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之王”李吉吉：多愛自己比通往偉大更重要?|?麻樂音樂專訪

“大家沒有聽到過的那種樣子。”

那個被視為“廣州之光”的Project Ace樂隊哪去了？

2014橫空出世，Project Ace（王牌計劃）讓人耳目一新，一張《Jazz Day & Night》（爵士日與夜）雜糅著純正的放克、嘻哈、R&B、靈魂、福音、爵士……全盤噴射著“高精尖”的律動，洋范兒的外表下有地道的本土表達，記錄廣州青年人的成長和心緒。Project Ace帶著近乎前無古人的樣貌，迅速成為廣東樂隊的標桿之一，在獨立音樂陣營閃耀別致的光彩，也越發(fā)得到業(yè)內(nèi)的垂青。

新樂隊Project Ace首專即封神，《Jazz Day & Night》

“并沒特別去想什么成功。”2026年1月，在個人新專輯的分享會上，李吉吉回憶Project Ace推出首張專輯時的情景，他是Project Ace的主唱兼貝司手，“要做一張市面上大家沒有聽到過的那種樣子的專輯。”Project Ace的“那種樣子”要兼具根源性、音樂性，也要有潮流感，就在廣州被揶揄稱作“文化沙漠”的時候，Project Ace是沙地里綻放的奇葩。音樂帶著他們闖出廣東，結(jié)識業(yè)內(nèi)前輩，登上更大的舞臺。

只靠個性的作品就得到許多關(guān)注，李吉吉說那是“內(nèi)容為王”的時代。“下一個回合叫做流量時代，流量時代來了，對我們來說，可能腦子沒有這么靈光……”

“停留在記憶中最好的狀態(tài)。”

從2020年開始，李吉吉決定做全職音樂人，那時玩音樂已近二十年，“玩”已經(jīng)沒有意義，不要再像周六日打個球那樣搞音樂，他要職業(yè)化。抱著放手一搏的心態(tài)，Project Ace的二代成員集結(jié)。

樂隊綜藝熱潮涌起，Project Ace與大廠牌簽約，樂隊發(fā)恨要全情投入，信誓旦旦闖天下，從聽覺到視覺、包裝還有運營，通通認真發(fā)力，但天下?lián)Q了一種玩法。

專業(yè)化、職業(yè)化的第二代Project Ace

像上一張專輯那樣，精益求精死磕音樂已經(jīng)不夠，你還得有流量。第二張專輯《Ace Wave王牌浪潮》在音樂上依然驚喜迭出，巡演也為Project Ace積攢了勢頭，可商業(yè)與互聯(lián)網(wǎng)邏輯橫行的年代里，流量是Project Ace的短板，只靠音樂難以為繼。

“我自己也很苦惱。”李吉吉說，綜藝節(jié)目《樂隊的夏天》曾兩次向Project Ace拋出橄欖枝，卻都在流量權(quán)衡上卡殼。登上綜藝以尋求更大的商業(yè)成功，曾是獨立樂隊維系生存的一個有效方法。

Project Ace并不能讓樂隊成員維持生計，而樂隊里的成員漸漸接到其它的音樂工作邀約，“特別是年輕的成員，像吉他手伍凌楓、鼓手輝仔（嚴日輝），他們要靠音樂為生，當時有朋友說Project Ace是’黃埔軍校’，從這里輸送出來的樂手全部直接上崗、服務(wù)最好的藝人，這一點我很自豪。”

在第二次與《樂隊的夏天》失之交臂的2023年4月，李吉吉跟Project Ace全員開了視頻會：樂隊暫停捆綁，大家各謀生計。

“很理智地做了一個決定，我不想把它做成一個玩玩的東西，所以就讓它停留在大家眼中、記憶當中最好的狀態(tài)，留下的都是最好的印象。”

“它掏空了我的所有。”

為Project Ace畫下暫停符號后的日子里，“我慢慢才意識到那對我的打擊有多嚴重。”

回想著一起向前走的樂隊手足，包括樂隊成員、調(diào)音師、經(jīng)紀人，大家為一個偉大的憧憬全力以赴，卻不得不停止，回頭再看，感覺像一直在繞路。

原以為只要認真，只要搏勁，只要把東西做好，就會有人點贊，“但這一個回合，你發(fā)現(xiàn)這些都要清零了，你要進入一個孤獨的狀態(tài)，你要重新去想怎么面對這個事情。”

