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第01章
公示欄前站了七八個人,我是最后一個走過去的。
三月底的走廊沒有暖氣,地板磚反著白光,踩上去像踩在空的地方。
我不是第一次站在這里,也不是第一次從頭到尾把名單掃一遍,然后在最后一行停下來——今年獲獎者班級,語文平均分全校倒數第三。
我帶的班,全市第一。
名單上沒有我的名字。
旁邊有個年輕老師,看了我一眼,低著頭走了。
我把手機揣回口袋,轉身去找林佩茹。
她在辦公室,正對著電腦改什么文件,見我進來,手沒停,只是把眼鏡往上推了推。
"林主任,"我把門帶上,"今年評優的綜合評分,能不能給我看一下原始數據?"
她抬頭,表情平得像一塊白板。
"綜合評分是多維度的,晚秋,不是單看一項成績的。"
"我知道。"
我站在桌子對面,沒坐,"所以我想看具體數據。"
"數據在教務處存檔,你要看可以去申請。"
她頓了一下,"不過申請周期比較長,這一輪評優已經結束了。"
我聽出來了。
她在告訴我:結束了,你再問也沒用了。
五年,每一年她都有不同的說法。
第一年是新教師不參評,第二年是材料缺附件,第三年名額給了她那個同鄉,第四年是一條家長投訴,那條投訴后來撤銷了,她沒再提過。
到今年,就剩下這四個字——綜合評分。
"林主任,"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我今年班級語文平均分是全市第一,這個數據是確認的。"
"是的,"她不否認,"成績很好,辛苦了。"
"那綜合評分不夠,差在哪里?"
她摘下眼鏡,在鏡片上哈了口氣,用眼鏡布擦了一圈。
這個動作我見過很多次,每次她需要時間組織措辭的時候,就會擦眼鏡。
![]()
"協作精神、材料完整度、參與學?;顒拥念l次,這些都是權重項,"她說,"晚秋,你教學上是沒得說的,但評優是綜合考量,你自己也明白這個道理。"
我明白。
我明白她說的"協作精神"是什么意思,明白"參與活動"指的是哪些飯局,也明白那些名額是用來干什么的。
我明白了五年。
我把嘴里那句話咽回去,點了點頭,說了聲"好的,我知道了",然后把門開開,走出去。
走廊里的人已經散了,公示欄前只剩一張白紙貼在那里,風從窗縫里鉆進來,紙角翻了一下,又貼回去。
方曉禾在我座位旁邊等著,看見我回來,沒說話,只是把一杯熱水推過來。
她比我晚兩年入職,從來沒進過重點班序列,也從來沒在林佩茹的名單上出現過,所以她什么都看得清楚。
"又是綜合評分。"
我坐下來,手捧著杯子,沒喝。
"嗯。"
她只應了一個字。
"獲獎那個班,上學期期末成績你知道排多少嗎?"
"知道。"
她聲音很低,"全校倒數第三。"
我把杯子放在桌上。
熱氣從杯口升起來,在冷空氣里散得很快。
五年。
我數過,從第一年那句"新教師不參評"開始,每一次我都告訴自己,再等一年,再看一年,成績擺在那里,總會有人看見的。
可建華中學沒有人需要"看見"我,他們只需要我繼續把成績做出來,然后在評優的時候給出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
方曉禾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兩下,壓低聲音說:"晚秋,你有沒有想過,歷年的名單,我都存著截圖。"
我沒有立刻回答。
她繼續說:"每一年的公示,我都截了圖,還有你們班的成績排名,我放在一起的。"
我看著她,她的眼神很穩,不是在安慰我,是在告訴我一件事情已經存在。
"我知道了,"我說,"謝謝你。"
下午最后一節課結束,我在教室里多坐了一會兒,學生都走了,黑板上還留著最后一道課堂練習的板書,有人擦到一半,留了半句話在那里。
我沒有去擦完它。
回到辦公室,我包里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一條短信,號碼陌生,沒有存過。
我把屏幕點亮,掃了一眼發件人后面跟著的那幾行字——只看到第一句,手指就停住了。
第02章
短信只有兩行字。
第一行是一個機構名稱——明遠學府,第二行是一句話:"蘇老師,我們可以約一個時間當面談談嗎?"
