駐歐軍事部署朝令夕改，特朗普再度要挾北約？

◆美國朝令夕改的政策給北約盟友關系罩上一層陰影。

文/陳祥

編輯/漆菲

美國政府反復無常的決策特征，再一次體現(xiàn)在美軍對盟友國家的大規(guī)模部署行動上。歐洲近80年來把美國視為軍事?lián)Ｈ耍缃裨诰趩手蓄I教后者帶來的風險。

5月21日，美國總統(tǒng)特朗普宣布向波蘭增派5000名美軍，然而幾天前，國防部長赫格塞斯剛剛叫停了陸軍第一騎兵師第二裝甲旅戰(zhàn)斗隊原定為期9個月在波蘭的輪換部署。更早的5月初，為了報復北約盟友不愿卷入美伊戰(zhàn)爭的消極態(tài)度，特朗普宣布將從德國撤出超過5000名美軍，頓時讓北約措手不及。目前尚不清楚增派到波蘭的部隊是從德國撤退的部隊的一部分，還是另有其他。

特朗普一直要求北約各國增加軍費開支，從占國民生產(chǎn)總值（GDP）的2%增加到5%。波蘭以4.48%的占比在北約成員國中居首，且軍費總數(shù)不低，特朗普因此夸其是“模范盟友”。此外，現(xiàn)任波蘭總統(tǒng)納夫羅茨基與特朗普政府關系密切，與特朗普本人也私交甚篤。

出于歷史記憶、唇亡齒寒的切身利益考量，波蘭一直是烏克蘭最堅定的支持者之一，并持續(xù)推動美國在自家境內擴大軍事存在。可以說，美國新的軍事部署動作兼顧軍事戰(zhàn)略和政治意義，既加強北約東翼，又在特朗普公開質疑與歐洲其他伙伴關系之際，大大獎勵他在歐洲最親密的盟友之一。盡管特朗普在駐波蘭美軍人數(shù)問題上有所退讓，但美國削減在歐洲大陸駐軍的總體趨勢仍將繼續(xù)。

美方駐軍政策一變再變

5月21日，特朗普扔出一句多少能影響地緣政治的話：“鑒于我曾自豪地支持現(xiàn)任波蘭總統(tǒng)納夫羅茨基成功當選，以及我們與他的良好關系，我很高興地宣布，美國將向波蘭增派5000名士兵。”

這讓副總統(tǒng)萬斯很尷尬——不久前，他還在為特朗普的撤兵計劃背書。他告誡波蘭媒體，不要擔心少一個美軍裝甲旅助陣，“波蘭有能力在美國的大力支持下保衛(wèi)自己”。萬斯還說，這一變故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和“正常的延誤”，還批評媒體對此反應過度。

◆美國陸軍第2騎兵團的斯崔克裝甲車。

同一天在瑞典舉行的北約外長會議上，波蘭外交部長西科爾斯基順水推舟告訴世界，“結局圓滿就好”，并致謝特朗普“讓美軍在波蘭的駐軍規(guī)模基本維持在之前的水平”。

被特朗普大為肯定的納夫羅茨基則投桃報李道：“我將始終捍衛(wèi)波蘭與美國之間的聯(lián)盟——這是每個波蘭家庭乃至整個歐洲安全的重要支柱。良好的聯(lián)盟建立在合作、相互尊重和對共同安全的承諾之上。”

波蘭眾議員、總統(tǒng)首席外交政策顧問普日達奇（Marcin Przydacz）透露，波蘭官員一直圍繞美軍駐扎問題在努力，“這在波蘭，尤其總統(tǒng)府，是意料之中的事”。他認為赫格塞斯之前的發(fā)言反映出“五角大樓內部的一些誤會”，“我非常肯定這與白宮的決定不符”。

普日達奇還說，納夫羅茨基2025年5月首訪白宮時，特朗普承諾美軍將繼續(xù)駐扎波蘭，且可能增加人數(shù)。他認為，波美領導人之間的“積極互動”是促成美方最新決定的一個因素。他還暗示，政府將努力推動更多美軍駐扎且從輪換制轉為永久部署：“現(xiàn)在，我們正著手說服我們的美國朋友改變這些部隊的駐扎狀態(tài)。”

◆2025年5月1日，特朗普在白宮會晤正在競選波蘭總統(tǒng)的納夫羅茨基。

不同于右翼的納夫羅茨基，總理塔斯克來自左翼的公民聯(lián)盟，更親歐盟。由總理組閣的波蘭政府發(fā)表了有別于總統(tǒng)的觀點，稱特朗普的決定并非基于私人關系，更多出于美國根本安全利益考慮。

