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最后一科考完的第三天晚上,黃浩在客廳擺了三沓現金。
兒子5萬,他自己3萬,黃敏1萬。
我端著最后一道菜從廚房出來,他笑瞇瞇地叫住我。
然后從褲兜里抽出一張皺巴巴的一塊錢,舉到我眼前:“玉麗,你天天在家也沒啥貢獻,特設關愛獎一塊錢,拿去買瓶水喝。”
黃敏“噗嗤”笑出聲,兒子愣在那兒,桌上的堂叔也尷尬地低下了頭。
我沒哭。
我把那一塊錢疊得整整齊齊,放進圍裙口袋。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四個小時。天快亮的時候,我打開了月嫂培訓班的報名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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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個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幕畫面。黃浩掏錢的姿勢,黃敏笑出眼淚的樣子,兒子低頭盯著碗筷不敢看我。
我側過身,盯著天花板。
十八年了。
從嫁進黃家那天起,我就在這個家里扎根。
先是伺候婆婆,婆婆臥床三年,我端屎端尿沒讓黃浩動過一根手指。
婆婆走了,公公又病了兩年,我照樣熬著。
公公走后,黃敏離婚回來,我收拾出一間房給她住。
她坐月子那回,黃浩出差,我一個人伺候她娘倆,連軸轉了四十天沒合眼。
黃浩呢?
他每天上班下班,回家就往沙發上一癱,喊我端茶倒水。
飯來張口,衣來伸手,兒子的家長會一次沒去過。
家里的事他從不操心,也從不覺得我需要操心。
可他就這么理直氣壯地說我“沒貢獻”。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床做了早飯。黃浩吃完抹抹嘴去上班,黃敏還在睡懶覺。兒子黃宇軒坐在餐桌對面,幾次想說話,嘴張開了又閉上。
我看得出來,他有話要說。
“媽。”他終于叫了我一聲。
“嗯?”
“昨天我爸那事……你別往心里去。”他聲音很小,“他就是嘴賤。”
我沒接話。
盛了碗粥放在他面前,自己坐下來慢慢喝。
客廳很安靜,只有廚房水龍頭偶爾滴一滴水的聲音。
我盯著碗里的粥,米粒軟爛,熬了快一個小時。
我說:“兒子,你覺得我是個沒貢獻的人嗎?”
黃宇軒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媽,你別聽我爸瞎說。沒有你,這個家早散了。”
就這一句話,我鼻子一酸,差點沒忍住。
但我忍住了。
這些年我學得最好的就是忍住。
在婆婆床前忍,在公公面前忍,在黃敏的冷言冷語里忍,在黃浩的臉色里忍。
忍來忍去,忍到一張一塊錢。
那天上午我去找沈梅芳。
沈梅芳在菜市場開了家小超市,我進去的時候她正往貨架上擺醬油。我一屁股坐在她那個破藤椅上,把昨天的事一股腦全倒出來了。
沈梅芳聽完,把醬油瓶往地上一撂。
“黃浩還是個人嗎?”她嗓門大,隔壁賣菜的都回頭看了幾眼。“你伺候他們全家十八年,他給你一塊錢?他咋不給空氣發獎金呢?”
我沒吭聲,低頭揪著褲子的線頭。
“玉麗,你得出來干活。”沈梅芳蹲在我面前,“你才四十二,不是七十二。你有力氣,有手,有腦子。你在家帶孩子學的那一套,放外面值錢著呢。”
“我都十八年沒上過班了。”我說,“誰要我?”
“不是沒人要你。”沈梅芳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是你自己不敢。你怕黃浩,怕丟臉,怕這個怕那個。你就不怕自己這輩子就這個樣?”
我沒說話,但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
晚上回到家,我打開手機,在招聘軟件上翻了一個多小時。
收銀員,三十五歲以下。
服務員,四十歲以下。
保潔,有經驗者優先。
家政,這個倒是寫著“年齡不限”,但一看月薪,才兩千八。
我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心越來越涼。
這些年除了做家務、做飯、帶孩子,我確實什么都不會。沒有學歷,沒有證書,沒有工作經驗。簡歷上能寫什么?寫我伺候了一家人十八年?
可那十八年,真的一點價值都沒有嗎?
我想起那次黃浩姑姑來家里住,她坐月子的時候是我伺候的。
小嬰兒黃疸,是我每天抱去曬太陽。
孩子晚上哭鬧,是我抱著在客廳來回走。
姑姑回去的時候說了一句話:“玉麗,你干活比月嫂還利索。”
那是我第一次聽到“月嫂”兩個字。
02
第二天下午,我又去找沈梅芳。
“月嫂?”沈梅芳正在切豬肉,刀工利索得很,肉片薄得能透光。
“我跟你說,我認識一個王姐,就是干這個的。人家干到五十五,一個月掙兩萬。上個月剛買了輛新車。”
“兩萬?”我有點不信。
“兩萬都是少的。”沈梅芳把肉放進塑料袋,“好的月嫂要預約,提前半年才排得上。你說你在家帶了十八年孩子,那手藝不比她們差。”
“可我沒證書。”
“學啊。”沈梅芳擦了擦手,“專門有培訓班,幾個月就考下來了。你要是想去,我幫你問問王姐,她認識人。”
我猶豫了。
說實話,我不是沒想過出去上班。
可這些年黃浩一直跟我說,女人就該在家待著,出去打工是丟他的臉。
我信了。
我覺得他說得對,我什么都不懂,出去也是被人笑話。
可現在想想,他怕我出去工作,到底是怕我丟他的臉,還是怕我不再聽他指揮?
