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姿豐對談李開復：中國AI氛圍更像一個活力的去中心化學習小組

作者：蘇打

出品：明亮公司

「明亮公司」獲悉，5月19日，AMD AI開發者大會 (AMD AI DevDay 2026)首次登陸中國，并于上海舉行。

“AMD的技術每天都在真實地觸達數十億人，有一點讓我們非常自豪。AI正在重新定義計算的每一個層級，它應該無處不在。這意味著我們需要在技術棧的每一層都進行真正的創新。”

AMD董事會主席及首席執行官蘇姿豐在現場演講中表示，AMD的使命是推動高性能計算和AI的邊界拓展，而這些均指向有趣和向善。

目前，全球已有超過10億AI活躍用戶。“但更令人興奮的是，我們預計在未來幾年內，這一數字將超過50億。”

蘇姿豐認為，支撐這幾十億用戶的，是擁有合適的應用，其中需要各種各樣的模型和工作流。AI正在以驚人的速度發展，推理型AI變得越來越普遍。同時，如今生態系統的各個角落均有AI在運行，從大型云廠商到 PC，再到邊緣設備，甚至物理系統和機器人。因此，“開放性比任何時候都更加重要”。

“展望未來，Agentic AI（智能體 AI）正在徹底改變大家使用 AI 的方式。你問模型一個問題，實際上是在探索如何利用AI調動多個智能體。

蘇姿豐坦言，未來，GPU將無處不在，但其中還需要大量處理能力，才能真正讓智能體運作起來。“你需要完整的端到端計算頻譜。這正是AMD的重點——提供完整的端到端計算能力。我們的目標是為 AI 時代構建跨越云、端和邊緣的計算基礎。”

談及中國，她表示，中國擁有全球最具活力的AI生態系統。AMD在中國已經有30多年歷史，并將中國視為推動AMD路線圖的核心，包括芯片、AI軟件以及平臺工程。目前，AMD上海研發中心已成為其全球規模最大的研發中心之一。

“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我們相信必須扎根于此，才能與全球最聰明的AI從業者交流，特別是在中國的各個領域。這也是為什么我們與中國最大、最具影響力的云廠商和企業級公司建立了合作伙伴關系。中國的AI生態系統真正引領著開放創新的領域。這是一種非常特殊的能力，也是AMD認為能最快推動AI生態發展的基石。”

隨后，蘇姿豐與零一萬物創始人兼CEO李開復進行現場對談。以下為「明亮公司」精編后的對話內容：

多智能體架構將是下一個方向

蘇姿豐：你一直在談論AI從“生成式（Generative）”向“智能體（Agentic）”的轉變，感覺2026年就是這個轉折點。對此你有哪些不同的觀察？

李開復：我想說我們清楚地看到了兩個根本性的變化。

首先，編程的門檻已經被徹底跨越了。智能體在數字世界里能做的一切，底層都是代碼。一旦代碼突破了這條線，自主智能體（Autonomous Agents）就成為了可能。

其次，單一的智能體是不夠的。無論單個模型有多大，它的全能性是有限的。即使在人類世界，我們也能看到投資決策委員會、董事會發揮的作用，這是單個人無法比擬的。

下一步重大進展是什么？是多智能體架構（Multi-agent architectures）。一個多智能體系統可以包含一個擅長規劃的智能體、一個擅長執行的智能體、一個擅長風控的智能體，它們協同工作、相互辯論、彼此構建。

零一萬物正專注于構建這樣的平臺，與開發者合作，提供單一智能體無法實現的超級智能解決方案，順應并推動“一人公司”的發展。

在這個由智能體AI驅動的新范式下，我們不再只給智能體下達提示詞，而是給它一個組織目標。然后，智能體會自動協調、執行、優化并閉環。這種范式將成為AI領域最大的商業機會——即產業和公司的AI轉型。這正是零一萬物的焦點。

蘇姿豐：能否談談未來的計算堆棧是什么樣的，以及你需要什么嗎？

李開復：智能體經濟根本上是一個推理（Inference）經濟，而不是訓練經濟。此外，智能體是突發性的、高度并行的，不是穩態的，這就需要本地優先（Local First）的處理能力，以及為了多智能體編排感覺真實所需的低于100毫秒的延遲。

這正是目前硬件問題的關鍵所在，我認為AMD的團隊比任何人都更了解這一格局。向多智能體架構的轉變要求我們透過極致Token效率和本地化處理的視角來看待計算。零一萬物也正在構建能夠在高效、專用硬件上完美運行的平臺，包括本地化的一體機（One Box）和企業級機器解決方案。

此外，由于我們的智能體角色是專業化的，我們不需要也不想要一個巨大的模型，而是會構建一個完美適配AMD的小模型。

中國AI生態更像「充滿活力的去中心化學習小組

蘇姿豐：現在，開源 AI 社區的創新遍布全球，但在中國尤為突出。你能談談開源社區的發展以及目前最讓你興奮的是什么嗎？

李開復：我熱愛開源，我認為它正在全球范圍內改變世界。我們可以把硅谷的閉源模型公司比作Apple，他們構建了iOS，擁有高毛利，但也非常封閉和受控。而全球的開源社區已經變成了AI界的Android，真正占據了巨大的全球足跡和采用率。

