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紛亂就像下棋,輸贏變幻莫測,旁人很難看透。只要內心堅守公道正直,恩怨分得清清楚楚,做人便無需疑慮。
故事發生在唐玄宗天寶年間,長安有個讀書人,名叫房德。他臉盤方正、耳朵寬厚,身材高大魁梧,年紀三十多歲,卻家境貧寒、落魄潦倒,日子過得十分窘迫,全靠妻子貝氏紡紗織布維持生計。
時值深秋,他頭上還裹著一頂破舊頭巾,身上穿著一件早已朽壞的粗麻布衣衫,布縷一根根脫落,看著跟蓑衣一般。
房德心里發愁,天氣一天天變冷,穿成這樣怎么出門見人?
他知道妻子還存著兩匹布,便想討來做件新衣。
可貝氏出身小門小戶,心胸狹隘,性情兇悍刻薄。口舌更是伶俐過人,能把黑的說成白的,死的說成活的。見房德一無所長,整日靠著自己過活,她時常欺辱丈夫。
房德時運不濟、囊中羞澀,說話也沒底氣,凡事只能處處忍讓,漸漸變得十分怕老婆。
這天,貝氏正暗自煩悶,埋怨丈夫沒本事,日子看不到出頭之日,又怨恨父母當初把自己錯嫁,耽誤了一輩子。
正巧房德過來求布,她頓時火氣上涌,開口斥責:“堂堂一個男子漢,不出去掙錢養家,反倒靠女人糊口!如今連件衣服都要從我這里拿,說出去也不嫌丟人?”
房德被說得滿臉羞愧,卻也無可奈何,只能放低姿態柔聲說道:“娘子,這些日子多勞你辛苦,我心里一直感激。眼下我雖落魄,早晚總會有出頭的一天。暫且把布借我一用,等日后發達了,一定重重報答你。”
貝氏連連擺手:“你的甜言蜜語我聽了多少年,再也不信了。這兩匹布我留著自己做冬衣,你別打主意。”
房德布沒討到,反倒受了一頓數落。他本想爭執幾句,又怕貝氏嗓門大、口齒利,吵鬧起來驚動鄰里,惹人笑話。最終只能忍氣吞聲,悶頭走出家門,打算去找熟人借錢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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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外奔波了大半天,一分錢也沒借到。偏偏天公不作美,忽然刮起大風、下起冷雨。
破舊的麻衣被風吹得簌簌作響,房德渾身凍得起了雞皮疙瘩。他冒著風雨,躲進路旁的云華禪寺避雨。
走進山門,只見左邊廊下坐著一個高大壯漢,大殿里有位老僧正在誦經。
房德走到右邊廊下坐下,望著漫天風雨發呆。
雨漸漸小了,他想著趁早趕路,剛要轉身,忽然瞥見墻上畫著一只鳥。
這畫里的鳥兒羽翼、爪子、尾巴樣樣齊全,唯獨少了腦袋。
房德看得好奇,心想:常聽人說畫鳥先畫頭,這人畫法怎么與眾不同?畫了一半又停手,是什么緣故?”
他越看越覺得這鳥兒畫得生動,暗想:我雖說不懂作畫,補個鳥頭應該不難。”
于是他走到大殿,向僧人借來一支毛筆,蘸飽墨汁,抬手補上了鳥頭。
模樣不算難看,房德心里還有幾分得意,暗自覺得自己若是學畫畫,或許也能有所成就。
他剛放下筆,左廊的壯漢就走了過來,上下打量他一番,笑著開口:“這位秀才,請借一步說話。”
房德問道:“不知足下是何人,找我有什么事?”