那天晚上回到家,黃浩坐在客廳看手機。黃敏窩在沙發上刷劇,茶幾上擺著零食碎渣。我放下包,先去廚房燒水,然后拿著拖把出來拖地。
“嫂子,你拖地小聲點。”黃敏頭也不抬,“我看劇呢。”
我沒理她,繼續拖。
“跟你說話呢,聽見沒?”黃敏把聲音提高了幾分。
“聽見了。”我說。
“聽見了你就不會輕點?”
我把拖把往地上一放:“你自己不會拖?”
黃敏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會頂嘴。她轉頭看了一眼黃浩,黃浩正低著頭刷手機,好像根本沒聽見。
“哥!”黃敏叫了一聲。
“嗯?”黃浩抬起頭。
“你看嫂子,我說她一句她頂十句。”
黃浩看了我一眼,眉頭皺了一下:“你倆別吵了,煩不煩。”
我繼續拖地,沒再說話。
但心里那股火壓不下去。
我在這個家拖了十八年的地,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黃敏住進來三年,連碗都沒洗過一次。
她有什么資格說我?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黃浩已經睡著了,鼾聲一陣一陣的。我盯著天花板,想著沈梅芳說的話,想著那兩萬塊錢的月薪,想著黃浩掏出那一塊錢時的笑臉。
現在的我,連一塊錢都掙不了。
可我真的掙不了嗎?
我翻了個身,拿起手機,打開瀏覽器,輸入“月嫂培訓班報名”。網頁跳出來好幾條,我一條條往下翻,最后點了第一條,輸入了自己的手機號。
大概過了十分鐘,有個電話打過來。
我趕緊按了靜音,看了一眼黃浩,他還在打呼嚕。我悄悄下了床,走到衛生間,關上門,接起電話。
“喂,您好,是趙女士嗎?”電話那頭是一個女聲,“我這邊是安心月嫂培訓中心,看到您剛才在我們頁面留了手機號。”
“嗯,是我。”我的聲音有些緊。
“您是想要學月嫂是吧?我們這邊有基礎班和進階班,基礎班學三個月,學費六千八。考完試發國家承認的育嬰師證。”
六千八。我腦子里算了一下,我攢的私房錢大概夠。
“我考慮一下。”我說。
“沒問題的。您什么時候想好了,隨時給我們打電話。”
掛了電話,我站在衛生間里,看著鏡子里自己的臉。四十二歲,眼角有皺紋,鬢角有了白發。這個女人的十八年,都耗在了這個家里。
可就值一塊錢?
不,我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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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下決心報名那天,是黃浩出差回來的第二天。
那天下著雨,我趁黃浩上班、黃敏出門逛街的功夫,偷偷去了培訓中心。
培訓中心在一棟老樓的四樓,沒有電梯。
我爬上去的時候有些喘,推開玻璃門,里面已經有七八個女人坐在那兒了。
她們看起來都跟我差不多年紀,有的比我大一些。
有個胖大姐穿著紅棉襖,正跟旁邊的人嘮嗑:“我閨女去年生的娃,我在家伺候的月子。后來閨女說媽你干這個行,讓我來學。”
“我也是。”旁邊一個瘦高個女人說,“我老公讓我來的,說我閑在家里也是閑著。”
大家七嘴八舌地說著話,我找了個角落坐下。
講臺上站著一個五十來歲的女人,穿著白襯衫黑褲子,梳著利落的短發,看起來很有氣質。她拿起話筒,全場安靜下來。
“我叫王桂蘭,你們叫我王姐就行。”她的聲音不大,但很穩。“在座各位,都是想學月嫂的。我先問大家一個問題,你們覺得自己行嗎?”
臺下沒人說話。
“不著急回答。”王姐笑了笑,“我知道你們很多人心里沒底,覺得自己年紀大了,沒學歷,什么都干不了。但我告訴你們,我帶出來的月嫂,最小的四十一,最大的五十八。你們知道她們現在一個月掙多少嗎?”
有人試探著說:“七八千?”
“一萬五到兩萬。”王姐說,“好的能到兩萬五。”
臺下“嘩”的一聲,好幾個人都張大了嘴。
“別覺得我在吹牛。”王姐頓了頓,“月嫂這個活,靠的不是學歷,不是年紀。靠的是細心、耐心、責任心。你們在家伺候過老公孩子的,全都干得了。你們不需要重新學別的東西,你們只需要把你們會的,變成職業的。”
我看著講臺上的王姐,心跳突然加快。
她說的,不就是我嗎?