我把屏幕重新點亮,又看了一遍。
明遠學府,我知道這個名字,城南那所新辦的私立中學,三年前開張,口碑一直在往上走,據說學費不低,家長圈里提起來都是另一種語氣。
可我和那里沒有任何關系。
我回了一個字:"請問您是?"
對方很快就回了,說叫陳默之,是明遠學府的創辦人,想當面聊,時間地點都由我定。
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沒有立刻回復,把手機放進包里,拿起外套,鎖上辦公室的門,走出了建華中學的大門。
路燈已經亮了。
我站在臺階上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教學樓,三樓的走廊燈還亮著,有人還沒走。
我轉過身,沒再看第二眼。
七天之后,我坐在陳默之對面。
他約的地方是一家安靜的茶館,靠窗的包間,窗外是一條不寬的街,下午三點,陽光斜進來,把桌上的茶杯照出一道淺影。
陳默之看上去五十歲出頭,頭發有些花白,穿了件深色的襯衫,說話不快,語調很穩。
他倒了茶,把杯子推到我面前,然后才開口。
"蘇老師,我直接說。"
我點頭,等他說。
"我們學校正在籌建一個新的語文教學序列,我需要一個能真正帶學生的人,不是來做行政的,也不是來掛名的。"
他頓了一下,"我觀察您有一段時間了。"
"多長時間?"
我問。
"大概三年。"
我手邊的茶杯沒有動。
三年,我在建華中學一共待了五年,他說三年,也就是說,從我第三年開始,就有人在看著我,而我完全不知道。
"通過什么渠道?"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笑了一下,說:"有人一直在跟我講您的課。"
這個答案太模糊了,我想追問,他已經把一份文件推到了桌面上。
"您先看看這個。"
是一份合同草案,裝訂整齊,封面上印著明遠學府的標識。
我翻開第一頁,掃到薪資條款那一行,手指在那里停了一秒。
我沒有說話,把整份合同從頭到尾看完,翻回去,把幾個關鍵條款重新看了一遍。
薪資是稅前的數字,簽約期三年,沒有行政職務,每學期末有學生和家長雙評分,評分結果與續約獎金系數掛鉤。
合同寫得很清楚,沒有模糊地帶,也沒有看起來好看但落不了地的附加條件。
我把合同合上,放在桌上,手壓在封面上。
"陳總,"我說,"您說您通過'有人'了解我,但您沒有告訴我那個人是誰,也沒有告訴我他跟您說了什么。"
"這個,"他說,"等您入職之后,那個人愿意的話,會自己告訴您。"
我看著他,他的神情沒有任何回避,是一種等待的平靜。
我沒有再追這個問題。
我把合同重新拿起來,夾進我帶來的文件袋里,站起身。
"我需要幾天時間考慮。"
"當然,"他說,"不過蘇老師,我還有一件事想說。"
我停下來,看他。
"您在建華中學五年,我知道的不只是您的課教得好。"
![]()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把茶杯拿起來,喝了一口,"這份合同的有效期是兩周。"
我把文件袋拎起來,走出了包間。
回到家,我把合同放在飯桌上。
蘇建國坐在沙發里看新聞,聽見動靜回過頭,看了一眼那份文件,問我什么東西。
我說是一份工作合同,讓他自己看。
他拿過去,翻開第一頁,看了一會兒,沒有說話。
翻到第二頁,又看了一會兒,還是沒有說話。
他把合同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最后停在薪資那一頁,手指在那個數字上停了很長時間。
他把合同合上,放回桌上,重新拿起遙控器,把電視聲音調小了一格。
什么都沒說。
