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秦暮楚武關道（三）

黃博

楚水秦山古戰場

公元前251年，在位時間長達56年的秦昭襄王去世。一年后的公元前250年，秦始皇祖父秦孝文王（安國君）崩，秦莊襄王（異人）繼位。三年后（公元前247年），秦莊襄王薨，子政立。

嬴政即位時只有13歲，朝政先是被以華陽太后為首的楚系外戚掌握，之后又被相邦呂不韋和母親趙姬把控。

公元前238年，成年的嬴政平定了嫪毐之亂，并幽禁其母。第二年，嬴政外貶呂不韋，將權力牢牢掌控于己。

親政后，嬴政沿用了呂不韋的政策，任用李斯等文相，和王翦、王賁、蒙武等大將，加快了統一六國的步伐。

公元前230年，秦國滅亡韓國。公元前228年，王翦攻破邯鄲，趙國滅亡。公元前225年，王賁攻破大梁，魏國滅亡；公元前222年，秦國滅趙宗室趙嘉所建代國；同年，王賁俘虜燕王喜，燕國滅亡。

相比以上諸國，疆域面積最大的楚國，是秦國用兵最多的大國。

當滅楚之戰提上日程，關于要動用多少兵力，秦國朝廷出現了兩種聲音。少年將軍李信說：“不過用二十萬人。”當秦王政再問老將王翦時，王翦答曰：“非六十萬人不可?！?/p>

秦國當時能動員的兵力也就六十萬，認為王翦老矣的秦王政，選擇了李信。他分給李信、蒙武二十萬兵馬去攻打楚國，讓王翦回家養老。

此前的秦昭襄王時代，秦之兵神白起已經打下楚國的鄢郢地區，迫使楚國都城一遷再遷，先從紀南遷到陳地，再由陳郢遷往壽郢（壽春）。

鄢郢地區是楚國立國八百年來的核心地區，貴族力量根深蒂固，楚文化也始終是強勢文化，不愿做秦人的楚人時不時就發動叛亂。此時的鄢郢地區，又落入反叛的楚人手里。

李信帶兵攻打鄢郢，鄢郢叛軍一觸即潰。就在李信領軍東去欲與蒙武會合、共同進軍壽春時，楚國反叛力量簇擁昌平君為首領，聯合楚將項燕悄悄從后跟來，趁李信不備一舉擊潰秦軍。

李信、蒙武二十萬秦軍折戟楚國，讓秦王政大驚失色。他連夜驅車趕到王翦養老之地，真誠認錯并懇請老將軍出山。

王翦提出了原先的條件：必須要有六十萬兵馬。秦王滿口答應。

公元前224年，王翦將兵六十萬人，秦王政親自送至灞上。王翦行，向秦王“請美田宅園池甚眾”。嬴政大笑，許諾只要能滅楚，美田豪宅要多少有多少。

王翦到了武關，又五次遣使向嬴政催要田產。軍中心腹將領都認為他出征途中請田索宅太過分了。王翦卻說：“秦國六十萬大軍集于我手，大王若疑，我命必慘。為消王慮，我索田產，以示我是貪財戀物的俗人?！?/p>

公元前224年，王翦率六十萬大軍發動滅楚戰爭。楚國全國總動員，由項燕統率四十萬大軍迎戰秦軍。

王翦在攻占楚國的陳地至平輿一線后，停止進攻，改為就地修壁筑壘駐扎。秦國國力強于楚，可以和楚相持拼消耗。而只剩半壁江山的楚國，根本耗不起。項燕屢次挑戰，秦軍都不應戰，每日只是吃喝玩樂。

終于，撐不下去的楚軍悄悄東撤。王翦抓住戰機，下令全軍追擊。正撤退的楚軍被秦軍沖垮，四十萬大軍潰敗遭滅，項燕戰死。

公元前223年，王翦率秦軍攻入楚國最后的國都壽郢，俘虜楚王負芻。至此，立國八百年的楚國正式滅亡。

楚滅以后，秦在楚地設立了南郡、九江郡等地方郡縣。

公元前221年，齊王建投降，齊國滅亡，六國俱滅。“奮六世之余烈”的秦國，終于在秦王嬴政時期實現了天下一統的美夢。

統一六國后，秦王政舍分封而行郡縣，建立起君主專制的秦帝國。他自命曰始皇帝，其子孫以后將是秦二世、三世、四世以至于無窮。

秦帝國建立后，秦始皇統一了文字、貨幣、度量衡，并修馳道以通天下?！稘h書·賈山傳》記曰：“秦為馳道于天下，東窮燕齊，南極吳楚……道廣五十步，三丈而樹，厚筑其外，隱以金椎，樹以青松。”

