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大伯蘇建華把那張燙金的市一中通知書拍在桌上,清脆的聲音震得茶杯晃了晃。
他正指著蘇錦蕊的名字,語氣里的驕傲掩蓋不住。
門鈴就在這時急促地響了起來。
快遞員遞進一份沉甸甸的文件封,收件人寫著我的名字。
媽媽宋玉芬的手抖得厲害,刺啦一聲撕開了密封條。
當里面的硬質卡紙被抽出來、露出上方那行黑色大字和鮮紅印章的瞬間,大伯張著的嘴僵在了半空,蘇錦蕊移開了視線,原本喧鬧的客廳瞬間落針可聞。
媽媽死死盯著紙上的字,眼眶驟然泛紅,整個人愣在原地,連呼吸都停了。
第01章
查分的網站在早上八點整準時崩了。
我盯著屏幕上那圈轉個不停的加載符號,手指沒有動。
窗外有人在樓道里說話,聲音穿過薄薄的墻壁傳進來,聽不清內容,只知道語氣是輕的,笑著的。
我把手機放到被子上,坐了一會兒,又拿起來。
八點十七分,網頁刷開了。
我的準考證號打進去,回車,等了大概三秒鐘。
540。
數字跳出來的那一刻,我沒有哭。
我只是感覺喉嚨里有什么東西往下沉,很重,沉到胃里,壓著不動了。
市第一中學的錄取線是580分。
這個數字我背得比自己的電話號碼還熟,從填志愿那天就開始背,背到現在。
兩個數字一前一后擺在腦子里,差了整整40分,像一堵墻,砌得很平整,沒有縫。
我把手機屏幕按滅,推開被子下床。
廚房里傳來鍋鏟碰鍋沿的聲音,媽媽宋玉芬在炒菜,油煙機轟轟響著。
我走進去,她回頭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臉上停了一下,沒說話,轉身把火調小了。
"查到了?"
她問,背對著我。
"查到了。"
"多少分?"
"540。"
鍋鏟停了一秒,又繼續動。
我看見她的肩膀往里收了一下,很快又撐起來,像是什么東西壓下來又被她硬頂回去。
她說:"先吃飯。"
飯桌上只有我和她。
爸爸蘇建國的右手還纏著紗布,他早上要去復查,七點多就出門了,說不用等他。
我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里,嚼了很久,沒嚼出什么味道。
媽媽沒有再問分數的事,也沒有安慰我,只是給我碗里添了一勺湯,然后低頭吃自己的飯。
我知道她在算賬。
超市的班每個月到手三千二,爸爸這次受傷停了兩個月工,工廠那邊補了一筆,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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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高中學費、住校費、書本費,加在一起是一筆數字,她在心里加減,我也在心里加減,兩個人都沒有說出來。
爸爸是中午回來的。
他進門的時候我正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一本書,其實什么都沒看進去。
他換了鞋,看見我,停了一下,右手的紗布在空中懸著,沒有地方擱。
"查到了?"
他問,聲音比平時低一點。
"嗯。"
"多少?"
"540。"
他嗯了一聲,走進來,在我旁邊坐下。
椅子腿在地板上輕輕蹭了一下,屋里安靜得能聽見樓下街道上有人騎車按了一聲喇叭。
我等他說話。
他沒有說。
我側過臉看他,他把頭轉向了窗外,窗簾只拉了一半,外頭的光打在他臉上,我看見他眼角的紋路比去年又深了一點。
他的右手擱在膝蓋上,紗布白得有些扎眼。
他就那樣看著窗外,說:"沒事。"
兩個字,輕得像是呼出來的氣。
沒事。
我把書放到茶幾上,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膝蓋看了很久。
下午三點多,手機響了。
是大伯蘇建華打來的。
鈴聲一響我就知道是他,他的號碼存在手機里,備注是"大伯",兩個字,我從來沒想過要改。
爸爸接的。
我坐在房間里,門開著一條縫,能聽見他說話的聲音,語氣客氣,帶著一點我說不清楚的小心翼翼。
哦,好,好,那我們去……
蕊蕊考了多少?
哦,六百一,好,好……
我沒動。
610分。
蘇錦蕊,我的表姐,大伯蘇建華的女兒,她考了610分,比我高了整整70分,比市一中的錄取線高了整整30分,穩穩當當,不用擔任何一件事。
電話掛斷,爸爸推開我的房門,站在門口,用沒受傷的那只手扶著門框。
"你大伯說,后天給蕊蕊辦個升學宴,叫咱們一起去。"
他頓了一下,"你……
想去嗎?
