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群：《道德經》詳解，第二十七章（善行無跡）

《道德經》，又稱《道德真經》；是春秋時期老子（李耳）所著，為道家哲學思想的重要來源。

《道德經》，又稱《道德真經》；是春秋時期老子（李耳）所著，為道家哲學思想的重要來源。《道德經》文本以哲學意義之“道德”為綱宗，論述修身、治國、用兵、養生之道；對傳統哲學、科學、政治、宗教等產生了深刻影響。乃謂“內圣外王”之學，文意深奧，包涵廣博，被譽為萬經之王。道德經分上下兩篇，原文上篇《德經》、下篇《道經》，不分章，后改為《道經》37章在前，第38章之后為《德經》，并分為81章。今就其第二十七章“善行無跡”之要義，詳加闡釋，以彰老子自然無為、大智若愚之妙理。

第二十七章：善行無跡 【原文】

善行，無轍跡①；善言，無瑕謫(xiá zhé)②；善計，不用籌策③；善閉，無關楗(mén jiàn)而不可開④；善結，無繩約而不可解⑤。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無棄人；常善救物，故無棄物。是謂襲明⑥。故善人者，不善人之師；不善人者，善人之資⑦。不貴其師，不愛其資，雖智大迷，是謂要妙⑧。

【注釋】

①轍跡：車輪碾過地面留下的痕跡。此處比喻刻意而為、可見可循的行為軌跡。

②瑕謫(xiá zhé)：瑕疵，過失，缺點。瑕，玉上的斑點，比喻缺點；謫，責備，指摘。

③籌策：古代計算用的竹制工具，類似算籌。此處指有形的計算工具。

④關楗(mén jiàn)：門閂，橫者為關，豎者為楗。指鎖閉門戶的器具。

⑤繩約：繩索。約，指用以捆縛的繩子。

⑥襲明：承襲、蘊藏于內的明智與通達。襲，隱藏不露，承襲保有；明，內在的智慧光明。

⑦資：憑借，借鑒，此處指反面教材、借鑒的素材。

⑧要妙：精要玄妙之處，根本之大道。

【注意】

①“善行，無轍跡”中的“善”，并非世俗意義上的善于、擅長，而是指合乎大道、自然無為的最高境界。不露痕跡的行止，才是真正的“善行”。

②“善言，無瑕謫”并非指言語技巧高超，而是指言語順應自然、真誠質樸，不飾巧偽，自然無過。

③“善計，不用籌策”之“計”，非計較算計，而是指對事物發展規律的洞察與把握，無需外在工具，心契大道即可。

④“善閉”、“善結”皆指合乎大道規律的閉合與聯結，非外力強制，而是順應物性，使人、物自生自化，自然不可解。

⑤“襲明”之“襲”，有承襲、涵藏之意，表明這種智慧并非外求而得，而是內在本具、與道同體的光明。

【譯文】

善于行走的人，不會留下車輪碾過的痕跡；善于言談的人，不會留下言語的瑕疵和過失；善于計算的人，不需要借助籌策這樣的工具；善于關閉的人，不用門閂卻使人無法打開；善于捆綁的人，不用繩索卻使人無法解脫。因此，圣人總是善于救助、成就每一個人，所以沒有被遺棄的人；總是善于珍惜、利用每一件物，所以沒有被廢棄的物。這就叫做承襲、涵藏于內的明智與通達。所以，善人可以做為不善之人的老師；不善之人，可以作為善人的借鑒。如果不尊重自己的老師，不珍惜、不重視可供借鑒的素材，即使自以為聰明，其實也是大糊涂。這就是精要玄妙的根本大道。

【解讀】

本章乃是《道德經》中論述自然無為、大智若愚之境界的極重要篇章。老子于此章中，以五個比喻層層遞進，從行、言、計、閉、結五個具體的生活層面，揭示了“道”運用于人事的最高境界——自然而然，不露痕跡，不假外力，無往而不善。

所謂“善行無轍跡”，并非討論行走的技巧，而是指合乎大道的作為，如同天體運行、四季更迭，不見其用力，不見其造作，而萬物自成。河上公注云：“善行道者，求之于身，不下堂，不出門，故無轍跡。”莊子亦言“行不言之教”，皆是此意。世俗之“行”，往往刻意為之，留下種種痕跡，反而背離了事物本然的狀態。真正的“善行”，是順應萬物之性，因勢利導，功成而弗居，事遂而無名。