秦代馳道主干線有兩條：一條從秦都咸陽向正東，經函谷關，直達過去的韓、魏、齊各國；另一條從咸陽向東南，經藍田、武關，直達曾經的吳、楚各國。

馳道修好后，秦始皇開始巡游全國，廣布秦威。

秦始皇二十七年（公元前220年）到二十九年（公元前218年）連續三年，嬴政進行了一次西巡，兩次東巡。西巡巡視了西北邊境的隴西、北地二郡，并祭祖告慰列祖列宗。東巡進行了泰山封禪、芝罘刻石。此后于秦始皇三十二年（公元前215年），他又北巡漁陽、上谷、云中等北境，鞏固邊防，震懾北部游牧民族。

其中第二次，繼泰山封禪、芝罘刻石、瑯琊刻石后，秦始皇過彭城，渡淮水，至衡山、湘山祠，而后自南郡由武關歸咸陽。

秦始皇三十七年（公元前210年），年近五十的秦始皇開始了他一生中的第五次巡游。相比于前四次，第五次出巡多了一重以皇帝之威震懾東南方楚人、以厭勝方式破壞“天子氣”的目的。

秦始皇從咸陽出發，行徑武關道上的藍田、商州，出武關后，沿丹水、漢水而行，十一月到達云夢（古云夢澤，涵蓋今洞庭湖一帶），遙祭虞舜。之后，他乘船順長江下到錢塘，登會稽，命李斯撰書“會稽刻石”：“皇帝休烈，平一宇內，德惠攸長。卅有七年，親巡天下，周覽遠方……”

秦始皇一路上還到處搜尋“天子氣”“王者勢”之地，設法化解。

在金陵、朱方（今江蘇丹徒鎮）、云陽（今江蘇丹陽）、槜李（今浙江嘉興）、剡山（今浙江嵊州北）等方士們認為有天子氣和王者勢之地，他令邢徒斷其脈以泄其氣，鑿其土以毀其勢，更其名以化其吉。

但秦始皇帝的此次東南厭勝之旅，過于關注“天子氣”“王者勢”之地，卻忽視了“天子氣”“王者勢”之人。

當秦始皇威風凜凜的車隊，行駛到江東吳地時，目睹其威的一個人說了一句豪言壯語：“彼可取而代之”。這個人名叫項羽，字籍，是楚國前大將項燕之后。此前，還有一個楚人，在以泗水亭長的身份押送役徒來咸陽服役時，也在目睹了秦始皇出行之威后說出了一句豪邁之語：“大丈夫當如此也！”

這兩個楚人，將在此后為“亡秦必楚”增加最有分量的注腳。

但秦始皇當時并不會想到這些，在自認為已破解了東南方的“天子氣”后，他轉身就奔向另一個愿望——尋求長生不老藥。他奔向渤海之濱，“還過吳，從江乘渡。并海上，北至瑯琊。”

但他的長生之愿，等不及他巡視完畢就落空了。還在半道上時，秦始皇就因舟車勞頓，病死于沙丘平臺宮（今河北邢臺廣宗）。

秦始皇的壓勝東南之旅，更沒能保佑他的帝國國祚長久，他一手建立的秦帝國，在他死后僅三年多時間就土崩瓦解。

漢祖由斯先項羽

秦始皇更無法想到，終結秦帝國的只是他治下一個小小的亭長。

這個亭長名叫劉邦（當時名劉季，漢立后改名劉邦），泗水郡沛縣人。在秦始皇出武關三年后，他逆向而來攻取了武關，進而一舉攻戰藍田，進軍灞上，最終不僅滅亡了建立14年的秦帝國，也滅亡了存續長達500余年的秦國。

秦始皇三十七年（公元前210年）七月，出巡途中的秦始皇行至沙丘平臺時，突然病倒并預感到大限將至。他于病榻上口授遺詔，賜送遠在北境監軍的長子扶蘇，讓他將軍隊托付于將軍蒙恬，火速趕到咸陽主持喪葬。

