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味高郵（上）：驛寄梅花，百年面館，網約車司機的美食推薦

想來高郵已經許久了！此番，由故鄉至江城，檢索車票，偶然發現可直達高郵，然后由南京轉武漢，遂有正月十六到此一日游。

剛出高郵站，發現車站周邊多有未融化的積雪，原來昨日高郵剛下過大雪。叫了一輛滴滴，聽司機講高郵方言，很是溫柔，卻是不懂。車里極其小聲地飄著一首溫情的老歌，“一定是特別的緣分，才可以一路走來變成了一家人……”哦，想起來了，原來是張宇的《給你們》。

與高郵，大概也是像曲子里唱的，是一種特別的緣分吧！

1百年老店，焦家巷面館

放下行李，第一站即打卡網上人氣很高的焦家巷面館，印象里《三聯生活周刊》做過一起高郵美食的記錄，這家面館也是他們踩點的選擇之一。當然，更有名氣還是來自于汪曾祺老先生的提及，讓這家始于始建于1894年（光緒二十年）的百年面館聲名遠播。

從酒店步行一刻鐘，趕到時，已是一點半左右，焦家巷面館的旗幟于冬日陽光下高展，在整條長街分外引人注目。這個點客人極少，僅有三四位用餐，店員比顧客還多，我慶幸自己誤打誤撞選了個好時機。首先點了招牌陽春面，蘭花干沒有，換成素雞。好奇蒲包肉是何物？“是豬肉做的，本地特產。”“那就來一份。”

一碗陽春面端上來，哇，真是香氣撲鼻呀！豬油香、胡椒香與蝦籽醬油香相互纏繞，湯底呈濃郁的醬油色，主打一個醇厚，堿水面條修長不斷如龍須，撒一些碧綠的小蔥花于搪瓷碗邊緣增色，簡約而不簡單，見功力！三下五除二，吃掉大半碗，意猶未盡！

尤其是，胡椒香太厚重濃烈，比武漢水餃的胡椒分量要重得多，堪比嚴氏重油燒麥！將我旅途的勞累和行路的寒冷驅散殆盡！待到最后，未喝完的淺淺的湯底，豬油開始凝結，那星星點點的豬油花兒化作一朵朵白，像睡蓮開在湯水里，煞是有趣！

蒲包肉很有意思，若小葫蘆狀，五香味很突出，像更加鮮美緊實的午餐肉。

還是要加一小份餛飩，端上來嚇到我了，居然有二十個左右，不過7元錢！餛飩看起來小小的，裙擺寬大纖薄，肉餡團實鮮美，吃起來有明顯的小小的顆粒感，是荸薺嗎？是筍丁嗎？

飯畢，整個人有了精氣神，開始在這座小城自由行，這是我個人很喜愛的旅行模式，隨心所欲不逾矩。

2驛寄梅花

在府前街，我瞻仰了始于洪武元年建立的高郵州衙門，只有頭門是那個年代（乾隆四十七年重修），其余均是毀壞后重建。游人極少，未融化的積雪，紛披在假山上、草木叢中、背陰的屋瓦上，為這座衙署增添了神秘的古意。

在熙和巷，我意外撞見了這座小城最大規模的一次流血戰爭的歷史回響。抗日戰爭最后一役在哪兒？居然是發生在高郵城！熙和巷70號，侵華日軍投降處舊址，其前身是英國人開設的教堂，亦是日軍駐高郵的司令部所在地，1945年10月，在粟裕指揮下，此戰共殲日軍1200余人，偽軍8000余人，我方1600名烈士喪生，為此，人們建立了高郵人民英雄紀念碑，這些逝去的生命，有的人沒有留下任何照片影像，甚至更沒有名字。

逛完紀念館，我徑直前往盂城驛，入東后街，過焦家巷巷口，方覺這條巷子不簡單。巷口指示牌赫然寫著，29號秦家大院，秦少游后裔仍在其中居住。懷揣敬仰之心，在巷子中尋找，只見得兩行屋舍，青磚小瓦，檐墻高挑，時常現出蝙蝠瓦當與龍鳳掛件，一看這建筑樣式，便知乃舊時高郵富貴人家，難怪過去有“金焦家，銀百歲（巷）”的說法。