壯漢只說:“你不必多問,跟我走一趟,自有好處。”
房德正身處窮困之中,一聽有好處,滿心歡喜。
他把毛筆還給僧人,整理了一下破衣裳,跟著壯漢離開了寺廟。
風雨雖停,路上泥濘不堪,兩人也全然不顧。
走出升平門,來到偏僻的樂游原一帶。壯漢走到一扇小角門前,連敲三下,門開了,里面又是一個高大漢子,見到房德也面露喜色,連忙行禮。
房德心里滿是疑惑,開口詢問:“這里是誰家?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兩人只讓他進門再說。
房德跨進門內,二人立刻把門閂好,領著他往里走。
眼前荒草叢生、荊棘遍地,竟是一座荒廢的舊花園。
沿著曲折小路,走到一座快要坍塌的亭子前,亭子里又走出十四五條壯漢,個個膀大腰圓、面目兇狠,見了房德全都笑臉相迎,邀他入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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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德暗自警惕,心想這群人行跡古怪,且看他們到底想說什么。
眾人把他請進亭中,分賓主坐下,詢問他的姓名。
房德答道:“在下姓房,不知各位找我究竟為何?”
先前領他前來的壯漢這才如實說道:“實不相瞞,我們一眾都是江湖好漢,靠劫道為生。只是兄弟們都有勇無謀,前些日子險些惹出大禍。于是我們向天禱告,想找一位足智多謀的能人做首領,聽從他的調度。
先前寺墻上那幅缺了腦袋的鳥畫,就是我們立下的誓愿,羽翼俱全,獨缺首領。若是天意讓我們興旺,自會有英雄前來補全鳥頭,我們便奉他為主。
我們在此等候多日,一直沒等到合適的人。今日見你身材魁梧、氣度不凡,定然智勇雙全,正是我們要找的寨主!往后我們全都聽你號令,保你一生衣食無憂、逍遙快活,你意下如何?”
說完,他立刻吩咐手下:“快去殺豬宰羊,祭拜天地!”
三四個人立刻往后院跑去。
房德聽完,心頭大驚:原來這群人是一伙強盜!自己本是清白讀書人,怎么能做這等犯法的勾當?
他連忙推辭:“各位好漢好意我心領,但做強盜這事,我萬萬不敢從命。我一心想考取功名、謀個正途出身,絕不會做違法亂紀的事。”
眾人紛紛勸說:“秀才你此言差矣!如今楊國忠把持朝政,賣官鬻爵,有錢就能做大官。就算是李白那樣的曠世奇才,也被他百般刁難,仕途不順。
看你如今窮困潦倒,也不像有錢打點門路的人,做官這條路根本走不通。不如跟著我們,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綾羅綢緞隨意穿,金銀財寶平分,還讓你做首領,何等自在快活!若是日后勢力壯大,占山為王也不是不可能。”
房德依舊猶豫不決。
那人見狀,臉色一變:“我們本不愿強人所難,但你既然來了,就別想輕易離開。若是執意不從,休怪我們下手無情!”
說著,眾人紛紛從靴中拔出尖刀。
房德嚇得魂飛魄散,連退數步,慌忙說道:“各位暫且住手,容我再想一想。”
眾人步步緊逼:“從或不從,一句話定奪,沒什么可想的!”
房德環顧四周,此地荒僻無人,若是硬拒,必定白白丟了性命。
他轉念一想,不如先假意答應,日后再找機會脫身報官。
于是便說道:“承蒙各位抬愛,只是我生來膽小,恐怕做不來這營生。”
眾人連忙寬慰:“無妨,做多了自然就習慣了。”
房德見狀,只得點頭應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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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眾強盜大喜,收起尖刀,立刻取來華麗的錦衣、新頭巾和靴子,請房德換上。
換上新衣的房德,整個人氣度大變。
眾人齊聲喝彩:“大哥這般相貌才干,別說做山寨首領,就算當帝王也綽綽有余!”