有時李吉吉一個人坐在錄音棚對著顯示器，每每想到這些，不止一次落淚。

在全職做音樂的過程中，他不放過任何機會，因為Project Ace的重擔在肩上，他要靠樂隊之外的收益來支撐Project Ace，無論是別人的音樂制作案、電影配音工作，照單全收，面對每一份工作雖也能享受其中，但對他而言始終是一種過度消耗，負面心緒與日俱增。

“透支了我所有的東西，凝結(jié)成了（Project Ace）兩張專輯作品，它掏空了我的所有。”

在通往偉大的道路上
透支憧憬
透支熱忱
透支感動
透支憤怒
投擲幸運
投擲失望
在通往偉大的道路上
透支五臟
透支筋骨
透支疾病
透支生命
投擲生命
最終無力償還余額清零

——李吉吉的新歌《在通往偉大的道路上》是對個人經(jīng)歷的寫照，他將人生十幾年最好的創(chuàng)意、青春熱血付諸Project Ace。

樂隊停擺的傷心與不甘，和對接下來音樂路的茫然，令李吉吉墜入谷底，他說做新專輯之前的兩年算是人生的最低谷。

“多愛自己比通往偉大更重要。”

對音樂矢志不渝，但當脫離了樂隊，視角聚焦到自己時，表達的方式、創(chuàng)作的方法都在悄然改變。

“我不希望歌是在情緒不安的狀態(tài)寫出來的……想想看我該怎么表達自己，我不想讓別人感覺是用技巧在表達自己，炫技和表達音樂性已經(jīng)不是第一位的東西了，我想跟大家聊一點人文、活人感的東西。”

過度消耗后，恢復的辦法是放慢腳步，“我如果沒有很確定的狀態(tài)，就會很沒有安全感，包括音樂、包括人生、包括所有東西，當我慢下來之后，我嘗試去自洽。”

他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花了一年多的時間調(diào)整狀態(tài)，推掉工作邀約，讓自己安靜下來。拒絕工作意味著吃老本，但他打理的錄音棚Ace Station依舊要交租，賬目吃緊，“我要怎么辦？也開始緊張了……”

放慢了腳步的李吉吉在Fuji Rock修復身心

三千公里外的大山里，李吉吉置身Fuji Rock（富士搖滾音樂節(jié)），混入十萬觀眾大軍卻感受不到擁擠，泥濘雨水也是樂趣，大自然和音樂交織的世界，每個遭遇都是體驗的一部分。

2024年Fuji Rock回程與朋友在分別的車站，李吉吉點了個蕎麥面，碗筷端上的瞬間：山野菜，半熟蛋，蕎麥面上青蔥要灑滿，沒幾口就嗦完……點滴的生活片段在腦海中流淌，迅速變成了一首《山谷慢》，“我從來沒想象過我會寫出這樣的歌。”木吉他起頭，民謠風清新?lián)涿妫c過去的李吉吉判若兩人，中間的一個節(jié)奏突轉(zhuǎn)，長笛吹回了時髦的律動，哦！還是那帶勁兒的感覺。

《山谷慢》讓李吉吉煥然一新

置身松弛的大山，任思緒自然流淌，李吉吉在慢節(jié)奏的生活里找到了新的創(chuàng)作方法，《山谷慢》開啟了整張新專輯的創(chuàng)作。

在歌曲《在通往偉大的道路上》，李吉吉又唱到：“多愛自己比通往偉大更重要。”他覺得在面臨生活、生存時，每個人的生命都被無休止地透支著，在嘈雜的社會環(huán)境里奔命，卻也沒有辦法與環(huán)境脫離，人畢竟不是孤立的存在，即使每個人所處領(lǐng)域不同，但道理相通。

他自己的經(jīng)歷，是這些感悟的最佳例證，即使無法改變現(xiàn)狀，卻能多關(guān)注下自己：“你把自己搞好了，先把自己活好，讓自己有幸福感了，所有事情才會慢慢變好變順。”

“放過自己，很多東西都變得愉悅了。”

沒有點人生厚度，寫不出《在通往未達的道路上》這樣的專輯，李吉吉在2025年11月18日發(fā)表了個人首張專輯。里面滿是他五年間的經(jīng)歷、觀察、體悟，人生的閱歷催生不惑的見解，這是李吉吉找到的一些處世方法，相較過去作詞時總羞于流露個人情感、心思，這回他敞開了心扉。