北約體系內的一些官員指出，特朗普政策180度轉彎的真正原因，是赫格塞斯的部署決定在美國國會引發(fā)了怒火。這一次，就連共和黨的議員們也坐不住了。共和黨眾議員、空軍退役準將唐·培根（Don Bacon）在眾議院軍事委員會的聽證會上表示，赫格塞斯取消部署的決定“令人發(fā)指，我們對波蘭所做的一切令美國蒙羞”。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北約國家高級國防官員表示：“赫格塞斯的決定與特朗普此前關于駐波蘭美軍的聲明相悖，違反了國會關于在歐洲保留最低限度美軍數(shù)量的決議。”這位官員進一步指出，特朗普在爭取國會批準其1.5萬億美元國防預算方面面臨的困難，以及今年11月即將到來的國會選舉，是促使其改變立場的關鍵因素。

一位美國國防部官員則表達了自己的困惑。“我們花了近兩周時間應對第一份聲明。我們也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他直言，自己和同事此前已經(jīng)被赫格塞斯的聲明折騰得很累，緊接著又要變換方向去應付特朗普的聲明。

另一位匿名的美國國防部官員透露：“我們完全沒想到會發(fā)生這種情況。”他回憶赫格塞斯聲明出來后的24小時里，歐美官員一直在通電話，試圖了解這一決定，并弄清楚是否會有更多意想不到的事情發(fā)生。

有分析指出，特朗普以納夫羅茨基勝選及兩國交好為由宣布增兵波蘭，實則是“敲打”近來在多個議題上引發(fā)美方不滿的德國。美方認為，默茨政府不僅公開批評美國對伊朗的軍事行動，而且在美國反復強調的國防支出問題上也沒有交出“令人滿意的答卷”。

這種做法過去也曾上演。2020年特朗普首個總統(tǒng)任期時，曾因德國國防預算不達標，以及德國堅持與俄羅斯推進“北溪-2”天然氣管道項目，對時任默克爾政府極為不滿。當時，特朗普同樣以縮減駐德駐軍相威脅，并提議將兵力轉移至波蘭。

波蘭一直想造“特朗普堡”

導致美軍在波蘭大規(guī)模、長期化駐扎的直接轉折點，是2014年的克里米亞危機。

2016年7月，時任美國總統(tǒng)奧巴馬宣布，將向波蘭派遣1000名士兵，并成立旅級總部。他強調，美軍駐波蘭部隊將與北約在波羅的海三國駐軍一樣，實行輪轉制度。這支美軍很快擴大到4000人上下。

事實上，真要面對俄軍裝甲集群，一個美軍旅是遠遠不夠的，它的性質其實是“絆線部隊”。這是威懾理論中的一種戰(zhàn)略方法，通過在海外部署少量部隊，對其攻擊將觸發(fā)更大規(guī)模的部隊部署。

◆2026年5月7日，波蘭貝莫沃皮斯基附近，美國陸軍第2騎兵團斯崔克旅的士兵們在軍演期間抬頭看阿帕奇攻擊直升機。

但波蘭希望能來美軍一整個師。2018年9月，波蘭時任總統(tǒng)杜達訪問華盛頓，拜會特朗普，首次提出擴大美國在波蘭駐軍的想法。杜達說：“我非常希望我們能在波蘭建立永久性的美軍基地，我們稱之為‘特朗普堡’。我堅信這是有可能的。我確信，這樣的決定既符合波蘭的利益，也符合美國的利益。”可見，杜達當時已對特朗普的習性摸出了門道，一上來就獻上重磅奉承。

特朗普當時沒有明確表態(tài)，只表示會進行更仔細的研究。有記者寫道：“特朗普思考了這些話，然后揚了揚眉，抿了抿嘴，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

2019年6月，特朗普下令從德國向波蘭增派1000名美軍士兵，但沒建新基地，而駐扎在波蘭現(xiàn)有基地內。次年8月，美國與波蘭簽署一項協(xié)議，后者將接受再部署5500名美軍士兵，包括美國陸軍第5軍的前沿指揮所，并具備情況危急時可駐扎2萬人的能力。

◆駐波蘭美軍參加當?shù)嘏e行的活動。

第5軍原本在2013年6月解散，于2020年2月重啟，是為了響應美國歐洲司令部提升指揮控制能力的請求。軍總部設在美國肯塔基州諾克斯堡，前沿指揮部則在波蘭西部的波茲南基地。后者負責對駐歐輪換部隊進行作戰(zhàn)規(guī)劃、任務指揮和監(jiān)督，并與盟國和伙伴國合作，提升戰(zhàn)備水平和互操作性。

從第5軍的組織架構來看，旗下的第2騎兵團駐德國維爾塞克，第41野戰(zhàn)炮兵旅駐德國格拉芬沃爾，第12戰(zhàn)斗航空旅駐德國安斯巴赫。上述三個德國基地全位于巴伐利亞州。之所以將重兵固定在德國，主要因為德國擁有比波蘭更廣泛、更先進的公路鐵路網(wǎng)絡。