我把合同拿回自己房間,坐在書桌前,打開電腦,把方曉禾發給我的歷年評優名單截圖,連同我自己整理的班級成績對比數據、家長評價記錄,一份一份歸入同一個文件夾,壓縮打包。
這份檔案,我準備在簽合同的時候,一并交給陳默之留存。
不是為了將來用它做什么,只是有些事情,需要有人替我記住它曾經存在過。
兩周之后,我在合同上簽了字。
辦離職手續的日期,我定在了簽合同后的第七天。
那天早上出門前,蘇建國坐在廚房喝粥,頭也沒抬,說了一句:"你自己想好了就行。"
我說嗯,拿上包,出門。
走廊的燈還是那盞,有一個燈管閃了很多年,一直沒有人換。
第03章
走廊的燈還是閃著,一下一下,像是在計時。
我在人事處窗口站了大概十分鐘,把離職申請表推過去,對面的老師接過去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在上面蓋了章,復印了一份,把原件推回來。
"手續走完要兩周,"她說,"社保這邊你自己跟進。"
我說好,把表疊好放進包里,轉身走了。
整個過程沒有人挽留,也沒有人多問一句。
回到辦公室,桌上的東西已經收得差不多了,只剩幾本教參和一疊沒改完的周記。
我把周記裝進紙袋,打算帶走,改完再找機會還給孩子們。
桌面空出來,那塊空白比我預想的要大,大到有點陌生。
林佩茹從外面走進來,手里拿著一摞材料,經過我桌子的時候停了一下。
"手續辦了?"
她問。
"嗯。"
她低頭翻了翻手里的材料,嘴角動了一下,沒有說完整的話,就那樣走過去了。
可那個沒說完的嘴角,我認得。
五年里我見過太多次,每次評優公示之后,她站在公示欄旁邊跟人說話時,也是那個角度。
得意是不會藏的,它只會從人的嘴角里漏出來,一點一點的。
我沒有去想那個嘴角是什么意思。
此刻去想,不值得。
方曉禾在下午最后一節課結束后找到我,我們在走廊盡頭的窗邊站著,樓下操場上有學生在跑圈,風把他們的說話聲送上來,斷斷續續的。
"林老師今天上午在科組會上提了一句,"方曉禾聲音壓得很低,"說人員流動很正常,學校會及時補充優質師資。"
我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她說這話的時候,"方曉禾頓了頓,"笑著的。"
我望著樓下的操場。
跑圈的學生里有一個我認識,是我帶過的,腿有點長,跑起來姿勢不太好看,我曾經在走廊上跟他開過玩笑說他跑步像在犁地。
現在看著他,我忽然想,他中考語文應該沒問題,那道文言文翻譯他做過三遍了。
"晚秋,"方曉禾叫了我一聲。
我回過神,看向她。
她沒有再重復林佩茹的話,只是說:"你走吧。
別耗在這里了。
這句話她說得很平,不是勸,也不是嘆氣,就是說出來,像是一件已經確定的事情。
我點了點頭。
"合同的事,"她說,"我沒跟別人說。"
"我知道。"
她把手放在窗臺上,手背朝上,指節有一點泛白。
"我這邊沒什么好交代的,就是——"她停了一下,"你去了之后,要是有什么消息,還發給我嗎?"
"發。"
她點點頭,低頭看了一眼操場,沒有再說話。
我們就那樣站了一會兒,樓下跑圈的學生已經散了,操場上只剩幾個人在收標志桶。
離職手續走完是第二十一天,我把工作證和備課室鑰匙一起交還,領了一張離職證明,裝進包里,跟了我五年的那把辦公室鑰匙,我放在桌上,沒有帶走。
![]()
出校門的時候,保安老張在門衛室里看電視,聽見動靜抬頭看了一眼,說:"蘇老師,這么晚了?"
"走了,"我說,"不回來了。"
他愣了一秒,說:"哦。"
然后又低頭看電視去了。
就這樣。
回到家,蘇建國在客廳坐著,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小,他手里端著茶杯,沒喝,就那么端著。
我進門換了鞋,把包放下,他轉頭看了我一眼,又轉回去。
"辦完了?"
