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動生育力保護技術從“突破”到“推廣”

評論

“十五五”規劃綱要將“建設生育友好型社會”作為專章內容進行系統闡述，提出“加強生育力保護，實施早孕關愛行動、孕育和出生缺陷防治能力提升計劃”。落實這一頂層設計，應高度重視“醫源性生育力損傷”問題。國家癌癥中心數據顯示，2024年全國估計新發惡性腫瘤515.06萬例。放療、化療及造血干細胞移植等腫瘤治療方法在挽救生命的同時，可能導致70%至100%的卵巢功能不可逆衰退，造成永久喪失生育能力，影響全生命周期健康和預期壽命。

技術突破為患者提供新可能

卵巢組織凍存技術（OTC）是國際公認最具前景的女性生育力保護方法，也是青春期前女童及無法延遲治療的育齡女性唯一可行的生育力保護方法。該技術通過微創手術取出部分卵巢組織進行冷凍保存，待患者原發病治療完成再移植回體內，既可恢復生育力又可恢復內分泌功能。

我國在該領域雖起步晚但發展迅速，取得了一系列重大成果。2012年，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婦產醫院團隊創建我國首個臨床卵巢組織凍存庫，填補了國內該領域的空白；2016年，完成我國首例凍存卵巢組織移植，實現我國生殖醫學史上零的突破；2021年，我國首例、亞洲首例凍存卵巢組織移植后健康活產嬰兒誕生，標志著我國完成從臨床試驗到常規臨床應用的重大轉化；2024年，我國第二例、亞洲第二例“凍存嬰兒”順利誕生。

筆者團隊研發慢速程序化“九步降溫法”冷凍技術及冷凍復蘇液，獲得多項國家發明專利，還牽頭制定國際首部《卵巢組織凍存移植防治醫源性早發性卵巢功能不全臨床應用指南》《醫源性早發性卵巢功能不全臨床治療與管理指南》和《卵巢組織凍存移植技術規范》團體標準，為全國乃至國際技術操作規范化提供重要參考。截至目前，團隊已為近1000名兒童及年輕患者成功凍存卵巢組織，累計完成65例凍存卵巢組織移植手術，全部成功。最小凍存患者僅5個月大，刷新亞洲凍存卵巢組織的最小年齡紀錄。

面對我國優質醫療資源分布不均、患者跨省就醫負擔重的情況，截至目前，全國已有49家醫療機構成為北京婦產醫院卵巢組織凍存庫的臨床分中心。外地患者無需遠赴北京，可在就近臨床分中心完成卵巢組織取材手術，通過專用冷鏈快速轉運至北京集中凍存。

技術推廣的路徑與期待

2025年1月，國家衛生健康委等4部門聯合發布《關于推進生育友好醫院建設的意見》，明確提出“注意保護生育功能。在腫瘤治療或其他可能損害生育力的治療和操作前充分告知患者（或未成年患者監護人）”。2026年1月，北京市衛生健康委發布通知，要求將生育力保護納入腫瘤診療質量管理體系，在放療、化療等具有性腺毒性的治療前開展多學科評估與規范告知。2026年5月，國家衛生健康委發布《全國生育友好城市、生育友好單位創建管理辦法》，將生育力保護作為核心指標納入評審標準。這些政策的密集出臺，標志著生育力保護已從學術議題上升為國家的制度性安排。

在支付保障方面，2024年9月，卵巢組織凍存移植的兩項收費項目正式納入北京市醫保甲類報銷范圍，覆蓋京津冀地區。據估算，若此項技術在全國范圍內推廣，每年可新增數百萬潛在出生人口，并為社會減少因卵巢早衰相關慢性病提前產生的醫療支出約2000億至3000億元。

盡管在技術層面和政策層面均已有長足進展，但從臨床實踐角度來看，生育力保護工作的推進仍面臨諸多挑戰。受醫療告知制度不完善、部分醫生和患者存在認知誤區、行業技術標準不完善等因素影響，不少患者在不知情、無選擇的情況下，喪失了生育能力與卵巢功能。

從技術層面看，生育力保護的關鍵不在于再攻克多少高精尖的難題，而在于把已經成熟的技術和服務真正落實到日常的醫療流程中，讓患者獲得規范的告知和引導。

將生育力保護納入診療全流程，建立醫療告知制度。建議將“生育力與性腺功能保護告知”納入醫療機構工作制度，更新患者知情同意書內容。對于需接受放療、化療、造血干細胞移植或性腺手術的兒童及育齡患者，主治醫生應在治療前告知風險、現有保護方法及轉診渠道，并記入病歷。未履行告知義務的，應納入醫療質量考核體系。鼓勵有條件的醫療機構設立“生育力保護多學科門診”，為患者提供聯合評估與咨詢服務。

完善支付保障與基金支持。推動生育力保護相關收費項目逐步納入全國醫保范圍，或設立中央財政生育力保護專項補助基金。對困難群眾、低保對象、兒童患者等特殊群體給予費用減免或慈善基金支持，使技術逐步轉變為“可及的基本醫療服務”。

加強科普宣傳與繼續教育。建議將生育力保護知識納入醫學院校課程及臨床醫生繼續教育內容，重點覆蓋腫瘤科、血液科、兒科等首診專科醫師。加強科普宣傳，增進公眾對生育力損傷問題的認知，促進及早干預。

強化立法保障與檢察監督。建議在相關法律法規中明確，實施可能損害生育力的治療前，醫療機構負有告知義務，患者享有知情同意與自主選擇權。檢察機關可依據公益訴訟職能進行法律監督，推動醫療機構建立規范的多學科診療流程。

生育力保護關乎每一個家庭的希望與未來。我國卵巢組織凍存已實現從“無技術”到“亞洲領跑、國際領先”的跨越式發展。只有醫療流程更順暢、政策支持更到位、法律保障更有力，才能讓技術的光溫暖每一個需要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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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婦產醫院內分泌科 張明珍 阮祥燕

編輯：郝松直（實習）

校對：于洋

審核：胡彬 徐秉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