常言道:不見貪欲,內心就不會動搖。房德本是常年受苦的窮書生,從未穿過這般華貴衣物。如今一身光鮮,心思漸漸活泛起來。
他回想眾人的話,越想越覺得有理:如今朝堂奸佞當道,有才之人無處施展。以自己的才學,恐怕一輩子也熬不出頭。與其終身饑寒交迫,倒不如跟著這群人享樂度日。
他又想起深秋時節自己還穿著破麻衣,向妻子討幾尺布做衣服都被拒絕,求助親友也無人接濟。反觀這群素不相識的強人,卻真心推舉自己、贈予華服。可轉念又害怕事發被擒,丟掉性命。他心亂如麻,左右為難。
不多時,眾人擺好香案,抬來豬羊祭品。連同房德一共十八人,一同跪地焚香、歃血為盟,結拜成生死兄弟。
祭禮過后,酒宴開席。山珍美味、美酒佳肴擺滿桌案。
房德平日里粗茶淡飯都難以溫飽,如今縱情吃喝,心中歡喜不已。
眾人輪番敬酒,一口一個 “大哥”,百般奉承。
起初他還心存顧慮,到這時早已下定決心,打算就此入伙。
他暗自盤算:先跟著做幾樁買賣,攢下錢財就收手,再花錢打通關節求個一官半職。就算日后敗露,也算享過榮華,死也甘心,總好過一輩子忍饑挨餓。
夜色漸晚,有人提議:“今日大哥剛入伙,咱們正好去做第一樁買賣討個吉利!”
眾人紛紛附和。
房德說道:“京城最富的當屬延平門外的王元寶,他家財萬貫,又在城外,官兵巡查稀少,路線我也熟悉,劫這一戶,抵得上尋常十幾家。”
眾人一聽,正合心意,當即收拾火把、刀斧、火藥等器械,整裝出發。
眾人趁著夜色,一路疾馳,六七里的路程片刻便到。
眾人舉著火把,明火執仗地破門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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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早已有所防備,三天前遭過小偷,京兆尹王鉷特意派了三十名壯丁守衛。守衛們從睡夢中驚醒,敲鑼吶喊,手持棍棒上前阻攔,周邊鄰里也紛紛趕來相助。
強盜們見對方人多勢眾,頓時慌了手腳,索性放起火來,趁亂奪路而逃。
王家眾人一半救火,一半追趕,將強盜團團圍住。
強盜們拼死廝殺,打傷了幾名莊客,終究寡不敵眾,多人被當場擒獲,房德也在其中。
天亮之后,一眾盜賊被繩索捆綁,押送到京兆尹衙門。
王鉷將案子交給畿尉李勉審問。
李勉,字玄卿,是皇室宗親,為人正直忠義、心懷天下,有治國安邦的才干。只因李林甫、楊國忠接連掌權,嫉賢妒能,他一直屈居低位,抱負無法施展。
畿尉官職不高,卻掌管刑獄案件。以往的畿尉大多是酷吏,慣用各種殘酷刑罰逼供,屈打成招,不知冤枉了多少好人。
唯獨李勉與眾不同,他待人寬厚仁慈,廢除所有酷刑,審案只求查明真相,轄區內從無冤假錯案。
升堂審案這天,十幾個強盜、幾名受傷的莊客跪滿公堂,行兇的刀斧堆在階下。
李勉抬眼望去,只見人群中的房德身材偉岸、相貌不凡,心中暗自惋惜:這般堂堂男子,為何會淪為盜賊?不由得生出憐憫之心。
他先詢問莊客、巡邏兵了解案發經過,又挨個審問盜賊。
眾人當場認罪,還供出了同伙的藏身之處。
問到房德時,他匍匐在地,眼含淚水訴說:“我本是讀書之人,絕非盜賊。只因家中貧困,外出借錢,被風雨困在云華禪寺,遭這群人設計引誘、威逼入伙,實在是身不由己。”
隨后把補畫鳥頭、被強逼為盜的經過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李勉本就愛惜他的才貌,聽完這番話,更是心生不忍,想要放他一條生路。
可一眾犯人同案受審,單獨釋放一人難以服眾,也沒法向上司交代。
他思慮一番,假意厲聲呵斥,命人給所有犯人戴上枷鎖,暫且收押入獄,等捉拿其余同伙后再審。又安排受傷莊客回家休養,對巡邏兵論功行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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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理完公務,李勉悄悄叫來獄卒王太。從前王太蒙冤被判死罪,是李勉查清真相救了他,因此王太對李勉感恩戴德,辦事盡心盡力,如今已是獄頭。
李勉囑咐道:“這次抓獲的盜賊里,有個叫房德的人,我看他氣度不凡,是個落魄的豪杰。我有心救他性命,當眾釋放多有不便,就托付你找機會放他逃走。”
說完拿出三兩銀子,“這點銀兩給他做路費,讓他遠走他鄉,不要再留在本地,免得再次被抓。”
王太擔憂:“大人好意我自然遵命,可私自放走重犯,會連累其他獄卒,這該如何是好?”
