越來越多成為這類酒店的重要收入來源。
第三層收入,則來自體驗產品化,這也是內容型酒店與傳統酒店最明顯的分水嶺。過去,體驗只是住宿配套,如今,體驗本身開始成為獨立商品。比如位于云南的物與嵐設計酒店會在當地雨季過后,推出“森林采野菌”和“文海采野菌”套餐,會有專業領隊進行講解,途中游覽,采完菌子還可以品嘗菌子美食。還有既下山近期推出的“晉北尋美,絲路往事”小團游活動,邀請《孤獨星球》作者、本地文化學者帶隊,沿著應縣、渾源、代縣等地,感受大同之美,賣到了14888元起/人。
這些體驗產品為酒店增收的同時,也在強化會員社群聯系,很多客人在內容型酒店中的消費路徑,早已不是“房費+早餐”模式。體驗收費、活動收費、目的地內容消費、會員活動、在地課程、餐飲與社群消費,正在逐漸構成新的收入來源。
從這個意義上看,內容型酒店的盈利邏輯,與傳統酒店已經出現明顯分野。它們仍然需要客房收入,但真正支撐其成立的,越來越是三種能力的疊加:高溢價客房能力、空間復用能力與體驗產品化能力。也正因此,這類項目表面上看似在做酒店,底層卻越來越像一門“內容生意”,賣房間,也賣空間,賣停留,也賣關系,賣一晚住宿,也賣一種愿意被反復消費的生活方式。
“內容型酒店”是新風口?
前面講了“內容型酒店”的概念、成因與盈利模型,似乎指向一個樂觀的結論:內容型酒店憑借內容溢價、空間復用和體驗產品化,在小體量約束下自有一套新商業邏輯,那“內容型酒店”是不是一條好賽道?會不會成為酒店行業的新主流?
空間秘探認為,答案可能是否定的。一方面,它天然存在“規模化悖論”。傳統連鎖酒店的核心能力是復制,一套產品模型跑通之后,可以快速進入不同城市、不同物業、不同投資體系,但內容型酒店恰恰相反,它的價值建立在不可復制之上。
還以上面提到的以既下山為例,既下山·梅里之所以成立,是因為霧濃頂村這個點位、梅里雪山這個景觀、藏族村落這個文化背景共同構成了一套不可移動的內容體系。如果既下山要在另一個地方開一家新店,除了品牌名稱,幾乎沒有任何內容資產可以直接遷移。新店需要重新理解當地的在地文化、重新建立空間敘事、重新培育內容團隊、重新獲取圈層信任。本質上,這不是“開一家新店”,而是“重新創作一件作品”,而創作作品這件事,從來不具備規模化屬性。
一方面,內容型酒店的核心資產,很多時候高度依賴主理人的個人審美、文化判斷與持續運營能力,這一點在獨立酒店、設計酒店與山野目的地酒店中尤其明顯。“主理人”對空間表達、內容方向、客群氣質、在地敘事有著重要影響,這種能力創造了極高的差異化壁壘,也天然構成擴張天花板。這也是為什么,“內容型酒店”品牌越來越多,但真正能規模化跑出來的并不多。
但有意思的是,恰恰因為難復制,它們反而成為行業創新的重要來源。更準確地說,它們像酒店行業的“內容實驗室”,為行業提供另一種可能,酒店不再只有房量、RevPAR與坪效,歷史建筑、文化敘事、在地體驗、空間內容、社群關系,也開始成為酒店資產價值的一部分。
可以看到越來越多的酒店資產管理報告開始納入“品牌內容力”“客群圈層價值”等非傳統指標,也有很多存量更新項目考慮引入內容型酒店作為文化錨點,越來越多的酒店集團在內部設立非標品牌或軟品牌部門,專門收編獨立“內容型酒店”。
或許,內容型酒店真正值得關注的地方,從來不在于它能開出多少家,而是為“連鎖標準”和“民宿”之間為行業提供了第三種答案。它不一定效率最高,也未必最容易賺錢,但是酒店業從“空間租賃”向“內容運營”轉型的一個切片,是產業在規模紅利見頂后的一次價值重估,是行業對“什么是好酒店”這個問題給出的新答案,這或許也是未來幾年酒店行業一個值得持續觀察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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