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難當頭去救國”，25歲歸國華僑的熱血家書

四封被精心保管85年的家書，一張臨行前家人含淚拍攝的遺照，一段女兒關于父親符克僅有的回憶，拼湊出抗戰烈士符克短暫而深遠的一生。

文丨新京報記者 喬遲

編輯丨陳曉舒

校對丨張彥君

?本文6006字閱讀10分鐘

海南的盛夏，臺風剛過，空氣悶熱潮濕，文昌市昌灑鎮東泰山村的符克烈士紀念園，紫紅色的花怒放著。

這里紀念著一位華僑抗戰烈士，在日軍侵入海南島、國家危亡、民眾逃難的關頭，這位青年放棄海外優渥安逸的生活，帶領“瓊崖華僑回鄉服務團”，逆著逃亡的人流，突破重重阻礙回到抗戰一線，只為“盡自己之天職，盡其能力貢獻于民族解放之事業”，甚至做好了犧牲的準備。

最終，25歲的符克犧牲在國民黨頑固派的槍口下。

四封被精心保管85年的家書，一張臨行前家人含淚拍攝的遺照，一段女兒關于父親符克僅有的回憶，拼湊出抗戰烈士符克短暫而深遠的一生。

50多年后，四封家書回到了符克女兒符曼芳的手上，信紙磨損破碎，字跡也有些褪色了。對于4歲喪父的她來說，對父親的印象很模糊，那是她第一次看到父親的字跡。“我覺得很珍貴，一點一點拼接上，一個字都不讓它掉。”符克的一生雖短，但對符曼芳來說，思念很長。

符克故居中，李華影還保留著符克上小學時使用過的書桌，墻上掛著符克犧牲后，他的戰友、中共瓊崖特委書記馮白駒評價他“生為民死為民，生偉大死光榮”的牌匾。新京報記者 喬遲 攝

“國難當頭不去救國，怎能對得起祖國？”

在海南省檔案館，符克家書和紀念冊的原件被收藏在名為“符克實物檔案”保護盒里。

這四封橫跨85年的信件，被精心保存著，還散發著紙張獨有的清香。因年代久遠，家書的薄紙已經褪色發黃，脆弱易碎。

家書上的字跡飛揚。一封是豎體，其余三封是橫體。在紙張中間的折痕處，有空缺和破損的地方。紙張邊角有折痕、水漬。鋼筆字已褪色變淺，但還能看清字跡。

“你們別掛心吧！我已于五日早上安然抵達了。回憶前日我們共聚一堂，這是何等難得的機會和共敘天倫的樂趣。如今，我孤單一個人，遠離了你們，回到祖國來，踏上艱險的征途中去，未免使你們難舍與掛念的，就是我也是一樣的。”

這是符克1940年從越南回海南支援抗戰時寫給家人的信，在信中，他勸導家人理解他的決定，感激家人對他的支持和資金援助，符克安慰家人，“爸和哥！別掛心吧！鬼子趕出國土以后，我們一定能夠得以共敘天倫之樂的！”

1915年，符克出生于文昌縣（今文昌市）昌灑區東泰山村的華僑之家。從東泰山村村口進入，鄉村道路兩旁被茂密的植被覆蓋著，第一間民房就是符克故居。小院并不起眼，紅色門頭上寫著“浩氣長存”，墻面刻著“符克烈士故居”。

故居院內面積兩百多平方米，院子里的檸檬樹結了很多果子，散發著檸檬的清香。院內有一間面積不大的平房，客廳右側還擺放著符克讀小學時用過的一張寬大書桌，書桌老舊顏色發烏，左右墻面掛著符克和家人的照片、烈士證明書等物件，左右兩邊的耳房堆放著雜物。

這就是符克從小長大的家，他曾就讀村旁的百年小學——彰善小學。

李華影從沒見過外公符克，只從外婆零星的回憶中聽過他的故事。外婆說，外公很愛讀書，結婚后，經常讀書到深夜都不休息。他還是個很有善心的人，趕集時，看到烈日下賣菜的老伯沒戴帽子，會摘下自己的帽子給老伯戴上。

符克出生時，他的父親符世椿正為生計輾轉于南洋，以圖改變家族世代貧窮的面貌。

后來，符世椿終于在國外郵輪上謀得一份差事，家境逐漸好轉。符克在家鄉讀完小學后到廣州上中學，在中學里，他除認真學好功課外，還擠出時間閱讀課外書籍，參加進步學生聚會。

1933年，符克高中畢業，恰逢父親失業和資助他讀書的堂兄符家安在越南的酒店倒閉，家族經濟陷入拮據。為了緩解經濟壓力，他只好遵從父親旨意，赴越南謀生，在西貢三民小學當教師。