李勉說道:“你放他走后,就帶著家眷躲進我的府中。所有罪責我都歸到你名下,其余人便可無事。往后你就留在我身邊做隨從,也勝過在獄中當差。”
王太感激不已,收下銀兩立刻回到大牢。
他借口新囚犯尚未用刑,不宜關押一處,把眾盜賊分散開來,單獨將房德帶到僻靜角落,講明李勉的恩情,又把銀子交給他。
房德熱淚盈眶,連連道謝:“煩請代為拜謝恩公,這份救命之恩,我來世做牛做馬也會報答。”
王太勸道:“恩公一片善心救你,不求回報。只愿你逃走后改過向善,不要辜負他的心意。”
待到傍晚,獄卒們給犯人安置床鋪,忙亂之際,王太趁機打開房德的枷鎖,脫下自己的舊衣服給他換上,一路把他領到監獄門口。
四下無人,王太推開獄門,催促他趕緊離開。
房德不敢回家,一路連夜奔逃出城。
他心中盤算:如今安祿山深受皇帝寵信,廣納各地能人,不如前去投奔。
于是一路趕往范陽,恰巧遇上舊友嚴莊。嚴莊時任范陽長史,將他引薦給安祿山。
安祿山早有謀反之心,四處招攬亡命之徒,見房德一表人才、談吐得體,當即把他留在麾下。
房德安頓下來后,又悄悄派人把妻子貝氏接來團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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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王太當晚謊稱家中有事,交接好鑰匙,連夜帶著妻兒躲進李勉府中。
第二天一早,獄卒們發現房德不見蹤影,枷鎖被扔在一旁,全都嚇得驚慌失措。
眾人四處尋找,監獄墻壁完好無損,沒有半點攀爬痕跡。
有人前去王太家中通報,敲門許久無人應答,推門進去,屋內只剩幾件粗重家具,王太一家早已不見人影。
眾人這才猜到,定是王太私自放走了犯人,便把所有罪責都推到王太身上,趕往畿尉衙門稟報。
李勉故作震驚,派人四處搜捕二人,同時向上司呈報案情。
王鉷怪罪李勉看管不力、玩忽職守,上奏朝廷將他罷官為民,又張貼告示懸賞捉拿房德、王太。
李勉坦然交出官印,收拾行裝回鄉,悄悄把王太一家帶回了老家。
李勉向來清廉,為官多年兩袖清風,罷官后依舊家境貧寒。回鄉務農兩年多,日子越發艱難。
于是他辭別家人,帶著王太和兩名家仆,出門尋訪舊友謀生。
一行人從東都洛陽一路走到河北,聽聞老友顏杲卿新任常山太守,便打算前去拜訪。
途經柏鄉縣時,正巧遇上當地縣令出行。隊伍開道呵斥路人避讓,李勉連忙勒馬站在一旁。
王太定睛一看,大吃一驚,低聲對李勉說:“相公不必避讓,這位縣令,就是當年被您救下的房德!” 李勉又驚又喜,感慨道:“我當初就看出他絕非等閑之輩,如今果然出人頭地了。” 他轉念一想,若是上前相認,房德恐怕會以為自己是專程前來索要報答,于是吩咐王太不要聲張,轉身打算讓路。
可房德早已認出二人,又驚又喜,立刻喝止隨從,翻身下馬,上前拱手行禮:“恩公在此,為何轉身回避?險些就讓我錯過了!”
