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道寬新譯著第二本：《數字技術的革命》序跋

【編者按】這是何道寬教授翻譯的深圳大學傳播學院“媒介環境學譯叢”第四輯五本書的第二本。這本書還有個副標題：《隨即存取存儲器》，“講述了數字技術的每一次重大變革及對我們生活的深遠影響”。與上本書《麥克盧漢評傳》相比，似乎更接地氣些，也離人們日常生活更近些。正如原書作者所言，“書讀起來很爽，輕快，所有的技術和歷史細節都因第一手經驗和脈絡清晰的報告而栩栩如生。”征得何老師同意，在本號編發分享。

譯者前言

這篇小序回答四個問題：（1）什么書？（2）他是誰？（3）有何亮點？（4）學什么？

（一）什么書？

先說它是什么書。在中文版序里作者說：“《隨機存儲器：數字奇遇的故事》講述、解碼和解釋三十年數字技術的故事。這個故事有悲劇、英雄、經驗和教訓。本書的歷史視角彌足珍貴。它提醒我們，今天的人工智能革命在速度和規模上前所未有，但它仍然遵循著我們可以理解和影響的范式。本書既考察歷史，又探索未來?！彼终f：“它引領我們今天成就的道路，借以深入了解我們可能會走向何方?！?/p>

再說它不是什么書。作者的“緒論”里有這樣一段話：本書不是論技術的第N部作品。論人工智能、量子計算、機器人學、技術巨頭或技術倫理的大作車載斗量，已經、正在或或將出的作品難以計數。閱讀并消化這些著作花費年月；有些幾個月就過時，更多的著作朝生暮死。本書不預測或遠或近的未來；未來學家已然眾多，而未來則由我們眾人創造。

麥克盧漢嫡系傳人、多倫多大學榮休教授德里克·德克霍夫為本書中文版賜序，其中的幾段話突顯本書的價值：“書讀起來很爽，輕快，所有的技術和歷史細節都因第一手經驗和脈絡清晰的報告而栩栩如生。”“所有的章節標題都語意雙關，突顯論題的復雜和作者歡快的自由。這樣的雙關意義不是要告知題名的內容，而是要挑戰你的好奇心，邀請你在閱讀過程中去辨識其指向的內容?！薄半S意翻翻這本書，讀者就會愛上它：你喜歡恢復一些基準事件的年表和語境，比如首批iPhone是何時到來的，它們又是何時普及、廣泛滲透到公共領域里的數字變革的?！氨緯淖非筮€具有教育意義：每章結尾有一頁針對本章內容的思考題，這是事實調查歷史敘事里一個小巧的革新。這個方法好，它勝過抽象和冗長的導讀，用指引式問題去釋放你的閱讀經驗，讓你重溫內容。它不用一連串的陳述告訴你什么，而是用一套問題推動你去進一步思考?！?/p>

法蘭西科學院院士、菲爾茨獎得主賽德里克·維拉尼（Cedric Villani，1973）為本書賜序，贊揚本書說：德沃斯特建議我們“縱身回溯歷史，深入大大小小的故事，了解這場熱鬧而混亂的革命，了解其技術發展——首先是經濟社會的發展，偶而被戲劇變革和武力變革打斷的發展，了解幕后或公共廣場打造和推翻的帝國……無論你是否是數字時代的原住民，你都會享受喚起這個英雄時代的故事。拓荒者熱情洋溢、意志堅定地追溯自己的足跡，同時還爆發出一陣狂熱。在這個領域，正如在許多其他領域一樣，溫故而知新，過往透露出通達現在的信息?！?/p>

我要補充說：

每章結尾都設有思考題。作者提出問題、發出挑戰、調動讀者去釋放閱讀經驗。問題很機巧，相關性高，對各個層次的人都有針對性，政界人士、企業主管、業界人士和青年學生都能從中受益。

本書瞄準許多讀者：公共決策人和私人決策人、學生和好學的人。這本栩栩如生的史書提煉了以下的主題：（1）數字文化的故事很棒。一切事情都在我們的眼皮底下，沒有任何事情是偶然發生的。（2）一切事情都有政治色彩，直到當下的元宇宙。一切事情都處在監管之下，都是為自己謀利的藝術。（3）在數字技術領域，唯一的局限是人才，幾個人改變世界的深度大大超過了根基深厚的公司或政府。