這其實就是讓扶蘇接下來繼位，但秦始皇根本想不到，他的遺詔會被身邊人篡改，從而加速了帝國的崩潰。

秦始皇遺詔由中車府令兼行璽符令趙高筆錄，尚未交付使者送出?，他就一命嗚呼。趙高說動秦始皇小兒子胡亥，再威逼利誘丞相李斯，三人一起實施了“沙丘之謀”。

這三人迅速銷毀原遺詔，另制以丞相李斯承受皇帝遺言的假遺詔：立胡亥為太子；賜書扶蘇、蒙恬，譴其罪過，令其自裁。

三人同時下令封鎖消息，秘不發喪，將始皇尸身置于通風良好的辒辌車中，由近幸宦者駕馭，定時獻食，奏事如常，并讓隨從車載鮑魚，以魚腥腐臭遮掩尸臭。出巡車隊還按預定路線，北上雁門、云中，道九原，由（秦）直道南下，如常返回咸陽。

胡亥繼位為秦二世后，不僅未改始皇時期大興土木、大舉徭役的弊政，反而有過之而無不及，加之自己沉迷享樂，任由趙高胡作非為，秦帝國境內積壓的各種矛盾很快就成積薪待燃之勢。

不堪勞役的戍卒逃跑、役徒逃亡，已成普遍現象，昌邑人彭越，在巨野澤聚集部眾亡命為盜。六縣人英布，率一同服役的徒眾逃出驪山，到長江水澤地帶做群盜。泗水郡沛縣泗水亭長劉邦，押徒前往驪山服役，因役徒逃跑，索性解縱釋徒，斬白蛇起兵，亡匿于芒碭山中。

天下不安，人心躁動。野多亡命之徒，市有叵測貴族。

秦二世元年（公元前 209 年）七月，這把火終于由陳勝、吳廣率先點燃。當時，陳勝、吳廣以屯長身份押送刑徒去漁陽服役，走到大澤鄉時，因連日大雨導致延期。失期當斬，陳勝、吳廣干脆殺了督軍將尉，直接起兵。

陳勝吳廣揭竿而起后，建立了張楚政權，山東（崤山以東）各地很快冒出了眾多反秦力量：秦嘉、朱雞石起兵于淮北，項梁、項羽起兵于江東，英布、吳芮起兵于番陽（今江西鄱陽），陳嬰等起兵于東陽（今安徽天長）。他們共同復楚反秦。

早前亡匿于芒碭山中的劉邦，在沛縣吏民蕭何、曹參、樊噲等支持下，成為一支反秦力量。

這樣，在秦二世元年，決定未來滅秦大勢的三個楚人：陳勝、項羽、劉邦，先后走到了同一條反秦路上。戰國末年流傳一時的讖言“楚雖三戶，亡秦必楚”，由此也可得到一種索解。

但陳勝的張楚政權，在秦軍的反撲下很快失敗，吳廣、陳勝先后被殺。身為張楚政權上柱國的項梁接起大旗，繼續反秦大業。

謀士范增對項梁說：“秦滅六國，楚最無罪。自懷王入秦不反，楚人憐之至今。”因此建議項梁復立楚王之后，以凝聚人心，圖謀反秦復楚大業。

項梁采納了范增之言，在民間求得為人牧羊的楚懷王熊槐之孫熊心，于二世二年六月將其立為楚懷王，重建楚國政權。

新的楚懷王政權建立后，項梁自號武信君，出任楚軍統帥，統轄十余萬楚軍，成為新復辟的六國反秦軍主力。

二世二年四月，劉邦投奔項梁，與項羽同為楚將。二世二年七、八、九三個月，劉邦與項羽同隨項梁擊章邯軍于東阿，又攜手破成陽，攻定陶，擊殺秦將李由，繼而在項梁戰死后，一同領軍撤回楚都彭城（今江蘇徐州）。

二世二年后九月，楚懷王在彭城經君臣朝議，確定了后來著名的“懷王之約”：先入關中者為王?！皯淹踔s”確立后，項羽隨宋義率楚軍主力北上救趙，劉邦則被懷王派遣率領偏師西向攻秦，劉項二人從此各自奔赴不同戰場。