2022年7月30日，波茲南軍事基地改名科希丘什科營地，這是為了紀念美國獨立戰(zhàn)爭時期的英雄、波蘭軍事工程師塔德烏什·科希丘什科。這次更名，標志美國在北約東翼的首次永久性駐軍。

◆2022年7月30日，波茲南軍事基地改名為科希丘什科營。

波蘭更西部的博萊斯瓦維茨是一片軍事基地群，集中了第5軍的輪換部隊。假如波蘭建造“特朗普堡”，也會選擇此地。這里的硬件設施可以容納1整個美軍重裝師，包括2個裝甲旅、1個師屬炮兵群、1個航空旅、1個保障旅，但它們清一色是輪換來這里。此地靠近德國，戰(zhàn)時方便補給。

此外，波蘭空軍F-16戰(zhàn)斗機部隊有兩個基地，用數(shù)字稱呼是第32、33空軍基地。美國空軍的一個分遣隊自從2012年11月起常駐第32基地。從2019年夏季起，第33基地成為美國陸軍在波蘭的作戰(zhàn)車輛倉庫和儲存基地。駐波蘭的美軍士兵總數(shù)在1萬到1.5萬人之間浮動。

◆2023年4月，波蘭空軍第33基地，美國陸軍M2A3步兵戰(zhàn)車、M1A2主戰(zhàn)坦克坦克一同亮相。

北約減少對單一盟友依賴？

5月21日到22日，北約外長會議在瑞典召開，議程包括防務開支、北極安全、對烏克蘭的支持，還會為此后在安卡拉舉行的北約峰會做準備。

臨行前，美國國務卿魯比奧說了一番嗆人的內容：“任何聯(lián)盟都必須對所有參與方有利。各方必須清楚地了解彼此的期望是什么。坦白說，總統(tǒng)對一些北約盟國及其對我們在中東行動的反應感到失望，這些問題必須得到解決。”他還點名批評了西班牙，因為后者不允許美國使用其軍事基地用于對伊作戰(zhàn)。

參會期間，魯比奧進一步為特朗普的決策做出辯解。他直言，任何的軍隊調動“都不是懲罰性的”，“這只是美國調動資源履行其‘全球承諾’的一種持續(xù)行動”。他試圖打消盟友們的疑慮：“任何宣布的決定，都會放在近幾個月來我們之間一些摩擦的大背景下看待。但歸根結底，我認為聯(lián)盟內部清楚，美國在歐洲的駐軍規(guī)模將會調整。這項工作早已展開，且一直在與我們的盟友進行協(xié)調。”

北約秘書長馬克·呂特表示，歡迎特朗普向波蘭派遣駐軍的決定，但不會改變北約長期推動“讓歐洲變得更強大”的目標，即“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步讓歐洲盟友減少對單一盟友的依賴”。會后，被問及美國是否會進一步削減北約盟國的可用兵力時，呂特閉而不答，只稱這是“高度機密”。

◆2026年5月22日，瑞典赫爾辛堡舉行的北約外長會議上，美國國務卿魯比奧（左）和北約秘書長呂特出席活動。

根據(jù)美國國防人力數(shù)據(jù)中心的數(shù)據(jù)，美國在德國駐有超過3.6萬名現(xiàn)役軍人，是其在歐洲最大的海外駐軍集群。即便特朗普政府希望進一步調整駐歐美軍人數(shù)，國會也設定了7.6萬人的法定基準。

被問及如何看美國從德國撤出5000名士兵的決定時，挪威首相斯特勒表示：“我不認為這些數(shù)字很驚人，但應在北約框架內以和諧的方式處理這些問題。”歐盟外交政策負責人卡拉斯亦稱：“關于美軍從歐洲撤軍的討論由來已久。但此次宣布的時機令人頗感意外。這表明，我們必須真正加強北約的歐洲支柱。”

西班牙智庫巴塞羅那國際事務中心研究員羅伯特·本森（Robert Benson）指出，特朗普對北約的威脅顯示出的是一種軟弱，而非強大。“首先，歐洲各國早就開始重整軍備，對美國的依賴程度遠低于幾年前；其次，特朗普并非不懂得妥協(xié)，格陵蘭島危機以及市場對歐洲動用反脅迫手段的反應清楚表明了這一點。”

“換言之，所謂跨大西洋聯(lián)盟的決裂，實際上是一種必要的調整方向。”本森直言，“一個健康的跨大西洋聯(lián)盟從不需要盲目服從，它需要的是相互尊重、政治判斷，以及對保護所有各方（免受最強一方最惡劣沖動侵害）規(guī)則的共同承諾。”

排版 /劉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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