李勉只得回禮:“怕耽誤大人公務,故而不敢貿然相見。”
房德執意邀請:“難得恩公路過,務必到縣衙小坐片刻。”
李勉一路勞頓,又見對方態度誠懇,便欣然應允。
二人并馬同行,很快來到縣衙。
房德屏退左右,只留下心腹仆人陳顏在門外等候,領著李勉走進幽靜的書院,又讓人備好上等酒席。
原來房德對外一直謊稱自己是名相房玄齡的后人,靠著這份虛名被同僚敬重。他生怕李勉提起自己做盜賊的舊事,被下人聽見,毀了自己的名聲,所以才不讓隨從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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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院雅致清凈,布置得十分考究。房德請李勉落座,當即跪倒行大禮。
李勉連忙攙扶,房德說道:“我本是待死的囚犯,全靠恩公出手相救,又贈予路費,我才有今日。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這一拜理所應當。”
李勉見他情真意切,便受了兩拜。
隨后房德又向王太道謝,把王太和兩名家仆安排到廂房歇息,反復叮囑他們不要提起往日舊事。
重回書房,二人促膝長談。
房德問道:“不知恩公如今身居何職,為何會路過此地?”
李勉如實說道:“當年為了救你,我被彈劾罷官。閑居鄉里無聊,便四處游歷散心,此番是要去常山拜訪顏太守,沒想到在此與你相遇。見你如今身居官位,我由衷為你高興。”
房德滿心愧疚:“只因我一人,連累恩公丟了官職,我卻安然在此為官,實在慚愧。”
李勉不以為意。
房德又說起自己逃離之后,投奔安祿山,一步步做到如今的縣令。
李勉早就聽聞安祿山有謀反的野心,擔心房德日后誤入歧途,便借機規勸:
“為官之道,上要對得起朝廷,下要體恤百姓。面對威逼利誘、生死抉擇,都要堅守本心。千萬不要被小人蠱惑、貪圖小利而失了氣節。一時的僥幸,只會留下千古罵名。守住這份本心,別說一縣之令,就算位居宰輔也能勝任。”
房德連連稱謝,說會牢記這番教誨。
不多時,酒宴備好。席間佳肴滿桌、鼓樂相伴,二人開懷暢飲,相談甚歡。
直至深夜,酒宴才散。房德親自為李勉鋪床疊被、打理起居,侍奉得無微不至。
李勉只當他是知恩圖報,心中越發敬重。
接下來十余日,房德日日陪伴李勉飲酒閑談,連縣衙公務都擱置一旁。
李勉心中過意不去,便提出告辭。
房德再三挽留不成,只得答應,提議再歡聚一日,次日清晨送行。
這邊房德回到內宅,打算挑選貴重禮物酬謝李勉。
他的妻子貝氏,從前在家就強勢慣了,如今見丈夫一連多日不理家事,心中早已不滿。
見房德回來,她先假意詢問緣由。房德把遇上救命恩人的事說了,還說要準備厚禮答謝。
貝氏問道:“打算送多少東西?先送十匹絹夠不夠?”
房德笑道:“區區十匹絹,連打發隨從都不夠。”
貝氏咬了咬牙:“那就再加十匹,總共二十匹,趕緊打發他走人。”
房德連連搖頭:“他救了我的性命,還為我丟了官職,二十匹絹實在太薄了。”
貝氏本就吝嗇,聽他這么說,賭氣說道:“那送一百匹?”
房德回道:“一百匹也就夠酬謝王太一人。”
貝氏怒火上涌:“難不成要送五百匹?”
“五百匹依舊不夠。”
貝氏徹底爆發,啐了一口:“你真是昏了頭!你當官才多久,攢下多少家產?就算把我變賣了,也湊不齊你想要的數目!”
房德無奈道:“恩情太重,薄禮實在拿不出手。實在不行,就從縣衙官庫中支取財物。”
貝氏連忙阻攔:“官庫錢糧是朝廷公物,私自挪用,一旦被查,大禍臨頭!”