（二）他是誰？

菲利普·德沃斯特（Philippe Dewost）是數字時代的風云人物。三十年來，他身處數字革命前沿，多棲，橫跨公務、企業、創業和學術，在數字技術、公共政策和社會服務領域卓有建樹。

法蘭西科學院院士、菲爾茨獎得主賽德里克·維拉尼（Cedric Villani，1973）為本書賜序，盛贊揚德沃斯特說：“作者罕人能敵的履歷賦予他講這個故事的合法性。他是科班出身的科學家，國際工程界的精英，數字技術的部署就依托這幫精英。他是軍民兩用世界的見證者和行動者。他是身居高位的觀察家，見證了所有的數字大災變、諾基亞的衰落、主權云的創傷、逆境中崛起的智能手機，以及其他眾多的大變局……他是睿智的分析師、熱情洋溢的講故事高手、教學法奧秘的老師，他讓我們重溫這些歷險故事的氛圍；在這里，對技術的謳歌是變革的引擎。他善于從這些歷史風云中吸取歷史教訓，涉及廣闊的課題，從大哲學原理到針對企業家的非常實際的獻計獻策?！?/p>

以下是他職業生涯的幾條線索。

政府顧問：起草“未未來投資計劃”（Investments for the Future Program）報告；提交 “巴黎數字之都“（Paris Capitale Numérique）報告；

技術生涯：紐約起步、硅谷浴火、倫敦考察、法國起飛；

從教生涯：東英吉利大學、法國高等信息工程師學院，或教學行政肩挑重擔，或教學行政創業三架齊飛；

創業生涯：創建人眼保真公司imSense、情緒識別研究公司RealEyes3D等。

（三）有何亮點？

作者回憶記敘的生動文字書貫穿全書：數字革命的洶涌波濤、技術競爭的白熱慘烈、個人創業的艱難曲折，大大減輕閱讀技術歷史的痛苦羈絆。

他說：

“本書不是論技術的第N部作品。論人工智能、量子計算、機器人學、技術巨頭或技術倫理的大作車載斗量，已經、正在或將要的出版者難以計數。閱讀并消化這些著作花費年月；有些幾個月就過時，更多的著作朝生暮死。本書不預測或遠或近的未來；未來學家已然眾多，而未來則由我們眾人創造。”

“這是一本歷史書。凡是深思‘我們如何來到這里？’，凡是不甘心接受現成答案的人，凡是需要理解以便行動的人，都是本書的對象。這是一本故事書。證詞和文章混合，通過我的親身經歷重溫25年的歲月。我竭力引領你自己去拷問，去辨識非直覺可悟的原理，去深度把握數字經濟的管理機制。對于想要把數字技術與自己的日常行為和選擇結合起來的人，重要機制和興趣的清晰視野是必要條件，擁有運行原理和規律的憧憬必不可少，因為這些原理和規律并不是不言自明的。”

“數字技術令人著迷，形塑我們的生活、選擇和經濟，塑造未來幾十年的政治。只對其進行評價已然不夠，本書講述、解碼和解釋三十年的‘技術’故事?！?/p>

“云服務的先驅并不是誕生在硅谷，也不是降生于實驗室，甚至不是孕育在一個純技術玩家的頭腦里，也不是出生在巨型信息技術公司里……云計算是由一位書商發明的！”

“云計算誕生在同步化和虛擬化兩大技術發展的交匯處。這樣的交匯意味著移動寬帶的推廣有望達成的永久連接?！?/p>

“今天的生成式人工智能系統經常顯得很神奇——編寫代碼、創建圖像、創作音樂，甚至參與哲學話語。這樣的魔法感知固然可以理解，卻掩蓋了重塑我們世界的三場同步革命：前所未有的進步速度、所需資源的天文數字規模、創新重心的根本轉變。”

他回憶創建法國網絡服務商瓦努阿圖（Wanadoo）的情景：

“那還是一個一切自己動手的時代，差不多一切都自己動手，沒有一般的通用工具，也沒有通用的服務磚。我們處在淘金熱的初期，鏟子镢頭等小五金商店還沒有……我們那幫人還是要從零開始，仿照美國人的格式……1996年5月2日……經過一天一夜手忙腳亂測試和矯正之后，在25年前問世了……Wanadoo像一臺內部啟動的引擎，開足馬力全速前進，經過幾個月的猜疑后，它激起母公司法國電信真正的溺愛。1998年，我們已經是排名第150的大廠了?！?，面試

