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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商業航天已成為全球大國戰略競爭的核心賽道,是衡量科技實力與綜合國力的關鍵標志。它重構太空資源分配格局,圍繞低軌星座、軌道頻率、運載技術展開激烈角逐,直接關系通信、導航、遙感等基礎設施安全。
此專題系列文章的創作,始于《創見》團隊對作為航空航天大省的陜西商業航天產業發展的觀察與思考,團隊成員分赴陜西商業航天相關科研機構、科創企業、投資機構等,從研發者、實踐者、賦能者視角,一同勾勒出陜西商業航天產業輪廓。
在《2025商業航天產融協同TOP榜單》中,西安排名全國第3位,僅次于北京與上海;企查查大數據研究院數據顯示,我國現存商業航天相關企業6.07萬家,其中西安商業航天相關企業數量達3987家,位居全國第1位;在《全球商業航天發展指數報告2025》中,西安位列第1梯隊。
在全國各地競逐商業航天之際,西安的產業機遇到底成色幾何?
帶著這樣的疑惑,《創見》團隊見到了陜西空天產業的新型研發機構組建者——陜西空天動力研究院有限公司(簡稱“空天院”)黨委書記、董事長魏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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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征
陜西空天動力研究院有限公司黨委書記、董事長
博士,正高級工程師,國家“萬人計劃”科技創業領軍人才,空天動力陜西實驗室第一屆理事會秘書長,未來產業研究院常務副理事長,陜西省企業上市專家咨詢委員會委員,陜西空天動力研究院有限公司黨委書記、董事長、總經理。
01
戰國時期:西安優勢何在?
《創見》:當下已經有很多媒體在討論商業航天城市排名,西安目前也在很多機構發布的榜單中名列前茅,您認為評價一個城市在商業航天領域的地位時應該遵循哪些條件?
魏征:觀察因素其實就是圍繞商業航天產業的四大關鍵環節的強弱。首先是火箭總體,這是進入空間的主要工具;緊接著是動力,發動機占據火箭制造成本的1/3;然后是衛星,包括衛星通信、衛星制造、發射與運營服務等環節;最后則到了價值出口——應用與服務。現階段來看,城市重要性的考量基本依據上述四項進行排列。
《創見》:從普遍觀點來看,北京屬于絕對的傳統高地,上海呈現加速之勢,當前國內各城市之間的競爭格局是怎樣的?
魏征:當前城市競爭應該說是一個跑馬圈地的“戰國時代”。
北京基本可以確定是第一。得益于航天科技集團及集團總部、火箭衛星總體院所所在,其最大的優勢是火箭總體,如靠南的亦莊容納了中國75%的商業火箭公司,靠北的海淀聚集了國內最多的衛星公司,形成了北京“南箭北星”的產業格局。
上海雖然擁有中國星網總部與垣信衛星,但也未必鎖定全國第二名。因為當前成都、廣州等城市都在加速商業航天的產業布局。一是搭建本土星座計劃,如廣州、合肥目前已分別發布“五羊系列星座”與“巨型星座體系”,由此吸引商業航天企業不斷入駐;二是通過基金配合招商,如廣州對于“商業航天六小龍”的投資就達5家,廣東創投基金累計出手37家次,持股比例在全國各省市中排名第一。
《創見》:您認為西安在全國的位次如何?
魏征:從本土優勢來看,西安是毫無疑問的商業航天動力第一城,如果從綜合實力來看,當下也肯定能稱得上是第三城,但長期來看并不一定能持續鎖定。
動力第一城短期內不會改變,最顯著的優勢即西安擁有航天六院與航天四院兩家立足液體火箭發動機與固體火箭發動機的研究、設計、生產和試驗單位,也是中國航天科技集團下轄9個研究院中唯二從事火箭發動機的單位。目前二者均已“殺入”商業航天,其中航天六院2024年已斬獲32億元液氧煤油發動機部件訂單,2025年不僅新增15億元商業航天訂單,同比增長150%,且落地中科宇航力箭三號2026年所有發射配套訂單。
事實上,當前國內頭部商業航天企業使用的發動機普遍來自陜西這兩大研究所,這些企業也早早地在西安設立了動力環節分公司、子公司或者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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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見》:我們注意到,近期有智庫發布《全球商業航天發展指數報告2025》,西安被明顯地打上了航天科研制造“底座”標簽,從綜合實力來看,西安若想坐實第三城之姿,您認為最大的發力點在哪里?