劉邦其人，喜好結交天下英豪。他一路上不斷吸納各種人才，采納各種巧取之策，最終經武關道率先攻入關中。

二世三年二月和三月，劉邦軍抵陳留（今河南開封南），吸收了一文一武酈食其、酈商兄弟的投奔。酈食其幫劉邦巧取了陳留，酈商率上千兵馬加入劉軍。

此前的二世三年十二月（秦以10月為歲首，漢初繼續沿用），項羽在安陽斬殺了主帥宋義，自率數萬楚軍破釜沉舟，急沖到巨鹿城下，大敗包圍巨鹿的章邯、王離，取得巨鹿大捷。

自趙高任相當政，李斯等老臣被誅，章邯就失去了內援。巨鹿戰敗，王離被殲，身為秦軍統帥的章邯內外交困，不得不選擇與項羽洽降。

二世三年七月，章邯率二十萬秦軍放下武器，與項羽在洹水南岸的殷墟筑壇會盟、歃血締約，正式歸降楚軍。

章邯戰敗后，劉邦率軍加速向西進攻，力圖盡早入關。

劉邦一開始想通過攻取函谷關進入關中，但在洛陽東與秦軍交戰失利后，被迫放棄了由函谷關西進的想法，改為迂回南下。

秦二世三年六月，劉邦軍南下攻擊南陽，擊敗秦南陽郡守呂齮統領的秦軍，包圍了南陽郡治宛城（今河南南陽）。

急于西進入關的劉邦想繞過宛城。張良說，如果不攻占宛城，若前遇強敵，宛城守軍再從后追來，大軍將腹背受敵，非常危險。劉邦認可他的判斷，領軍連夜折回，于清晨突然將宛城重重包圍。

南陽郡守呂齮在部下陳恢勸諫下開城歸降，劉邦如約封呂齮為殷侯，命他繼續擔任南陽郡守，隨后率領本部與新編秦軍一同西進。

南陽受降，對于劉邦意義重大。自此以后，秦之官吏軍民，開始大規模倒向劉邦，投降的秦軍也成建制地編入劉邦軍中。

此后南陽境內，諸縣紛紛開城投降。劉邦軍西進至丹水（今河南淅川），秦將高武侯鰓、襄侯王陵投降。繼而酈縣（河南南陽西北）和析縣（今河南西峽縣），也都不戰而降。大軍前推時，劉邦命部隊所過一律不得擄掠施暴，禁止報復秦人、殘破秦土，贏得了秦地民心。

與劉邦不同，崇尚暴力的項羽更喜以暴制暴，此前曾每攻一城就大肆屠城，此次在裹挾二十萬秦軍降卒抵達新安后，又毀約將其全部坑殺。

新安坑降，埋下秦人仇恨項羽、敵對項羽的種子，項羽也因此失去了以后在關中立足的可能。

劉邦自南陽受降后沿武關道挺進關中，趁著秦軍軍心半散，邊打邊談，攻騙結合，基本上一路無阻地攻穿了武關道。

劉邦領軍到武關時，章邯投降的消息傳來，秦帝國風雨飄搖，朝堂上接連發生政變。

先是趙高謀殺了秦二世胡亥，去除帝號，另立子嬰為王。再是子嬰反殺趙高，力圖收拾殘局。

就在秦國宮廷內斗連連時，劉邦趁勢攻破武關，直驅藍田。秦王子嬰急命戍衛京師的中尉軍，前往峣關和藍田設防。劉邦采納張良計謀，以重金實利引誘秦軍將領言和，趁其松懈，突然攻克峣關，又在藍田大敗秦軍，沿灞河河谷直向咸陽殺來。

公元前 206 年十月，劉邦軍抵達灞上，秦王子嬰“素車白馬，系頸以組，封皇帝璽符節，降軹道（亭名，今西安市東北）旁”。自公元前770年秦襄公受封諸侯立國，秦國近570年的歷史，至此結束。

劉邦在咸陽秦宮轉了一圈后，接受樊噲、張良等人勸阻，還軍霸上，頒布了著名的約法三章：“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余悉除去秦法。”秦國百姓非常高興，奔走相告，唯恐劉邦不能在關中稱王。

這一年，也成為漢紀年元年（公元前206年）。此后四年楚漢相爭，劉邦以關中為根據地，在秦人支持下最終戰勝了項羽，建立了大漢帝國。

武關道，從此又成為以長安為京畿的漢帝國聯通東南的一條重要大道。

（本文作者黃博為中青報·中青網記者，本文圖片除署名外，均由商洛市委宣傳部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