他刻畫人物栩栩如生，頗有太史公筆法。他在巴黎求職，硬闖招聘外派人員去紐約的面試，他并不對路，他想去的是硅谷。招聘者是一位女沙皇，面試成為驚心動魄的較量：

“MMS面試”有三條簡單規則：違規不可想象，甚至是不可能的。三條規則是：回答一切問題，有疑問時立即住嘴，絕不說“不”。她的任何裁決都是終局。剛一進屋，我就要面對那令人恐懼的問題：“告訴我你的情況！”我還沒有說完第二句話，她的裁決就拍案落定：“好的，你被錄取了！”我猶豫片刻，不由自主地說：“謝謝您，當然我對美國感興趣，但我喜歡到西海岸……”幾秒鐘時間，我準備被她全滅，卻見她莞爾一笑，第二次裁決：“好主意，我會幫助你。我們很快再談?！弊叱雒嬖囄輹r，我默默數著手腳、骨骼和神經。室外的下一個候選人看見我不像他顫栗，非常吃驚。我要去硅谷啦！

他透視技術發展頗有哲人的眼光，在第一章論數字經濟的悖論三角：時間悖論、地理悖論好達爾文主義悖論，這樣的論述沒有過時。他向法國政府提交創建“數字區”的報告，將這三個悖論扼要呈現如下：

2008年的金融危機揭示了方法論和政府反應的多樣性。主要經濟集團之間的情況不同，這是一方面；同一集團內部更不一樣，這是另一方面。歐盟成員國采取的一些措施和對策旨在恢復其競爭力，捍衛其治所、領地或市場的吸引力。

長期以來，數字經濟的大玩家一直在市場、生產區域和稅收框架中套利，它們利用某些國家通過其增值稅制度、企業所得稅稅或勞動力市場展開的競爭來套期圖利。近年來，這些競爭已從蔓延到包括企業家、人才和投資基金的競爭。

如果說國家之間正在打數字吸引力之戰，那么它們的大都市就在打頭陣，數字之戰歸因于數字領域持久革命的第一個悖論特征：數字生態系統的“超局部性”（hyperlocality）。雖然互聯網使一切都可以遠程設計、開發、優化和銷售，但數字生態系統在地理上卻是高度集中的！即使數據和算力已經被置于云端，硅谷沙山路（Sand Hill Road）的企業家多半還是繼續在距其辦公室30分鐘車程的范圍內投資……

舊金山是企業創始人和聯合創始人密度最高的城市。因此，它在與許多首都城市競爭，與首都城市吸引人才、本地和外國企業家以及強大投資基金的能力展開競爭。

這樣的競爭對于解決管束數字經濟的第二個悖論至關重要。這個悖論是：無目標、迭代式、短反饋過程的組合允許不斷探索開發的可能性和市場的改造。在這個過程中，初創企業形式的新項目不斷涌現。這種領導力缺乏的態勢被風險資本家快速而強大的干預能力所抵消。事實上，一旦一個創新項目開始顯露吸引力，風險投資者就會注入大量資金，以期通過“加速達爾文主義”（accelerated Darwinism），在每個類別中培養出一兩個冠軍，并在它們征服美國市場后立即為其全球部署提供資金。以色列的位智（Waze）就是這樣的創新公司。在不到五年的時間里，它成功征服了GPS在智能手機上的市場：擁有大約5000萬用戶、5500萬美元的投資，以至谷歌用11億美元的現金收購它，而它的員工還不到100人。

這種現象正以越來越快的速度展現在我們眼前，比我們大多數人想象的還要快（誰會在2007年預料到，諾基亞會在短短五年內失去其軟件主權？）。變化的速度挑戰了我們通常的時間基礎，無論行政時間、監管時間甚至立法時間都受到挑戰。然而，這就是該行業發展的第三個悖論，數字經濟玩家所做的大多數選擇都是建基于框架的穩定性，而不是建基于領地吸引力的各種參數，無論企業家、風險投資家或跨國公司都是這樣決策的。布拉德·菲爾德（Brad Feld）是莫比烏斯風險投資（Mobius Venture Capital）的聯合創始人，著有《創業社區：在你的城市建立創業生態系統》（Startup Communities: Building an Entrepreneurial Ecosystem in Your City）。他就解釋說，一個創業生態系統是在20年的時間里培育起來的。