魏征:西安這片土壤中其實已經醞釀了兩大“寶庫”,而且當下已有創新跡象。
一是龐大的科研人才儲備。經過六七十年的漫長積累,西安航天六院與航天四院當前擁有在崗職工1.4萬人和1.2萬人,是中國最早的宇航院系之一;西工大航天學院常年培養學生超2000人,這也是大量商業航天企業選擇在西安成立公司的核心原因。
二是完備的產業配套。西安不僅在國資領域擁有從研發設計到制造運營的完整航空航天產業鏈,這兩年來自民營資本的其他優勢也在發力商業航天,如斯瑞新材(688102)和鉑力特(688333)就在新材料領域切入商業航天。舉一個本土結合很鮮明的例子,陜西某火箭發動機企業在選擇增材制造合作商時,在全國調研了一圈,發現還是鉑力特的效果最好。
這兩點都集中兌現了西安的“底座”優勢,而更具想象力的是西安迸發的創新動力。
目前商業航天企業創業者大多來自“體制內”,這是行業特殊性形成的全國普遍現象,而在人才扎堆的西安,已然有不少“體制內”人才主導顛覆式創新。比如長征六號運載火箭副總設計師劉紅軍教授創立的火箭發動機企業陜西天回航天、中國西安衛星測控中心王錚創立的測運控企業陜西星邑空間,以及中國科學院西安光學精密機械研究所秦靜創立的衛星公司中科西光都在此列。
事實上,陜西很早就有“先驅式”商業航天探索基因。2006年,西安成立西安航天科技產業基地,其實就是為了培育以“民用航天產業”為主導的國家戰略新興產業聚集區,目前已有60余家商業航天企業,形成了火箭及發動機研制、衛星有效載荷研制、航天器在軌測運控管理、衛星數據應用以及配套等全產業鏈布局。
更具說服力的案例是,在中央明確鼓勵民營航天發展的十幾年前,大約在1999-2000年期間,航天系統、民營資本等共同在銅川參與組建了一家商業航天公司,計劃研發小型運載火箭,提供商業發射服務。受制于當年的市場環境,最終這家公司雖然未能實現實際發射,但作為國內最早嘗試商業化航天發射業務的企業之一,已然彰顯出陜西商業航天長期積累中的創新力量。
當然,需要承認的是,西安商業航天當前還有一個重要“缺失”,就是目前沒有一家總部在本土的火箭總體公司。因為一般火箭設計完成后,艦體結構已經成熟,很難針對動力環節做箭體結構改造,因此只有形成一家本土的火箭總體公司,西安才能進一步掌握主動權,這也是西安未來不一定能持續鎖定商業航天第三城的原因。
《創見》:在您看來,西安商業航天企業聚集大致能夠分為幾個階段,從歷史維度上看,當下處于什么階段?
魏征:可以很清晰地分為三個階段。
第一個階段是從20世紀60年代起,航天六院與航天四院的落地為西安帶來了大量的航天配套企業;第二個階段是從國務院首次鼓勵民間資本參與商業航天之后的2018年起至今,西安大量“體制內”知識分子下海創業的同時,民間資本也涌入商業航天,新增主體從不同方向開展產業配套創新;預計第三階段將從2026年開始,自商業航天被納入科創板第五套上市標準后,行業即將誕生幾家獲得公眾確認的龍頭企業(如中科宇航IPO于2026年3月31日受理),如此格局一旦成型,商業航天行業很快會進入“大魚吃小魚”的整合階段,西安屆時也不可避免地會卷入其中。
02
中美競賽:西安或成“動力奇兵”
《創見》:在我國向國際電聯提交新增20.3萬顆衛星頻率與軌道資源申請的半個月后,馬斯克就向美國聯邦通信委員會提交申請,計劃部署至多100萬顆具備計算能力的衛星。站在您的角度,中美商業航天目前是一個什么樣的態勢?雙方發展路徑有什么區別?