不只是太過隱蔽，還是街上過于安靜（不敢打擾），偶有老人在門口曬太陽，懶懶散散地，我沒有看到秦家大院，反而偶遇近代畫家王陶民故居，破敗的門臉顯示著似乎無人居住。

往昔繁華已隨流水，如今都是深巷落落凡人家。有人用自家房屋開了爿小店，門臉旁簡單書寫四樣售賣餛飩，依稀記得有香芹、蝦仁、雞肉、香菇。這樣的老社區，這樣的市井氣質，我會想起泉州西街，也會想到故鄉青州的巷弄，我記得姥姥家所在的社區還沒拆遷時，就是這樣的鄰里鄉情，我曾在遭遇大規模拆遷后立于斷壁殘垣中，滿目望去街邊只留有一所清真寺孤立著，薄薄的夕陽光照打在這片土地上，這里是真的慢慢老去了，而她老人家亦在99歲的高齡老去。

繼續穿東后街，到盡頭便是大路，家家戶戶門口有綠水流經，小橋橫跨，冬陽照徹，灑在貼有春聯的大門上，雖然還有積雪未融盡，但真真是春日的江南味道于斯盡出矣。

終于來到盂城驛，我尋找高郵之所以為高郵的由來。秦王嬴政二十四年，滅楚，筑高臺，置郵亭，名秦郵。又因高郵地形四邊低，中間高，似一個傾覆的盂，又叫盂城。洪武年間，知州黃克明在高郵城南門外建盂城驛，大運河沿線規模最大的古代驛站就此誕生。高郵，始終是一個需快馬加鞭趕路的地方，就像一座巨大的“龍門客棧”，但也正因這水路要沖，誕生了眾多的繁華富麗與美食佳肴。

時值正月十六下午四點，在我準備購買門票時，盂城驛工作人員告訴我，“先生，今天景區內有三分之一的空間在維修，這個情況和您事先和您說下，您再決定是否參觀哈……”哈！我是一定要看一下的呢！

我喜歡古代驛站的故事，正好自故鄉山東青州來此，對其中一則海瑞與胡宗憲交手的故事印象深刻。總督胡宗憲兒子帶一隊人馬來到淳安驛站，驛站人員稍有怠慢。胡公子大怒，命家丁將驛吏綁在樹上鞭打。淳安縣令海瑞得知后，馬上趕到現場要求松綁。胡公子驕橫萬分，“你知道我是誰嗎？”家丁助紂為虐。海瑞早有妙計，他不慌不忙應對道，“以往胡大人來此巡查，令地方一律不得鋪張。今天你們行裝威盛，胡作非為，定是假冒的公子！”遂將胡公子拿下，其勒索財務充公，并驅逐出境。同時馬上修書胡宗憲，有假冒胡公子者如何如何，此混賬人并非大人之公子，已法辦之，云云……對此，胡宗憲教訓了自己兒子，并無責難海瑞。另有一冊，海瑞清廉無雙，胡宗憲從渠道得知，海瑞為母祝壽，買肉二斤，他興奮地將此八卦傳得滿朝皆知。

談及胡宗憲，今年春節游故鄉名山、以佛教石窟著稱的駝山，在山頂昊天宮碑林中，意外發現一保存相對完好的碑碣《重修昊天宮記》，乃胡宗憲所立。原來胡宗憲早年曾擔任益都（今青州）知縣，任上治理蝗災，剿除匪患，在地方有不錯名聲。后來，胡汝貞官運亨通，黨附嚴嵩，但他抗倭有功，誘捕通倭海盜汪直、徐海等，并發掘戚繼光與俞大猷兩位名將，推動戚家軍的建設……

讀書時候做論文，我選擇胡宗憲幕府做切入，其入幕之賓最有名者當屬紹興山陰人狂人徐渭與沈名臣。當胡宗憲于爛柯山宴請賓客慶功，沈名臣酒酣耳熱做《鐃歌》十章詩句有云抗倭戰斗之激烈，“狹巷短兵相接處，殺人如草不聞聲”。胡宗憲起而大贊，“何物沈生，雄快乃爾！”