數字資本進入（或再入）國家之間的競爭時，那就意味著接受這三個悖論的考驗，并信守一種客觀的方法，其基礎則是：現有和未來生態系統的超局部性，將自然出現、強選擇性和極強反應結合起來的能力。這種方法必然是政治和行政框架的一部分，這一框架提供了國家和地區層面對齊的典范，以及數字資本的長期承諾。

第十一章有關比特幣和區塊鏈的論述彰顯他技術人和哲人的廣度和深度，罕有人能出其右。他詳解十點觀察，涉及十個方面：歷史、審美、政治、數值、技術、經濟、計算、法律、能源、物理。

（四）學什么

《隨機存儲器：數字奇遇的故事》寫數字技術和數字革命的歷史，趕上了新潮，且有前瞻，但它付梓于2021年底。三年過去了，芯片革命、人工智能的飛速發展把任何天才的的語言都甩在后面。我們從它學到很多東西，最重要的是作者好學深思、永遠進擊的精神。我們最不能忘的是作者對“三學科”及文理融合的勸誡。

在該書正文和特意撰寫的中文版序里，他念茲在茲的就是這樣的人文關懷

全書的最后一句話是：

“三學科”是一切教育的基礎。任何改革計劃都不應消除、減少“三學科”，更不能使之分離它們。 “三學科”就是數學、哲學和歷史。

他在中文版序重申并拓展了這一思想： “三學科是一切教育的基礎。任何課程改革都不應該消除、削減甚至分離它們。只有它們結合時，我們才能理解這個世界，它們的結合使我們進步。這三學科就是數學、哲學和歷史?！?/p>

我們要學習他質樸而執著的人文關懷。結語里還有這樣一段話：

在巴黎政治大學的一次研討會后，一個學生問我：“人工智能將在一切領域取代人嗎？如果不能在一切領域取代人，例外的領域是什么？”我猛吃一驚，只聽自己答道：“我是這樣看的，大概在兩種情況下，人工智能是不能取代人的。這兩種情況不是效率譜的兩個極端。20世紀留下了新鮮的、有時血腥的痕跡。一方面，唯有人過去能且將來大概也能激勵億萬人，無論在精神上、審美上或政治上，無論好壞。另一方面，在效率譜的另一端，沒有任何東西是可以伸縮的，一個人只能治愈、安慰和陪伴一個鄰居。治療師只能一次傾聽一位病人。我們只能一次握住一個臨終者的手?！?/p>

緊接著就是全書倒數的第二句話：2021年10月1日，我重返學校，就是這個道理。

我去信追問他這句意義雋永的話，他回答說：他轉入法國高等信息工程師學院（EPITA），肩負三重重任：教學、行政、企業主管。

何道寬

于深圳大學文化產業研究院

深圳大學傳媒與文化發展研究中心

2024年12月30日

譯者后記

《隨機存儲器：數字奇遇的故事》是“深圳大學媒介環境學譯叢”的收官之作，有必要多說幾句話。

本譯叢延聘了三位顧問：德里克·德克霍夫、羅伯特·洛根和林文剛。德克霍夫是多倫多大學麥克盧漢研究所第二任所長，活躍在世界各地；為本“譯叢”貢獻了《文化的肌膚》和《個人數字孿生體》，推薦了5 本書，為6本書作序。洛根是媒介環境學派第一代代表人物，為本“譯叢”貢獻了《什么是信息》和《心靈的延伸》，林文剛是媒介環境學派第三代代表人物，為本“譯叢”貢獻了《媒介環境學》，他畫了一個圈，完成了學派的規制。德克霍夫畫了一個更大的圈，義無反顧地走上了文理融合的坦途。

像他推薦的每一本書一樣，德克霍夫欣然為本書作序，以為導讀，為其添彩。

本譯叢得到傳播學院三任院長吳予敏、王曉華和巢乃鵬的全力支持和堅強領導，感謝。

本譯叢受惠于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學術社科分社兩任社長郭銀星和曾輝的專家精神，多謝。

譯者本人得到深圳大學外語學院和文化產業研究院領導的呵護關懷，甚謝。

何道寬

于深圳大學文化產業研究院

深圳大學傳媒與文化發展研究中心

2024年12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