魏征:當前階段來看,美國肯定是相對領先,他們靠著活躍的民營經濟體做出了“天方夜譚”般的嘗試,但NASA給SpaceX的采購訂單無疑也在美國商業航天發展中起到了十分關鍵的作用。綜合來看,美國形成的“國民共進”模式的核心驅動力更多在于民間資本用技術顛覆萬億市場的追求。
而中美商業航天的模式很不一樣,比起美國“市場驅動+聯邦采購”的模式,中國模式則重在“國家引導+有序破冰”,即國家戰略意志與釋放經濟新動能的雙重驅動,這也是中國多年來社會主義基本制度與市場經濟相結合的經濟社會發展路徑的一種衍生。在政府頂層規劃之下,中國無疑會走出一條融美國之長、有中國特色的路徑。
下一步中美競爭的核心標志將聚焦于真正的商業化戰場,一方面是發射成本的較量,另一方面則是應用場景的落地。事實上,中國作為制造業大國與人口大國,通過產業鏈合理降低成本以及不斷創新應用場景本就是我國優勢,因此,中國未來絕對不應該被低估。
《創見》:我們注意到,馬斯克近期宣稱:2026年將實現星艦的全面回收復用,核心目標直指“每公斤太空運輸成本壓低至100美元”。作為航天動力之鄉的西安,有沒有可能在動力環節成為一支成本博弈的“奇兵”?
魏征:在剛剛提到的成本較量中,西安最具優勢與機遇的領域正是動力。在我的觀察中,西安現在已經形成多種在動力環節降低發射成本的跡象。
如本土發動機企業的創新探索。代表企業天回航天通過優化發動機循環方式,將發動機所需零部件減少40%,相比常規發動機循環方式,制造成本降低超過30%,且采取非常接近SpaceX的多機并聯模式,進一步提升發射效率。
如與新材料結合降低制造成本。除了剛剛提到的斯瑞新材與鉑力特之外,陜西西部材料(002149)、三角防務(300775)等公司產品的規模化應用亦能加速降低火箭發射成本。目前已有企業正在醞釀成立發動機新材料產業園,吸引全國火箭發動機企業前來生產。
從另一方面來看,對比SpaceX火箭重復使用的方式,如果我們能夠依托技術創新與產業鏈協同,將單個火箭發動機成本壓縮至極限,即使不考慮回收效能,其商業化空間也非常廣闊。
《創見》:您剛剛提到,中國商業航天發展模式側重于“國家引導+有序破冰”,從現實實踐來看,在國民共同發力的“新型舉國體制”中,“民參軍”的機會如何?
魏征:現階段“國家隊”和“民間隊”的需求其實不一樣,“國家隊”注重“萬無一失”,而“民間隊”則注重創新效率,雖然二者目前無法做到完全無縫銜接,但已然打開合作窗口。如此合作模式在陜西本土民營上市公司當前業務中就有所體現,如三角防務為我國軍用航空裝備提供包括關鍵結構件和發動機盤環件在內的各類大型模鍛件和自由鍛件;華秦科技(688281)在國內軍工隱身材料領域占據技術主導地位,核心產品適配多型主戰裝備等。
而如果要進一步讓雙方共同克服商業航天技術難題,我認為還有兩大舉措值得關注。一是建設公共實驗平臺,即建設一個既能服務航天六院、航天四院,也能服務本土配套企業,甚至還可以服務來到西安的火箭公司的中試平臺,在解決“體制內”項目創新實驗需求的同時,也服務西安形成商業航天集群效應;二是加速資源共享,即航天六院與航天四院向本土企業開放自身研發資源,或者釋放自身業務需求,通過打通資源與信息共享機制,以實現商業航天進階發展。
03
加速本土培育:緊抓商業機遇
《創見》:2026年1月27日,中國首個“星際航行學院”在中國科學院大學揭牌成立,您認為其意義是什么?面對陜西高校,未來是否也會有類似動作?