"辦完了。"
他把茶杯放到茶幾上,沒有接著說話。
我去倒了杯水,在餐桌邊坐下來,聽了一會兒電視里的聲音,是個農業頻道,在講什么地方的水稻。
沉默維持了大概五分鐘,他開口,聲音很平:"那邊什么時候報到?"
"后天。"
他嗯了一聲,重新拿起茶杯。
我沒有再說什么,他也沒有再問。
那個沉默不是冷的,但也說不上是暖的,就是兩個人在同一個房間里,各自把一件大事消化著。
他翻那份合同的時候停在薪資那頁的樣子,我還記得。
那是第十四天,合同剛簽完我把原件帶回家,他接過去,翻了沒幾頁就停住了,手指壓在那個數字上,停了很長時間,什么話都沒說。
不是不信,是那個數字太大,大到他三十年的經驗框架里沒有對應的格子可以放進去。
他沉默著把合同重新合上,推回到我面前,當晚沒有再提這件事。
那個沒說出來的話,我不知道是什么,也沒有追問。
有些話要等到時機對了才說得出口,我等得起。
三天后,我坐在明遠學府分配給我的備課室里,桌上放著新的教參和下周的課程表。
備課室朝南,午后的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斜進來,把桌面切成一條一條的。
窗外是學校的內庭,幾棵香樟樹,葉子綠得很干凈,跟建華中學操場邊那排老梧桐不一樣,那邊的梧桐每到秋天要掉一地的皮,掃不完的。
我在這里坐了一會兒,沒有立刻動筆,只是看著光線在桌面上慢慢移動。
我的手機面朝上放在桌角,屏幕是暗的。
方曉禾前一天發了條消息,只有一句話,我看了一眼,沒有立刻回。
她說:建華重點班已經開始亂了,林老師在找人頂課。
我沒有回復。
把手機翻過去,屏幕朝下,放回桌角。
窗外香樟樹的葉子被風吹動,光影在地板上晃了一下,又靜下來。
我坐在那里,沒有動。
有什么東西壓在胸口,不是難過,也不是解氣,是一種更安靜的東西,像是在等。
林老師在找人頂課——這句話背后的意思,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一個班的語文不是隨便找個人就能頂的,何況是重點班,何況是中考前的節點。
亂,只是開始。
手機屏幕依然是暗的。
但我知道,它不會一直暗著。
![]()
第04章
手機在桌角震了一下。
我正在翻一份學生的課前預習卡,手沒有停,眼角掃了一眼屏幕。
一個陌生號碼。
不是方曉禾,不是陳默之,不是家里。
我在明遠學府的第三個工作日下午,認識的人還沒多到會有人隨機打來電話的程度。
我放下預習卡,接了。
"蘇老師,"對面的聲音很穩,帶著一點刻意調平的客氣,"我是魏國梁。"
我沒有立刻說話。
窗外香樟樹的葉子在光里晃了一下,又靜下來,跟建華那邊的梧桐不一樣,這邊的樹干凈,不掉皮。
"魏校長,"我說,"您好。"
"好久不見了,"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想下一句怎么開,"蘇老師最近還適應嗎?"
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等。
"是這樣,"他的聲音轉了一個彎,"學校這邊最近情況你可能也聽說了一些,重點班那邊孩子們……
你畢竟帶了他們五年,感情在的。
我們也是實在覺得,你這樣的老師,在哪里都委屈了。
委屈。
我把那個詞在腦子里過了一遍,沒有說任何話。
"學校這邊,"他繼續往下走,"我跟教務那邊也談過了,后續的安排可以重新來過,評優的事情,綜合評分這塊我們也可以重新看……"
我聽見他說"重新看"這三個字,手里的預習卡停在半空,沒有翻下去。
他沒有說"之前不公平"。
他沒有說"對不起"。
他說的是"重新看",像是在談一個還沒開始的項目,而不是一件已經發生了五年的事。
我把預習卡放回桌上,壓平了折角。
"魏校長,"我說,"您打這個電話,是因為學校需要我,還是您需要一個人去救那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