《在通往未達的道路上》背后是人生歷練

曾以為全力以赴
也有手足相助
看得清方向卻一直在繞路
觸底之前
先學會和事與愿違相處

——一首《不爭上游》，與《山谷慢》的清新閑適相得益彰，都帶著一股“山水系R&B”風情，《不爭上游》也是李吉吉對過去在音樂里一番搏擊后的感懷。

“我一樣還是可以做那些大家熟悉的聽感，但我希望回歸到一個微觀的點、具體一點的事情，包括情感。”以前的歌追求形而上、音樂性、高精尖，華麗的外衣下訴說些宏大的議題、觀念，帶點詩意，若隱若現(xiàn)，李吉吉習慣克制的表達，抗拒私人情感的流露，“可能是個人性格的原因。”新專輯一反常態(tài)，著眼個人情感情緒，“這兩首歌（《不爭上游》和《山谷慢》）好像開了一小扇門，我會觸動到我自己，里面的歌詞，對于過去的我來說很露骨了……”

李吉吉開始享受跟伙伴們碰撞出的意外火花

過去音樂里的所有編排走向，都要按既定的設(shè)想去完美呈現(xiàn)，按部就班不差毫厘。但現(xiàn)在他放過自己，不再鉆牛角尖，享受跟嘉賓音樂人們撞擊火花，“我開始習慣于接受那些我不知道它會變成什么樣的做法，得到的結(jié)果是出乎意料的！”

即使音樂呈現(xiàn)的結(jié)果跟自己原本預想的畫面偏離，李吉吉也視它為驚喜：“我現(xiàn)在太放松了，很多時候東西不是我想象的，但結(jié)果挺好，why not!?為什么不呢？放過自己，很多東西都變得愉悅了。”

混音母帶都由自己完成，一個原因是預算有限，另一點是可以按自己的想法反復修改到滿意為止，“如果是找另外的混音師和母帶師的話，他一定會把我拉黑的！”

“對對，這是晚熟。”

人一世物一世
無人估到一世
如何走這一世
唯有邊行邊睇

——李吉吉第一次為自己寫了首粵語歌《誰又不是》，字里行間是一種寬慰——將心態(tài)放平，在未達的道路上邊走邊看。

曾給自己的定位是“保持業(yè)余，超越專業(yè)”，李吉吉用配音賺的錢去養(yǎng)自己的獨立音樂，這樣音樂才能天馬行空、暢所欲游。后來音樂鉆到一定程度，無法再分心兼顧其它，便毅然全職投入，卻又嘗到了職業(yè)音樂所帶來的那份不理想。做了二十年音樂，才領(lǐng)略這份職業(yè)的甘苦，“你發(fā)現(xiàn)很多人會覺得你很幼稚——別人二十多歲的時候就已經(jīng)歷過這個事情了——對對，這是晚熟。”

李吉吉在新專輯分享會上敞開心扉

曾覺得把難以啟齒的心事剖開講出來“很不帥”，但也慢慢學會坦誠面對自己，因為做音樂要鮮活、要真誠，這也算一種晚熟。

過去的大多時間，李吉吉都專注在自己做的事上，導致人情世故方面總不開竅，“你會發(fā)現(xiàn)你缺少了很多這個年齡應(yīng)該懂的事情。”他說自己性格使然，不可能八面玲瓏，但時間也抹去了個性里的些許棱角，這也是晚熟的一面。

李吉吉為新歌《晚熟》寫了一段注解：

人生的考場，有的人先來，有的后到，有些題目，有的人早已熟稔，而有的手足無措，當看到別人已順利交卷，我們或許會焦慮、自我懷疑。

在這場漫長的沒有標準答案的考核中，我們需要學會提醒與信任自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時間線、節(jié)點與篇章，不要因為看到別人交卷而匆忙潦草地填寫自己的答案，不要輕易懷疑自己。無論是早諳世事還是后知后覺，都要認真、盡力、堅定的向上而生，讓生命力展現(xiàn)ta應(yīng)有的蓬勃，是我們來到這個世界重要的意義。

Project Ace在李吉吉心中已經(jīng)不再是個樂隊，十幾年前，他與肥寶、牛暉等主創(chuàng)玩著音樂，心想要用樂隊的形式推出專輯《Jazz Day & Night》，于是有了“Project Ace”的概念，鐵打的營盤，Project Ace歷經(jīng)成員更替，未來是否繼續(xù)尚不可知，但李吉吉覺得這個項目會始終以作品先行，說不定什么時候就重新站在舞臺上。

廣州的地鐵依然回蕩著李吉吉磁性的粵語播報，春秋冬夏的日與夜里，他的靚嗓陪伴著通往未達或偉大道路上的無數(shù)人，朋友們戲稱他是廣州的“King of the Underground”——地下之王。

采寫：麻樂

李吉吉廣州分享會攝影：MAMILA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