房德坐在一旁左右為難。
貝氏眼珠一轉,生出歹念,陰惻惻地說道:“你看著也是個大丈夫,怎么遇事這般猶豫不決?我有個一勞永逸的法子。常言道,大恩不報。不如今晚找個機會,結果了他的性命,從此再無后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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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德聞言勃然大怒:“你這歹毒婦人!當初我不過想討幾尺布做衣服,你都不肯,我才出門惹下禍事。若不是這位恩公舍官救我,我哪有今日?你不勸我報恩,反倒慫恿我謀害恩人,于心何忍!”
貝氏見丈夫動怒,立刻換了一副嘴臉,巧言辯解:
“我也是為你著想。當初不肯給你布,是想學古人激勵你發奮,誰想你誤入歧途。再說,當年那李勉救你,未必是真心行善!
做刑官的大多貪財,他放走你,分明是猜到你藏有贓物,想等你事后上門孝敬。誰料你身無分文直接逃走,他反倒因此丟了官職。如今他特意找來,分明是來索要錢財的!”
她又繼續挑撥:“他帶著當年的獄卒王太一同前來,行蹤本就可疑。之前假裝轉身回避,也是故意試探你。
若是你送禮輕薄,他就會把你當年做盜賊的舊事公之于眾,你的官位、性命全都保不住;若是厚禮相送,往后他定會頻頻上門索取,貪得無厭。到時候你依舊難逃一劫。不如先下手為強!”
房德本就意志不堅定,被妻子一番讒言蠱惑,心中的感恩漸漸消散,轉而顧慮起自己的前程。
貝氏又補充道:“就算李勉沒有勒索之心,你們走得這般親近,縣衙下人早晚會打聽出你的過往。一旦傳開,同僚恥笑、上司追究,你依舊身敗名裂。如今殺了他,才能永絕后患。”
這番話戳中了房德最怕的事,他徹底動了殺心。
二人商定,當晚把李勉一行人灌醉,暗中派人刺殺,再放火燒掉書院,對外謊稱眾人葬身火海,便可掩人耳目。
夫妻二人密謀的話,被墻外的仆人路信聽得一清二楚。
路信心中驚駭,主人忘恩負義,連救命恩人都要加害,日后我們奴仆更是性命難保。
他心生惻隱,決定出手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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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信悄悄溜進書院,走到李勉身邊低聲說道:“相公大禍臨頭了,趕緊逃走!”
李勉大驚,忙問緣由。路信把方才聽到的陰謀全盤說出。
李勉嚇得渾身冰涼,連忙道謝。
他擔心連累路信,路信卻說自己孤身一人,送走他們后也會遠走高飛,還情愿一路追隨。
李勉連聲應允,呼喊王太等人,卻不見人影。
路信生怕另一名仆人支成聽到消息去報信,催促道:“來不及等人了,快走!”
二人來不及收拾行李,慌慌張張沖出書院。
院外拴著縣衙的坐騎,路信對馬夫謊稱李勉要出門拜客,牽來兩匹馬。
剛上馬,王太提著鞋子趕來,緊接著另外兩名仆人也追了上來。
路信又借機從趕來的陳顏等人手中借了馬匹,一行人五騎快馬,沖出縣城,朝著常山方向疾馳而去。
另一邊,支成從外面回來,不見李勉蹤影,四處尋找無果。
房德從內宅出來,遇上支成和陳顏,得知李勉一行人騎馬出城,立刻明白消息泄露,頓時慌了手腳。
貝氏咬牙說道:“事已至此,只能一不做二不休!他們走得不遠,立刻派心腹扮作強盜,追上去斬草除根!”