在胡宗憲因嚴嵩事發自殺，幕府星散，徐文長懼，因此而自殺九次卻未死。徐文長之為人也深深影響了后人，特別是同鄉魯迅。我去紹興曾特意參觀徐文長故居，是在老城區一深巷小房屋中，我當時很難想象這位帶有瘋癲的狂人在人生的后半段是如何度過的……有趣的是，胡宗憲出身安徽績溪龍川，此地曾出過多位著名人物，如胡雪巖、胡適之等。

站在鼓樓上，可以俯瞰積雪覆蓋的屋頂，雪白的屋頂，漆黑的屋脊，古老的長街，有群鳥在飛翔，一會高一會低，天地之間，古往今來，大人物也罷，螻蟻小人也好，每一個人都是過客，只有這建筑數百年間仍聳立留存。是誰說建筑沒有生命呢？

所謂“驛”，在日本寫作“駅”，其實是從中國古代傳入的文字。竹內まりや有一首膾炙人口的老歌《駅》，不過我更愛德永英明的再次深情演繹，可以窺見一種無力空洞感從那相逢的人兒心底泛起。驛站或車站，是一個容易產生離別情緒的地方，當故人出現眼前，一種陌生的熟悉，那一顆悸動不平的心，該做何種表達呢？

其實，之于驛站，中國古人早有詩意的表達，北魏陸凱贈友人范曄詩，“折梅逢驛使，寄與隴頭人。江南無所有，聊寄一枝春。”數百年后，高郵風流名士秦少游同樣有感，“驛寄梅花，魚傳尺素，砌成此恨無重數。”那相思離別之際，他們很少用眼淚，而是將情緒收斂起來，用一枝梅花來表達思念，恰是我們此刻的初春時節。與驛站類似的別離所還有“長亭”，像多情的柳永幾回回于斯送別友人，“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

如今，以往的“驛”已經消失無蹤，在我國國內統一寫作“站”，南方潮濕的小站，空蕩蕩的月臺，列車剛剛緩緩駛離，只看見女人的一角白紗巾于胸前飄逸，一上一下一閃一閃……

特意待到傍晚時分，自盂城驛區域盡頭拾級而上，站在道路上，可觀賞京杭大運河的日落景致。運河段仍有航船來往，有大大小小的船只停泊岸邊，小船上有水上人在燃炊做飯，一條條大船靜悄悄的緊鄰著，咸蛋黃的夕陽躲在大船們的后面，初春的風還是有些許寒冷，我戴起灰色大衣的連帽，用手機記錄著落日霞光，突然一只酷似警犬的大狗竄到船頭，沖我狂吠，估計我這打扮像一個“刺客”，侵犯了巨犬的活動范圍……見他狂吠抗議，我趕緊“落荒而逃”，畢竟晚飯的時節也要來到了。

3北方來客，汜水長魚面

晚上去吃長魚面吧！雖然我曉得高郵的早上吃這碗面口味會更佳，但行程緊張，只好如斯安排。長魚，也叫黃鱔、鱔魚。我是一個鱔魚面愛好者，在武漢就愛的不得了，幾乎打卡了江城所有有名氣的鱔魚面館。這次來高郵，當然少不了這碗面。

網絡上有兩家熱度很高的長魚面。汜水長魚面是網絡上人氣很高的一家（還有一家名店叫劉家秀姑，我發現其前身也是汜水長魚面，做到中午售賣即止），在我打車去這家時，載我的滴滴司機很好奇，他先用高郵話講了一句，我猜出了他質疑的意思。我用普通話回答，“對，是長魚面。”他意識到我是外地人，改口普通話，“吃長魚面都是在上午，怎么還有晚上開的呀？”我說，“是這樣，網上只有這家是晚上開呢！”

車行沒多久，在另一家長魚面館停留了下。我告訴他，“咋啦，還沒到呀！”他意識到了，“哦，是的！這是我平常吃過幾次的一家，你這家還有一段距離，不好意思！”

來一座陌生的城市，要投石問路，本地司機是很好的選擇。我一直以為司機和外賣小哥是當地美食的“活地圖”，他們跑遍全城，曉得那些物美價廉的小城滋味。古時的驛站是快馬一匹，可送官府書信與軍事情報，甚至“一騎紅塵妃子笑”連生鮮也可派送，現在的小哥則是小摩托或電動汽車一輛，局限于市內，派送各種生活必需品與人員，天下并沒有什么新鮮事。