兩年后，經過父親和堂兄的苦心經營，酒店生意轉好，符克也能繼續追求學業。1935年夏天，符克考入上海國立暨南大學教育學院華僑師資班。他一邊如饑似渴地汲取知識，一邊以飽滿的熱情投身抗日救亡運動。

1935年12月，“一二?九”學生愛國運動在北平爆發，隨后運動南下，符克和同學們走上上海街頭高呼：“停止內戰！一致對外！打倒日本帝國主義！”

李華影收集了符克當年在上海寫的詩歌和文章。1936年11月，符克在《瓊崖留滬同學會會刊》上發表的詩文《故鄉》中，寫道，“睡獅，現在已是最危險的關頭了，惡魔的敵人已把你包圍，向你進攻了，醒來吧，睡獅！為了爭自由而奮斗，為了取正義而犧牲，不要委（畏）縮與驚訝，最后的勝利是屬于你的！”

1937 年秋，符克從暨南大學畢業，父親和堂兄都希望他返回越南共同經營家族餐館，父親為此千里迢迢到上海做兒子的思想工作。然而符克態度堅決，要繼續留在國內抗日。《瓊崖僑魂》中記錄，符克說，“國家亡了，我們就要做人家的奴隸，過著牛馬不如的生活。兒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國難當頭不去救國，怎能對得起祖國，對得起千千萬萬的鄉親父老呢？”

1938 年春，符克赴延安陜北公學學習，并加入中國共產黨。他在延安系統地學習了各項抗戰政策和軍事理論及軍事技戰術。同年，符克受黨的派遣前往越南發動華僑支援祖國抗戰。

在父親和堂兄的資助下，符克（左）得以在廣州南海中學完成中學學業。受訪者供圖

碼頭送別成訣別

1939年2月10日，日軍從海口西北角瓊山縣天尾港約2公里長的海岸強行登陸。短短3個月內，日軍便占領全島主要城鎮和港口，百姓陷入長達6年多的深重苦難。日軍的侵略行徑涵蓋軍事壓制、資源掠奪、文化奴役、血腥屠殺等。據統計，侵瓊期間，日軍在海南島制造的慘案、血案多達213樁，“萬人坑”“千人墓”等多達18處，被夷為廢墟的“無人村”達470多個。

消息傳到西貢（今胡志明市），廣大華僑義憤填膺。在戰亂危急關頭，符克等人發起成立越南瓊僑回鄉服務團，組織華僑帶著藥品等物資和資金回鄉抗日，后任瓊崖華僑回鄉服務團總團長。

正當他全力以赴籌募藥品等物資時，他的妻子帶著4歲左右的女兒符曼芳從海南到西貢躲避戰火，一家三口短暫團圓。

李華影說，外公的父親曾勸他，抗戰之路危險重重，有什么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況且女兒還小，家中需要他。但符克說，“國家才是家，如果國家都沒有了，還能有自己的小家嗎？”

當時，符克家族在西貢的餐館生意發展得紅火，符曼芳回憶，“餐館共3層，一樓全是餐廳，二樓一半是餐廳一半是客房，后來又加蓋了三樓”。

但符克的心中始終掛念著國內抗日戰爭，即使面對年幼的女兒和父親的苦心勸導，他還是選擇義無反顧地回國支援抗戰。

1939年7月，他和“瓊崖華僑回鄉服務團”的戰友冒著生命危險，返回海南。出發當天，符克的妻女、弟弟符家寰等親人都來送行。符曼芳曾回憶，“家人們都不舍得讓他走，但是他能說服他們，家里從不肯不舍，最后還是支持他走。”

符曼芳曾經多次向李華影回憶起那個場景，那也是她對父親的唯一印象。符克抱著她上了輪船，“他跟我說帶我去看大海，臨開船就把我抱下來了。”

這趟離別留下的照片，是符克的弟弟符家寰含淚拍攝的。

符家寰心里知道，回國抗戰是一條異常兇險的路，他甚至有預感，這可能是最后一次見到哥哥了。但他沒辦法阻止符克，因為他清楚，這是哥哥心中的信仰。“他知道哥哥一心走上這條抗戰救國的路，要為國家奮斗的。”李華影說。

照片中，符克和戰友身穿淺色西裝，站在通往輪船的梯子上，神情輕松。碼頭的送別卻成了一家人的訣別。

回憶起符家寰講述的這次送別，李華影的淚水止不住地奪眶而出。“外公把個人生死置之度外，在他心中國家是第一位的。”