他問得很輕,像是怕我說不去,又像是怕我說去。
我看著他,看著他右手那截白紗布,看著他眼角的紋路,看著他站在門口那個說不清楚是什么的表情。
"去,"我說,"應該去的。"
他點了點頭,退出去,把門帶上了。
門縫合攏的那一刻,走廊里傳來他腳步聲,慢慢走遠。
我坐在書桌前,窗外的光漸漸斜了,照在桌面上,照在一摞空白的草稿紙上。
我把那摞草稿紙往旁邊推了推,沒有別的原因,只是放在那里礙事。
手機屏幕還亮著,540這個數字已經退出去了,但我知道它在哪里,隨時可以翻出來,就像一根刺,不疼,卻一直在。
第02章
升學宴定在一家叫"錦繡軒"的酒樓,二樓包廂,靠窗的位置。
我們到的時候,大伯蘇建華已經在門口站著了,西裝筆挺,手里端著一杯茶,見到我爸就笑著迎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建國,來了。"
他頓了一下,目光從我爸的右手繞了一圈,"手怎么樣了,好些了沒?"
"好多了,"我爸說,"沒事。"
"唉,工廠里的活就是這樣,"蘇建華嘆了口氣,像是真的惋惜,"以后小心點。"
我跟在他們身后進去,包廂里已經坐了七八個人,都是族里的親戚,我叫得出名字的有幾個,叫不出的更多。
蘇錦蕊坐在靠里的位子上,穿了件白色的連衣裙,頭發梳得很整齊,見我進來,她抬了下眼,然后轉回去跟旁邊的人說話。
大伯母周麗萍從椅子上站起來,笑著走過來,拉住我的手。
"念桐來了,"她說,"來來來,坐這邊。"
她把我安排在靠門口的位置,離主桌有一段距離。
我坐下來,把包放在椅背上,沒說話。
酒過三巡,蘇建華站起來,舉起杯子,清了清嗓子。
"今天是蕊蕊的好日子,"他說,聲音很響,包廂里立刻靜下來,"610分,市一中,我們蘇家的姑娘,爭氣。"
周圍響起一片附和聲,有人說"了不起",有人說"以后前途無量",蘇錦蕊低著頭,嘴角帶著笑,那種笑是習慣了被夸的人才有的弧度。
蘇建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目光往我這邊掃了一眼。
"念桐嘛,"他說,語氣一轉,卻還是笑著的,"540分,也挺好的,讀個職校,學門手藝,以后也是一條路。"
包廂里有人點頭,有人跟著說"對對對,讀職校也不差",還有個我叫不出名字的遠親轉過來問我:"念桐,你有沒有想過去學美容?
現在美容行業挺賺錢的。
另一個人接了一句:"廚師也行,考個證,出來就能用。"
我把筷子放下,看了那個人一眼,又看了看桌面。
"我知道了。"
聲音不大,但足夠讓旁邊幾個人聽見。
那個遠親愣了一下,沒再說話。
我的右手垂在桌沿下,五根手指悄悄收攏,把掌心攥成一個拳頭,又慢慢松開。
沒有人看見這個動作。
我也不需要任何人看見。
周麗萍這時候走過來,在我旁邊的空椅子上坐下,把手搭在我的手背上,聲音放得很輕柔。
"念桐,你也不要跟蕊蕊比,"她說,"各人有各人的命,你爸今年出了這個事,家里也難,你能考出來已經不容易了。"
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嘆了口氣。
"而且這種事,家里出了事也難免,"她說,"你不要怪自己。"
我看著她的手搭在我手背上,皮膚很白,保養得很好,指甲修得整整齊齊。
我沒有抽手,也沒有點頭,只是說了一句:"謝謝大伯母。"
她拍了拍我的手,站起來,走回去了。
我把筷子重新拿起來,把碗里的飯吃完,一粒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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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宋玉芬坐在我旁邊,我沒有看她,但我聽見她換了一次筷子,然后很用力地夾了一塊菜,放進嘴里,嚼得很慢。
我知道她眼眶是紅的,我不用看也知道,因為我太了解她咬緊后槽牙時那種呼吸的節奏。
我沒有哭。
我也沒有再說話。
我只是坐在那里,把那頓飯吃完,把每一道菜都動了一筷子,表現得像一個已經認命的人。
散席的時候,親戚們陸續往外走,蘇建華在門口跟人握手,周麗萍在旁邊幫蘇錦蕊整理外套。
我跟著爸媽往電梯那邊走,走廊里燈光有點暗,地毯是深紅色的,踩上去沒有聲音。
就在我快走到電梯口的時候,有人在我背后叫了一聲。
"念桐。"
我回頭。
蘇念梧站在走廊中間,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他在席間喝了點酒,臉上有一點紅,可他的眼睛是清醒的,一直看著我。
他是今晚唯一一個沒有跟著附和的長輩,整頓飯下來,他既沒有夸蘇錦蕊,也沒有勸我去學美容或者廚師,只是安靜地坐著,喝他的酒。