“特意來高郵玩啊！那你曉得汪曾祺吧，我們高郵人，愛美食懂美食的，一代大師！”男人問。“我肯定知道啦，打算明天上午就去他的紀念館呢！”我回答。既然都愛吃，且打開了話匣子，我便請教他本地人的美食推介。

他的推薦是，早茶方面，高郵人還是吃陽春面多一些，也就是光面，四塊錢搞定，頂多加點肉絲，肉絲面一碗十塊錢，早餐就解決掉，不會要太多花哨的澆頭。對于我要去的長魚面，本地人很少吃，畢竟貴嘛！而且像汜水本屬于高郵的北鄰寶應，北邊的人吃長魚面更多些，但他以為“軟兜”很棒！可以偶爾打牙祭，上班時候吃，在家還是以燙飯、煮面等為主。

吃早茶的餐廳，他建議我可以到北海附近吃一吃，那邊選擇比較多，如張記等老派酒樓。“很多網紅店都是炒作營銷的，廣告做得好！”對于我準備打卡的幾家店，他這樣評價。

談到我來高郵的第一站焦家巷面館，他以為還行，但對我評價很高的蒲包肉，卻給出了平平無奇的評價。“汪曾祺紀念館對面的小二蒲包肉、張氏蒲包肉都不錯！”

我感慨陽春面給的黑胡椒真的多！他說那是啦！像高郵的醬油陽春面做的真好，且獨成一派，離開這里，可能很難找到更好的！高郵的陽春面秘訣在于湯底，每家都有自己的經驗和配方，醬油什么都是自家制作的。我想起南門古街上看到的任三和售賣的醬油等調味料，還有一些小店擺出代售的手工豬油和黑胡椒料瓶，印證了他的話語。

至于高郵有名的咸鴨蛋，他以為外地人買品牌的如紅太陽之類最好，有保證。本地人呢，則有自己的渠道選擇，熟人關系嘛，不會出錯，品質差不了，但價格要劃算許多。提及高郵獨一無二的雙黃蛋，他說，“其實啊，要是自己吃，更推薦你一個蛋黃的，麻鴨下的蛋，口感跟雙黃蛋差不多，后者不過是噱頭罷了！”

剛聊到火熱處，汜水長魚面到了，我好是不舍！這家長魚面，在鹽河西路的怡嘉天下小區斜對面，店面小小，燈牌暖黃，擠在水果店和一些雜貨店中間，很不起眼。我問店家，“是長魚湯面好吃，還是爆炒長魚面好吃？”正在廚房忙活的店家沒聽清，來到后廚門口，我再講了一遍，他忍不住笑了，“你這個問題，我咋回答你呢！”我意識到自己的問題，也笑了。最后，我點了招牌長魚湯面。

先端上來沒有長魚的長魚湯面，店家說，“你先吃面，軟兜一會端來。”我自己取了一碟小咸菜搭配著吃。

喝一碗水乳交融的野生長魚湯，就是單純的鮮美，并沒有任何的摻雜，略微加一點韭菜提鮮增色，整個被寒意所侵蝕的身體都被暖透，并鮮活了過來。后上的小碗帶湯軟兜就一般了。我感覺可能是早上殺的鮮活長魚，留到晚上再復熱了一下，所以長魚的口感像橡皮條，并沒有什么鮮味與韌性，這也就是為什么司機說的吃長魚面都在上午的原因。畢竟，鱔魚的口感，在每一個時段吃，都會有所變化！這是為什么我們都追逐鮮味的原因！

湖北鱔魚面與江蘇長魚面，孰高孰下？重口味者愛前者，清淡口味愛后者，只有區別，沒有高下。

在我吃面的當兒，先后有三位客人，他們是本地人，一律點干拌面，外加一碗魚湯。我這才意識到這可能是晚上吃長魚面最好的搭配方式。干拌面量大香濃，魚湯鮮美醇厚，一干一濕，不愧是好搭子！何況，還避開了入夜長魚風味之減損！

一路走回酒店，約有半小時，口并未發干，給味精相對克制，有了這碗長魚湯的加持，我即沉浸在高郵的積雪未融盡的夜色里。

作者：舒懷

圖片：舒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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