雖然我們必須承認開源賺的錢更少，但對于中國來說，開源走到前臺還有更深層次的結構性原因。

那就是，硬件資源有限。中國的開發者、初創公司和大模型構建者，負擔不起美國閉源模型那種靠蠻力堆算力的巨額成本。

所以，中國社區找到了一種方式，利用中國工程師的高效性和協作意愿。如果說硅谷的AI巨頭像是渴望獲得諾貝爾獎的天才，那么中國的生態系統更像是一個充滿活力的去中心化學習小組。雖然在商業上他們會競爭，但在開源項目上他們共享。

而且開源還有一個顯而易見的好處，那就是支持本地私有化部署，不需要把數據發送到云端，這在中國是個大問題，在美國倒沒那么嚴重。我認為這就是為什么AMD今天發布的產品非常適合中國企業的需求——能夠在企業防火墻內安全、受保護地進行本地部署。我們很高興能在此基礎上進行構建。

蘇姿豐：看到開源的愿景和我們的產品如此契合，我們超級興奮。你在創始人和開發者群體中看了哪些趨勢？

李開復：我們認為開發者是這場革命的核心，但他們需要稍微拓展一下邊界。我想重提一個概念，DRI（Directly Responsible Individual，直接負責人）。

在軟件工程中，交付產品的主要瓶頸曾經是代碼本身，但現在不再是了。PM、CEO、工程副總裁，我們需要誰的許可才能突破這一切？我們只需要一個人全權負責，這就是DRI，明確地擁有跨職能結果的端到端責任。

在這個模型中，一個DRI坐在中心，可以指揮一群智能體——研究、執行、合規監控。優秀的工程師之所以適合成為優秀的 DRI，是因為你懂架構和工程模塊，非工程師很難理解這些組件。但你也要學會另一部分，那就是業務流程和客戶。

如果你立志成為DRI，就不僅要對系統進行儀表化監控（Instrument），還要對結果進行監控——將同樣的技術嚴謹性應用到商業結果上。

例如，如果你的目標結果是公司的增長，那么你不能只監控代碼，還必須要監控API延遲、激活率、轉化漏斗、收入影響，因為你擁有端到端的控制權。

AI轉型工作必須由CEO親自推動

蘇姿豐：當你跟CEO們談轉型時，對開發者社區意味著什么？

李開復：幾乎所有我聽說過的或接觸過的CEO，都在糾結該建哪種智能體。是 HR 問答機器人？內部搜索引擎？還是客服系統？所有這些都屬于“小規模修補”，都是自下而上的，坦率地說，都是“面子工程”。

這項工作這只能由CEO來推動，因為AI不僅僅是軟件的補充，AI轉型的規模要求CEO親自關注，并要求根本性的領導力、業務和組織變革。相較之下， CIO的工作是保護公司、安全地部署 AI，而不是轉型組織。

所以，我們會把大量精力放在尋找那種有愿景、愿意承擔風險的CEO身上，推動他們邁出下一步，將AI應用到真正能改變局面地方：營收、利潤、合規、動態定價、供應鏈、上市時間、核心創新等等。

坦率說，這樣的 CEO 是極少數。我們的建議是，如果你的AI部署沒有改變你財報電話會議上的一個數字，那你只是在運營一個 AI 實驗室，而不是在推動轉型。

而我對在場開發者的建議是，任何參與商業組織研發的人都應該這樣思考。停止構建那些“面子工程”式的包裝器（Wrappers），開始構建真正能觸動底線的結構性引擎。

蘇姿豐：目前開發者正在構建的東西中，最讓你興奮的是什么？

李開復：我認為是由多層、跨部門的多智能體網絡驅動的真正自主型企業（Truly Autonomous Enterprise）的誕生。未來的行業和轉型將是不可妥協的企業要務，關系到數據主權以及可見的投資回報率（ROI）。以前這需要一個完整的團隊。

在零一萬物，我們為我自己打造了一個AI。它整合了所有的公司數據、會議記錄、存儲在我們本地網絡上的所有內容以及人們的討論和辯論。

這成為我洞察公司的透鏡。它改善了執行力，幫我了解發生了什么。我可以問它：“公司里有哪些我需要知道但我不知道的事情？”或者“有哪些產品我們認為能按時交付但可能會延期？”以及“哪些營收目標團隊認為能達標但實際不能？”

這是一個偉大的方向，我們現在已經開始為多家公司的CEO或董事長進行測試。

蘇姿豐：你能給我一個“Lisa AI”嗎？

李開復：絕對可以。實際上，全球最大的制造公司之一正在為他們的CEO打造一個AI。

產品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AI轉型的路徑。一旦CEO或董事長使用了它，他們就會上癮。團隊看到了重要性，那么AI轉型就可以自上而下開始了。

總之，我想說，如果你坐在這個房間里，帶著一臺筆記本電腦，理解系統編排，并且有一個大膽的想法，那么你的戰略位置比世界上任何一家財富500強公司的戰略部門都要好。去構建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