心腹陳顏連忙勸阻:“我們這些人只會奔走伺候,殺人的事做不來,一旦失手,全都難逃死罪。我倒有個計策,本縣來了一位神秘俠客,武藝高強,能日行百里、飛劍取人首級,為人行俠仗義。大人不妨帶上金銀,請他出手刺殺李勉,必定萬無一失。”
房德大喜,立刻備下三百兩黃金,換上便服,跟著陳顏前去拜訪俠客。
一行人來到僻靜小巷,敲開房門。
俠客剛醉酒歸來,神情慵懶。
房德跪地行禮,獻上金銀,謊稱李勉當年故意誣陷自己為盜,如今又上門敲詐、意圖謀害,懇請俠客出手報仇。
俠客為人正直,見房德說得聲淚俱下,信以為真,慨然應允:
“路見不平自當相助,錢財我分文不取。今晚我便追上前去,取了仇人的性命,夜半回來復命。”
說罷身形一晃,瞬間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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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李勉一行人,連夜趕路,奔出六十多里,天色已晚。
眾人又累又餓,馬匹也體力不支,便在一處村鎮尋找旅店。
夜深人靜,各家店門緊閉,唯有街尾一家小店還亮著燈,眾人推門而入。
店家把他們領進唯一一間空房。
李勉剛坐下,王太終于忍不住詢問倉促逃亡的緣由。
就在這時,店家見一行人深夜投宿、身無行李,形跡可疑,進門盤問。
李勉便把前因后果細細道來,自己如何救下房德、如何被罷官,此番相遇又如何遭人暗算,全靠路信報信才得以脫身。
眾人聽完無不唏噓。
話音剛落,床底下突然鉆出一名手持匕首的壯漢,殺氣逼人。
李勉等人嚇得跪倒在地。
誰知壯漢上前扶起李勉,說道:“諸位不必驚慌。我便是房德請來的俠客。他顛倒黑白,謊稱你陷害于他,讓我前來行刺。方才聽你道出實情,我才知道他是忘恩負義的小人,險些錯殺好人!”
說完,俠客身形一閃,再次離去。
李勉一行人驚魂未定,整夜不敢合眼。
三更時分,俠客折返縣衙。
房德夫妻正坐等消息,見俠客歸來,連忙上前迎接。
俠客怒目圓睜,拔出匕首痛罵二人忘恩負義、聽信讒言、謀害恩人。不等房德辯解,一刀砍下他的首級。
貝氏嚇得癱倒在地,苦苦求饒。
俠客怒斥她挑唆丈夫作惡,心腸歹毒,隨即也將她斬殺,剖開胸腹,取下兩人首級,裝入皮囊之中,飛身離去。
五更時分,俠客回到旅店,將兩顆首級放在地上,告知李勉大仇已報。
李勉再次拜謝,想要詢問姓名日后報答。
俠客笑道:“我本無名無姓,也不求報答。你日后若再相遇,稱我‘床下義士’便可。”
他取出少許藥粉,撒在首級傷口上,片刻之后,兩顆頭顱竟化作一灘清水。
處理妥當,俠客拱手告辭,轉眼便沒了蹤跡。
第二天清晨,李勉一行人謝過店家,繼續趕路,兩日后來到常山,見到顏杲卿,又將整件事如實相告。
沒過多久,柏鄉縣的公文送到常山府,上報縣令夫婦深夜遇刺、首級失蹤。縣衙眾人當晚目睹兇案,陳顏也如實說出房德雇人行兇的始末。
下屬官員怕牽連李勉,也怕傳出縣令丑事,便隱瞞真相,只上報遭盜匪入室殺人。
安祿山本就倚重房德,得知死訊后下令全力緝拿兇手,卻始終一無所獲。
李勉擔心被此事纏上,辭別顏杲卿,返回長安。
沒過多久,當年彈劾李勉的王鉷獲罪入獄,從前被罷官的官員全都官復原職。
李勉官復原職,一路升遷,做到監察御史。
一日,李勉在長安街頭偶遇那位床下義士,連忙下馬行禮,邀請他到府中做客。
俠客婉拒,反倒邀請李勉前往自己住處。
來到一處宅院,只見屋宇宏偉、仆從成群,家中陳設奢華,絲毫不輸王侯府邸。
二人飲酒暢談,十分投緣。
次日李勉帶著禮物再次拜訪,宅院卻早已人去樓空,俠客不知所蹤。
后來,李勉一路高升,官至宰相,受封汧國公,也就是后人所稱的李汧公。
王太、路信也都得到任用,安穩度日。
正所謂:做人恩怨總要分明,以德報怨、恩將仇報,是世間最不平的事。
故事出自《醒世恒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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