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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從大雪寫起吧。
趙艷華在冬天從現居地嶺南回故鄉中原探親,碰巧遇到一場歷時15天的大雪。離鄉多年,久居嶺南,透骨的寒意非但沒有讓她望而卻步,反倒激起了冬日漫游的興致。她穿上最厚的衣服,和家人一起,裝備齊全地扎入漫天飛舞的雪花之中。天地一片雪白,路上行人罕至,飛鳥趁機接管了世界:黑水雞從草窠深處出來,在冰面上走來走去;扇尾沙錐提著利嘴飛進魚塘覓食;云雀在雪花遍地的麥田里低頭啄食;白腰草鷸在魚塘里一動不動;喜鵲從電線桿飛到麥田,一路嘎嘎大叫……大雪讓天地肅殺,飛鳥令世界活潑,這股鮮活的生命力實在讓趙艷華心馳神往。為了看到喜鵲,她不惜拖著肥厚的冬衣,在雪地里一路狂奔。
如此旺盛的好奇心和投身自然的行動力,讓人恍惚間覺得,趙艷華一定活得怡然自得。但讀完她所著的《四十六歲,大雪》就會明白:這場大雪掩蓋的,是丈夫離世帶來的悲痛與創傷,就像雪花融化后,“大地松弛下來,它卸下自己的盛裝,露出了額頭的皺紋和眼角的溝壑”。那是歲月磨礪的傷痕,也是心靈蜷縮的褶皺,縱橫交錯猶如五線譜,讓心事在此低回婉轉、抑揚頓挫,最終奏響一曲唱給凡人的“凡人歌”。“凡人”是趙艷華對自己的定位,她的“歌”有潤物細無聲的力量,就像書中樸實無華的文字,既流露憂傷和苦楚,也尋求解脫與慰藉。它讓人相信,文學即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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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是心事的流露。散文之美,不只靠文字的考究、結構的巧思、情感的豐沛,更要有一股“真”的精神:真誠地面對自己,實在地表達心靈。尤其在書寫個人經歷的坎坷之事時,如何找準自我定位,避免造作、泛濫的抒情,是擺在散文寫作者面前的頭等難題。趙艷華給出的答案簡單且純粹——懷揣“凡人”的平常心,我手寫我心。
“凡人”即平凡之人。出生于百姓之家,從事普通工作,養兒育女,賺錢養家,樂此不疲地處理生活中層出不窮的意外,只為讓“日常”如其名所示那樣細水長流。這是凡人的辛勞所在,也是希望所系。但悲哀之處在于,普通的日常也并不如意。期待與現實之間的落差,是凡人必然經歷的打擊,也是必須面對的現實。趙艷華就是如此。2014年年末,丈夫查出重疾,夫妻二人開始為此四處奔波,廣東、山東、吉林……只要能治病,都要試一試。中間雖有好轉,但終究天不假年,2019年8月復發,2021年4月22日離世,趕在端午這個“節”上,“他走了”。
悲痛、難過、不舍……多般情緒縈繞心頭,最終由筆尖流淌。身為中學教師的趙艷華,寫作僅僅是記錄日常、排遣情緒的方式。這種創作立場,賦予她真誠、實在的創作態度:以“凡人”的自我定位,我手寫我心,樸素地抒發對丈夫的思念。《烏桕樹》中,“我”原以為詩詞中的烏桕樹生長于江南,沒想到竟在嶺南遇到,還近在咫尺,就長在工作的學校里。但此時的工作,已經被為丈夫治病扯得精力分散、苦不堪言,教室前的烏桕樹,讓情緒有了寄托的地方。春來冬往之間,烏桕樹肥厚的葉片凋零大半,丈夫也走了,“他就仿佛是一片葉子,水分用完了,活力用完了,就輕悄悄地,抱歉地,決然地,自然地,走了”。
連續的短句,猶如葉片在寒風中緩緩落下,發出似有若無的沙沙聲,沉痛的心緒就此化作無可奈何的枉然和空空如也的解脫。這是這本書最為動人的地方:以“凡人”之軀,承擔生活重擊;用“凡人”之手,書寫真誠情感;秉“凡人”之心,直面自己與世界。
《四十六歲,大雪》的自序很有意思,題目是《有家之人》。寫的是趙艷華養過的蟈蟈、記憶中的蝴蝶、麥田里的飛鳥,以及嶺南熱帶景觀帶來的震撼。在故鄉與嶺南、記憶與當下之間,橫亙著一條無法彌合也難以逾越的裂痕,那就是丈夫的離世。書中,趙艷華對丈夫的稱呼并不統一,有親昵的“張生”,也有“這個人”“病人”等代稱。這種變化,正是自序題目的深意所在:趙艷華渴望自己是“有家之人”,卻又無法遮蔽丈夫離世帶來的心靈創傷與生活劇變,稱呼的親近與疏遠之間,隱含她對這段過往的投入與疏離。由此,寫作成為重建生活的方式,文字猶如磚石,為她鋪就一條“回家”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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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是她的私人之家,也是全書的寫作暗線。