1939年，符克（左）率領“瓊崖華僑回鄉服務團”的戰友冒著生命危險，返回海南。這是臨行前，他的弟弟符家寰含淚拍攝的照片。受訪者供圖

回國后，符克在給父親和堂兄的信中寫道，“爸和哥：你們寵愛和撫育我的艱苦和盡致，我時刻是牢記著的。不過，在中國這樣的國家里頭，特別是在這樣嚴重的國難時期中，我實在是沒有機會與能力來報答你們的。

我之自動參加救國工作，不惜犧牲自己生命，為的是盡自己之天職，盡其能力貢獻于民族解放之前而已。

國家亡了，我們就要做人家的奴隸了，抗戰救國爭取勝利，不是少數所能負得起的。我之參加革命工作，也希望你們放大眼光與胸懷，給予無限的同情與原諒吧。”

“盡其能力貢獻于民族解放”

回鄉之路是極其艱難而兇險的。1939年2月，日軍在海口一帶登陸后，瓊州海峽被封鎖。華僑們只得從香港取道湛江的硇洲島，冒著生死偷渡瓊州海峽。

符克帶領“瓊崖華僑回鄉服務團”245人，1939年4月至9月之間先后分成5批，從越南、新加坡、泰國沖破日軍在海上的重重封鎖，偷渡回文昌。華僑們經歷了黑夜海浪、日寇巡查、到岸截獲、失散尋隊等磨難，而泰國團有一批7人在海上全部遇難。

1940年2月11日符克給家人的信中寫道，“我已于前月底攜帶大批西藥品及慰勞品抵廣州灣。我近來身體都比前健康，故鄉物質生活雖然是艱苦一點，但精神總是愉快的，并未感到任何痛苦的地方。”

“瓊崖華僑回鄉服務團”回到祖國后，奔走在文昌、瓊山、瓊東、定安、儋縣、澄邁、萬寧等地的城市和鄉村，宣傳發動民眾抗日救國，把從越南、泰國等地帶回的藥品、醫療器械及海外華僑捐獻的錢款悉數交給了國共抗日隊伍，并且擔負起戰地救護等工作，甚至籌集槍彈后直赴戰場。

服務總團還在多個地方開設醫務所，為抗戰軍民服務。

初夏的一個傍晚，文昌潭牛鄉一個年輕媳婦由于反抗日軍侮辱，被刺多刀，當場昏死過去。符克聞訊，立即和醫生跑向現場施救。

醫生診斷說，要救人只能輸血，但現場沒法查驗血型，醫生犯了難，轉而問道：“誰是O型血？”符克這時挺身而出，“我是O型血，抽我的吧，快！”他迅速伸出右手，傷者輸血后最終得救。

海南被日軍侵占后，很多海南人為躲避戰亂過海跑到湛江求生，符克的女婿李光邦也是其中一員。

李光邦曾跟李華影回憶，那年他只有16歲，跟同學一起跑到湛江，他們聽到同鄉說，海外的華僑組建服務團回家鄉抗戰救國，他既驚訝又慚愧。

“海外華僑放下優越的生活回來，作為青年我們卻在逃亡。”李光邦和同學們被華僑服務團的精神感召了，他們立刻回到海南參加抗日。服務團鼓舞了海南當地無數的年輕人，他們不再逃亡。“華僑服務團是當時抗戰的一面旗幟。”李光邦說。

“一個字都不讓它掉”

就在服務團積極開展抗日救亡活動時，卻遭到了國民黨頑固派的誹謗、仇視甚至追殺。為了維護鞏固抗日民族統一戰線，中共瓊崖特委決定請符克以華僑身份，與國民黨頑固派進行交涉，以求團結抗日。

1940年8月，符克決定赴國民黨駐地商談物資分配、國共合作抗日等問題。當時，服務團很多人覺得局勢緊張，服務團副總團長梁文墀曾說，符克前去如遇不測對服務團影響太大，反復提出由自己去。但符克拒絕，“我是總團長，這是我的任務，在危難之際、關鍵時刻，我不能不去，更不能把危險推給他人。”

1940年8月的一天，符克與國民黨瓊山縣參議員、瓊山縣三區區長韋義光（中共地下黨員）一起前往國民黨瓊崖當局所在地定安縣翰林鎮，被國民黨頑固派殺害。

符克在書信中，似乎早已預料到自己的結局，甚至視死如歸。“假使遇有不幸，也算是我所負的歷史使命完結了，是我人生的最大休息了。”

半年前，符克在給家人的書信中寫道：“我此行，雖然是預備在艱險的環境中度過生活的，當然是使得你們擔心的。我是大了的人，同時也是受過相當教育的人，無論如何，我總會設法顧全生命的安全。不過，你們要明白，我們是一個平常的人，倘不敢冒險前進，尋求出路，是不會有光明之日的。”