“善言無瑕謫”，則直指言語之道。老子并非主張不言，而是主張“貴言”——言語應如天道之不言而四時行焉，真誠質樸，不飾巧偽，自然無過。《莊子·齊物論》中所謂“大辯不言”，正是此理。世俗之“善言”，往往追求辭藻華麗、邏輯嚴密，卻難免有矯飾、有漏洞、有是非。唯有依道而發之言，隨物賦形，當言則言，不當言則默，方能無瑕可指，無過可責。

“善計不用籌策”，“善閉無關楗而不可開”，“善結無繩約而不可解”，這三者進一步深化了“無為而無不為”的思想。真正善于計算者，洞察事物之數理規律，心契大道，何須外在的籌策？真正善于閉合者，順應物性，使人物自安自守，不待門閂而自成封閉。王弼注曰：“因物自然，不設不施，故不用關楗、繩約而不可開解也。”這正是老子“無為而治”思想的生動體現。治國理政者，若能以大道為本，順應民心，因勢利導，則百姓自化、自正、自富、自樸，何必嚴刑峻法、繁文縟節？

由這五個譬喻，老子引出圣人治世的核心原則：“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無棄人；常善救物，故無棄物。”圣人洞察大道無所不包、無所不容之理，故能見人人皆有可救之善，見物物皆有可用之處。此即“襲明”——承襲大道之光明，涵藏于內，普照于外。天地生萬物，無棄物；圣人治天下，無棄人。唐太宗曾說：“用人如器，各取所長。”正是此理在政治實踐中的體現。歷史上，管仲用盜賊為將，齊桓公用仇敵管仲，皆是以善救人、無棄人之例。

老子進一步指出：“故善人者，不善人之師；不善人者，善人之資。”善人與不善之人，并非截然對立、不可轉化的兩極，而是相輔相成、互為鏡鑒的關系。善人可為不善人之榜樣，不善人亦可為善人之警示。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其意與此相通。若不能尊師、不能惜資，便是自恃其智，實則大迷。此即“要妙”——精要玄妙之大道。

縱觀本章，老子以極其精煉的語言，揭示了一個深刻的道理：真正的智慧不在于外在的技巧、工具、權力、規范，而在于內在對“道”的體認與實踐。一切外在的強制、造作、痕跡，都背離了大道自然無為的本性。唯有順應自然、因物付物、不露痕跡、不假強為，方能達到“無棄人”、“無棄物”的圓滿境界。這既是修身養性的至高境界，也是治國理政的根本原則。

【本章總結感悟】

學習《道德經》第二十七章，我們可以獲得以下幾點核心的智慧啟迪與知識總結：

其一，自然無為是最高境界。老子所言“善行、善言、善計、善閉、善結”，皆以“無”為特征——無轍跡、無瑕謫、不用籌策、無關楗、無繩約。這種“無”，并非消極的無所作為，而是積極的順應自然、不妄為、不刻意。正如《莊子·養生主》中庖丁解牛，“依乎天理，批大郤，導大窾”，游刃有余而不傷刀刃，這便是“善行無轍跡”在實踐中的生動呈現。

其二，以道觀物，無棄人無棄物。圣人之所以能“常善救人”、“常善救物”，根源在于其以道心觀照萬物，見人人皆有天性，物物皆有其用。世俗常以成心分別貴賤、善惡、有用無用，實則背離了道的平等包容。莊子所謂“道在屎溺”，王陽明所謂“滿街都是圣人”，皆與此相通。我們在日常生活中，若能放下偏見與執念，以包容之心待人待物，便能發現更多可能性，成就更廣闊的格局。

其三，善與不善，互為師資。老子揭示了一個重要的學習與成長規律：善人可以是我們學習的榜樣，不善之人則可以成為我們反思、警醒的鏡子。孔子云：“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自省也。”曾子亦言“吾日三省吾身”。這種雙向的、動態的智慧，遠比單向的模仿更為深刻。懂得尊重善人，也懂得從“不善”中汲取教訓，方能不斷進步，趨近于道。

其四，“襲明”二字，點明內在智慧的本具性。所謂“襲明”，是承襲、涵藏于內的光明，非從外得。這提示我們：真正的智慧不在書本詞句之中，不在外在權威之上，而在每個人內心的覺知與體悟。老子本章所論，從五個譬喻到圣人之治，再到師資關系，最后歸結于“要妙”，其用意正是引導我們向內探尋，體認大道，從而在行事之中自然流露“善行無跡”的境界。

綜上所述，第二十七章是老子“自然無為”思想的高度凝練。它教導我們：無論是修身養性，還是待人接物，抑或治國理政，皆應以道為依歸，順應自然，不露痕跡，以包容之心成就萬物，以無為之為成就大用。若能體悟此章之精義，并在生活中處處踐行，則可謂得老子之心傳，入大道之門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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