趙艷華記述丈夫患病后自己的擔憂、焦慮與恐懼,更不回避這件事帶來的壓抑,失衡的生活,讓她在空閑時都覺得心里塞滿了東西。如散文《端午·節》的標題,停頓號的插入,讓這個普通的傳統節日,成為獨屬于她的傷痕:丈夫走在端午之前,“他是沒有通過這個‘節’,他被卡住了,就被留下了”。在趙艷華的回憶中,和丈夫在一起的生活,雖是凡人的日常,卻有最難舍的眷戀,丈夫的堅強與體面保持到了生命的最后時刻,即使最后一個澡,都要自己洗。丈夫的離世,代表私人之家的塌毀,除了傷心與思念,似乎也做不了其他事。但是,她不想就此沉淪,更不想被情緒操控、反噬。為此,她走向大自然,找到了自己的精神之家。就像《端午·節》中,除了寫丈夫離世,她還寫大雨后的公園中盛開的花朵,寫棕櫚樹叢中小鳥做窩,三只紅耳鵯擠在一根樹枝上,團成三個毛茸茸的小球。再如《春山可望》,以“你沉睡在山的懷抱”開篇,全文都是對丈夫的思念,但結尾時卻寫了窗外的河流,“所有這些聲音,經過流水聲的過濾,仿佛都變成了青碧色,它們疊加在一起,嘈嘈雜雜,川流不息,生機勃勃,構成了一條沸騰的、立體的春之河流”。亦如全書的第二部分“明亮與幽暗之間”,篇篇都是寫景色、寫動物的散文,大自然的喧囂與熱鬧,不僅在字里行間沸騰,更在趙艷華的心中熱絡。雖不能完全覆蓋傷痕,卻為她提供了一種與過往共處的生活方式:世界很大,裝得下萬千飛鳥與無盡美景,也裝得下個人經受的苦痛。烏桕樹在四季輪轉中發芽、凋零再茂盛,凡人的生命,也能在生離死別中由緊縮漸趨舒展。關鍵是積極地尋找自己與世界的相處模式,耐心等候一個“世界帶著我動了起來”的瞬間。那一刻,小蟲在蠕動,飛鳥在騰躍,河水在流動,春山在挺立,“在這個時期,我全然忘記了自己,我只知道自己的每一個毛孔都向外打開,消融在萬物之中”。
我也相信,當趙艷華寫出這句話時,她定然是“有家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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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艷華寫自己,也寫身邊人。平凡人的平常事,既是現實世界的運行主調,也是文學世界的永恒主題。所謂“見自己,見天地,見眾生”,正是趙艷華一路走來的精神成長軌跡。這聽起來玄奧,但根本只在“凡人”的平常心。所謂“平常心”,是坦然面對一切的定力,正如《一個中年女人,她想寫詩》中的同事老王:小女兒患發育停滯,只能帶在身邊,教她坐公交車、去食堂打飯、處理人際關系等生活技能。老王唯一的愿望,是自己能活到女兒離開,“這樣,他就能照顧女兒一輩子了”。為此,老王注重養生,積極鍛煉,從不熬夜,女同事團購鮮花時,他也會加入,送老婆一束。
如此積極的生活態度,正是《四十六歲,大雪》這本書的旨趣所在,亦是文學的魅力所在與不朽之處:文學即人心。凡人無法決定自己的命運,但能決定自己的活法,文學要寫出這里的人心所向,護佑此間的生存意志。趙艷華寫下的,正是這樣一個從大雪中走來、又向著春天走去的故事。
(作者系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中國現當代文學博士生沈祖新)
*本文來自《中國婦女報》7月16日7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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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關圖書】
《四十六歲,大雪》
作者:趙艷華
ISBN:978-7-218-18811-9
定價:68.00元 平裝 · 312頁
出版時間:2026年3月
廣東人民出版社 · 樂府文化
四十六歲那年,她的世界落了一場大雪。不是逃離,她只是推開家門,走向附近的公園。這本書記錄的,是一個普通女性在失去摯愛后,如何繼續生活的故事——沒有驚天動地的轉折,只有日復一日地走進自然——走進身旁的嶺南公園與荒野,在四季流轉中凝神觀察飛鳥的軌跡、昆蟲的生死、樹木的榮枯;也走進記憶深處的北方平原故鄉,在冬日的雪野上辨認鳥跡,在村莊的變遷里回溯家族記憶。
她以博物愛好者的敏銳和作家的筆觸,將深切的個人傷痛與對萬物生靈的虔敬觀察融為一體。本書不僅是痛徹心扉的告別記錄,更是一場關于生命、失去、愛以及如何在悲慟后重新錨定自我的深刻探索。
這場“大雪”,最終成為一場向死而生的精神跋涉。讓我們看見,生之痛處,原是自然最磅礴的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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