那時符曼芳只有四五歲，父親犧牲后，她和母親被地下黨從西貢接回海南。途經香港時，很多人來看望她們，言語不多但表情凝重。

當時的符曼芳尚且年幼，聽不懂話語中的含義，只覺得氣氛凝重。地下黨人沒敢把符克犧牲的消息告訴母女二人。從香港前往海南的輪船上，她們遇到了同鄉，才得知符克已經犧牲。

每當母親符曼芳跟女兒回憶這段往事，眼淚都止不住地掉。她記得，在符克犧牲前不久，母親陳梅卿剛生過一個男孩，但那孩子生出來兩天就夭折了。一時間，喪子和喪夫的痛苦把陳梅卿擊垮，“當時我外婆一下就哭倒了。”李華影心痛地說。

符克去世后，他的愛國精神傳遞給家人，陳梅卿1942年入黨，她在家中的稻草房中挖地洞保護抗戰士兵，避免士兵被日軍在村中掃蕩時發現。

符克的四封家書和一本紀念冊、幾張照片，一直被弟弟符家寰保管著。出于安全考慮，他用麻袋包著這些物件，有時甚至藏在垃圾桶里。

直到1993年，符家寰讓女兒專程坐飛機將深藏了半個世紀的符克遺物送到符曼芳的手上。

符曼芳拿到父親遺物時已經50多歲了，這是她第一次見到父親的字跡，家書很老舊，紙張一碰就碎，有的已經殘破，她含著眼淚一點點把殘破的家書拼湊起來。“我覺得很珍貴，一點一點拼接上，一個字都不讓它掉。我4歲就沒有父親了，這些家書拼起來我經常看，每看一次都流眼淚。爸爸很偉大，不怕苦不怕死。有這樣的爸爸，我覺得驕傲。”

符克的女兒符曼芳今年90歲高齡，歲月侵蝕著她的記憶，她很難完整表達出一句話。新京報記者 喬遲 攝

“繼續講下去”

符克的紀念冊用土棕色袋子保護著，紀念冊里記載了許多當時的抗戰人士、革命家、政治家寫給符克的題詞，出現頻率最高的兩個字就是“救國”。

還有一張1937年5月符克在綏遠拍攝的照片。照片中，符克穿深色衣服坐在一棵樹上，笑容燦爛，是他少有的體現出孩子氣與少年感的照片。紀念冊的最后，是符克家人保存的剪報，上面記錄了符克被殺的消息。

1937年5月，符克在綏遠拍攝的照片。照片中，符克穿深色衣服坐在一棵樹上，笑容燦爛。受訪者供圖

李華影說，海南省檔案局的工作人員此前多次來家中，做符曼芳的思想工作，希望她能把符克家書捐贈出來，但符曼芳舍不得捐出父親留下來的唯一遺物。

再三思量下，2021年12月，符曼芳把四封家書、紀念冊、相片、兩本記錄符克事跡的書籍捐贈給海南省檔案局。

那年符曼芳86歲，在2021年12月29日海南省檔案局組織的捐贈儀式上，她還能表達得清晰流暢，“父親把愛國的熱情（用家書）跟家里講，我把很珍貴的（家書）捐贈給海南省檔案局保管，我的心也就安了。”

4年過去，符曼芳離衰老更進一步。2025年7月22日，新京報記者在海南師范大學家屬樓的椰子樹下見到了已經90歲高齡的符曼芳。符曼芳曾是海師大圖書館館長，退休后居住在海師大家屬樓。

符曼芳行動不便，只能坐著輪椅活動，相較于4年前的捐贈家書儀式，現在她的頭發全白了，幾乎失去了完整表達一句話的語言功能。

李華影說，母親近些年有些神志不清，經常答非所問。記者問到她對父親的印象，她的笑容慢慢凝固，眼神變得嚴肅凝重起來，然后抱歉地搖頭說，“忘記了。”被問到第一次看到家書的感受，符曼芳慢慢地吐出三個字，“很珍貴。”

李華影打開手機跟母親自拍，符曼芳盯著兩人的照片好久問，“這是誰？”她已經連自己都認不出來了。

李華影知道，母親的時間不多了。在母親清醒時，曾對李華影說，把外公的故事繼續講下去，讓更多人知道，曾有個華僑年輕人，為了拯救國家危難，毅然決然地付出了生命。

部分資料參考：

《瓊籍華僑符克：三封家書訴衷腸率僑返鄉抗日寇》

《檔案里的瓊崖抗戰》

《符克：海外赤子熱血報國》

《瓊崖僑魂—追尋抗日英烈符克和瓊崖華僑回鄉服務團的足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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