魏征:在我看來,中國科學院大學星際航行學院成立就是要給商業航天和國家深空探測培養頂尖的復合型人才,其所透露的信號很明顯,即高校已經考慮到商業航天產業的爆發,并把人才培養體系建設推到了最前端。
從省內情況來看,西安交通大學剛剛成立了三大平臺,包括“太空制造研究院”“大飛機研究院”“國家安全學交叉學科中心”,其中航空航天列示靠前,目的顯而易見。而西工大本身就專注于包括航空、航天與航海在內的“三航”學科,面對中國科學院大學成立星際航行學院,我們未必會設立相關學院,但更應該在我們的優勢基礎之上,持續做深、做強基礎學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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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見》:我們了解到,陜西目前已有18家商業航天企業累計獲得超10億元融資,在各地區競逐商業航天的過程中,陜西作為財政中等省份,面對省外各種“規模巨大”的母基金,陜西創投界有能力長期培育本土項目嗎?
魏征:當前全國商業航天確實處于“戰國時代”,但這幾年觀察下來,我認為陜西已經形成了培育龍頭項目的土壤。
在《公平競爭審查條例》與《國辦1號文》發布后,各區域財政直接補貼式的招商引資惡性競爭肯定會淡出視野。在市場逐步走向公平公正的同時,各地“掐尖”情況會越來越少,這時陜西的優勢就得以凸顯,因為我們本身就具有大量“原始創新”要素。
如此市場格局下,引導基金將成為培育本土企業最高效的工具。陜西這兩年各類政府引導基金投資能力已經得到加強,如西安財金投資管理有限公司管理的西安市創新投資基金等已累計支持50余支子基金落地,尤其是2025年完成的引導基金重大整合,長安匯通主導的百億科創母基金成為培育產業鏈關鍵環節與龍頭企業的重要抓手。
在此階段的商業航天產業培育中,我認為有兩大具體投資方式值得關注。
一是重點培養“鏈主”企業。陜西當前最為缺少的正是一家火箭總體公司,因此企業培育應當避免“撒胡椒面”式的廣泛投資,而是通過規范的專業機構,真正遴選出幾家具有發展潛力的龍頭企業,或者定向組建一家能夠帶動全省產業主體的總體公司。二是引入“里程碑激勵”模式。如SpaceX在成功完成階段性成果后才能獲得NASA付款一樣,我們也應該分批次、分階段投資企業,鼓勵企業不斷創新,點燃商業可持續火苗。
在產業鏈優勢與基金培育的合力下,相信陜西將加速獲得本土龍頭企業。
《創見》:陜西非常重視商業航天,已經提出2027年商業航天產值突破500億元、2030年達千億的目標,您對這個目標信心如何?
魏征:千億產值的目標是毫無疑問的,我非常有信心。因為當前僅動力環節產值就已占到目標的近一半,隨著行業爆發,未來只會更快實現這一目標。
進一步來講,商業航天未來的應用場景可以說是顛覆人類當下生活的,只要西安能夠把握住中國商業航天第三城的地位,未來參與空間超乎想象。
目之可及的是,我國向國際電聯申請的20.3萬顆衛星頻率與軌道資源,以及考慮折損率后的重新發射需求,這一數量超過了2016—2025年我國上天衛星總量維保數據的20倍。盡管如此,人類對于宇宙的探索還不足1%,在通信、導航、遙感三大傳統應用場景之外,隨著商業航天產業發展,車聯網、6G通信、生物醫藥、智能制造、智慧城市等領域均將實現創新應用。僅以最近熱點話題“算力上天”來看,一些較為樂觀的估計認為,到2030年左右,太空計算相關市場有望突破千億美元規模。
全球社會發展正在提速,商業航天早已從一個前沿概念走向實質性的產業機遇,陜西需要做到的,正是發揮長處,通過真實場景加速技術迭代和商業化閉環。
注:本文轉載自“長安匯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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