他開口,像是要說什么,嘴唇動了一下。
我等著。
走廊那頭忽然傳來動靜,包廂里的服務員推著餐車出來,輪子在地毯上發出細碎的摩擦聲,另一個親戚正好從蘇念梧身邊經過,跟他打了個招呼,兩個人寒暄了幾句。
蘇念梧側過身子回應,等那人走遠,他重新看向我,停了大概三秒,然后說:"沒事,你先走。"
我點了點頭,轉身跟上爸媽,進了電梯。
電梯門合上的那一刻,我從鏡子里看見自己的臉,平的,什么表情都沒有。
爸媽沒有說話,我也沒有說話,三個人站在電梯里,聽著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出了酒樓,停車場里風有點涼,地上還有白天留下來的積水,燈光照在上面,亮一塊,暗一塊。
我走在爸媽后面,正要跟著往停車的方向去,身后傳來一陣腳步聲,越來越近,然后停在我身邊。
"念桐,"蘇念梧壓低聲音,"你等一下。"
我停下來,回頭看他。
他沒有看我爸媽,只是輕輕朝我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往旁邊走幾步,離開那兩個人的聽覺范圍。
我跟著他走到一輛深色轎車旁邊,停下來。
停車場里只有零星幾個人影,遠處有人在發動引擎,聲音很快淡下去。
蘇念梧把手從口袋里抽出來,看了我一眼,那種眼神不是同情,不是惋惜,是另外一種東西,像是在掂量我能不能接住他接下來要說的話。
我站在那里,等他開口。
風從停車場的出口那邊灌進來,把我頭發吹亂了一縷,我沒有去撥。
回家的路上,我爸開著車,我媽坐在副駕駛,誰都沒說話。
路燈一盞一盞從車窗外掠過,光打進來,又退出去。
我靠著后排車窗,看著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回到家,爸媽各自去忙,我進了自己的房間,把門關上,在書桌前坐下來。
桌上放著一摞空白的草稿紙,是之前備考時剩下的,一直沒用完,壓在角落里。
我把那摞紙拿過來,放到面前,拿起筆,在第一張紙的最上角,寫下今天的日期。
然后我停下來,把筆放在紙上,坐了很久,坐到窗外的天色完全黑透。
第03章
蘇念梧沒有立刻開口。
他靠著那輛深色轎車,把手機從口袋里拿出來,屏幕亮了一下,又滅了。
停車場里的燈是黃的,打在他臉側,讓他的表情更難辨認。
"你今年中考,540分。"
他說,不是問句。
我沒有否認,也沒有點頭,只是等他繼續說。
"580分的線你差了40分。"
他頓了一下,"但不是只有一條線。"
風從出口那邊又灌進來,我把頭發撥到耳后,看著他。
他把手機屏幕點亮,翻出一張截圖,遞到我面前。
我低頭看。
屏幕不算亮,但上面的字我一個一個都看清了——華錦中學,招生簡章,補錄,今年因新校區擴建,補錄分數線,五百三十五分。
我沒有說話。
蘇念梧把手機收回去,聲音壓得很低:"華錦跟市一中是同一個級別,都是省重點,你去查一下就知道。
他們今年補錄窗口是這個月底截止,你的分數進得去。
他說完,停頓了一拍,又補了一句,語氣平,但每個字都落得很實:"申請窗口只剩十來天,加試刷掉的人不少,報名要趁早。"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我,視線落在停車場出口那塊暗處,像是在說一件與他無關的事。
但正是因為這種平靜,那句話才壓得我喘不過來——十來天,刷掉的人不少,這條路隨時可能在我踏上去之前就斷掉。
他看了我一眼,那種眼神和宴席上那一眼是一樣的,像是在掂量我能不能把這件事接住,不讓它掉在地上。
"我只是告訴你有這條路,"他說,"走不走,你自己決定。"
他把招生簡章的截圖發到我手機上,然后直接去開車門了,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我站在停車場里,看著他的車燈亮起來,緩緩往出口開去。
那張截圖就壓在手機里,一個字沒動。
回家以后我沒有打開它。
我媽換了拖鞋進廚房,我爸在客廳坐了一會兒,電視開著,聲音開得很小。
我去洗了碗,把灶臺擦干凈,然后說了聲晚安,回了自己的房間。
關上門,我才把手機拿出來。
截圖放大了看,招生簡章上的字是黑體,印得很正式。
華錦中學,省級示范性高中,今年因擴建高中部新校區,面向全市增設補錄名額若干,補錄分數線535分,申請截止日期是本月最后一天,需提交書面申請及中考成績證明,并參加學校統一組織的加試,加試科目為語文、數學、英語。
我把那個頁面截了圖,存進備忘錄,鎖了屏幕。
然后我打開瀏覽器,搜了四個字:華錦中學,省重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