我把手舉了起來。
“這位大姐,你說。”
“那個……”我咽了口唾沫,“我、我想問一下,我沒有干過這一行,真的能行嗎?我怕……我怕干不好。”
“你第一次當老婆,不是也干得挺好?”王姐笑起來,“你第一次當媽,不是也干得挺好?”
臺下有人笑出聲。
“沒有人天生就會。”王姐說,“你不會,就學。學不會,就練。練會了,就行了。沒有別的辦法。”
那天下午,我簽了報名合同,交了六千八百塊錢。
走出培訓中心大門的時候,天上還在飄小雨。
我把培訓中心發的教材揣在懷里,用外套包住,怕淋濕了。
回到家的時候,黃浩已經下班了。他坐在沙發上抽著煙,茶幾上擺著煙灰缸,煙灰濺得到處都是。
“你去哪了?”他問我。
“出去轉轉。”我把外套掛好,把教材藏在衣柜最下面。
“黃敏說你中午就出去了,去了一下午。”他陰沉著臉,“去哪轉了?”
“超市。”我說。
“超市要逛一下午?”他猛地站起來,聲音提高了八度,“你當我看不出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我的心咯噔一下,手心開始冒汗。
“沒有。”我說,“我就是去沈梅芳那兒坐了坐。”
黃浩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大概沒看出什么破綻,又坐下了。“明天別去了,在家待著。我妹身體不舒服,你做飯的時候給她燉個湯。”
“嗯。”我應了一聲,轉身進了廚房。
關上門的那一刻,我把手伸進外套口袋里,摸著懷里的教材封面,心還是撲通撲通跳。
04
培訓班開課了,每周一三五下午。
頭幾天,我都是撒謊出去的。
有時說去沈梅芳家幫忙看店,有時說去買菜,有時說去體檢。
黃浩沒怎么懷疑,黃敏倒是問了幾次,都被我搪塞過去了。
培訓課的內容比我想象的難。
第一周學新生兒護理,老師講怎么拍嗝、怎么換尿布、怎么抱孩子、怎么洗澡。
這些我其實都會,但老師要求標準動作,每一個手勢、每一個步驟都有講究。
“你們以前做的是對的,但不夠規范。”老師拿著一個仿真嬰兒模具演示,“月嫂不是保姆,月嫂是專業人士。你們要有專業的樣子。”
我學得很吃力。
有些姐妹以前做過月嫂,有些在月子中心干過,就我是個愣頭青。
別人十分鐘學會的動作,我要練半個小時。
回家以后,我只能偷偷抱著枕頭練,把枕頭當嬰兒,在臥室里一遍一遍地練。
有一回我練得太專注,沒聽到黃浩開門的聲音。
“你在干嘛?”
我嚇得手一抖,“枕頭”掉在地上。黃浩站在門口,皺著眉頭看著我。
“沒、沒什么。”我把枕頭撿起來,“我在鋪床。”
“床鋪這么半天?”他掃了一眼房間,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幾秒,“你最近不太對勁。”
“哪里不對勁。”我把枕頭放好,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
黃浩沒說話,轉身出去了。我長長地舒了口氣,但心跳還是很快。
第二周是產婦護理,學習怎么幫產婦擦身體、按摩、調理飲食。老師說我們的目標客戶不是普通家庭,是那些生了孩子后需要專業護理的城市白領。
“這些人舍得花錢,也很挑剔。”老師說,“你要是服務不到位,她一句話就能讓你失業。”
我心里更沒底了。
可轉念一想,黃浩姑姑那回,我不是伺候得挺好的嗎?那時候我連月子餐都自己配,黃浩姑姑說吃了我做的飯,奶水都變多了。
那些事,我其實都會。
我不缺技術,缺的是底氣。
第三周,培訓班搞了一次模擬考試。每個人都要在規定時間內完成“新生兒洗澡 撫觸”的操作演示。
輪到我的時候,手都在抖。
“不急。”王姐站在旁邊,“深呼吸,想想你抱自己兒子的時候。”
我深吸一口氣,把仿真嬰兒抱起來。
一只手托著頭頸,一只手托著屁股,慢慢放進溫水里。
一邊洗一邊說:“寶寶別怕,阿姨輕輕的,洗得干干凈凈的。”
動作做完,全場安靜了兩秒。
王姐帶頭鼓了鼓掌。
“趙玉麗,你通過了。”她說。
我愣住了。通過了?我還沒考呢。
“你剛才的動作,是今天所有學員里最標準的。”王姐走過來,“你以前帶過孩子吧?”
“嗯。”我點點頭,“我兒子,從小帶到大。”
“帶得好。”王姐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看,你不是不行。你只是缺一個機會。”
那天晚上,我在回家的路上忍不住笑。笑著笑著又哭了。坐在公交車上,眼淚就那樣往下掉,旁邊的阿姨遞給我一張紙巾。
“妹子,咋了?”她問我。
“沒事。”我擦擦眼淚,“就是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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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事情敗露是在第四周。
那天黃敏說要去醫院拿體檢報告,正好我在手機上看培訓班的考試安排,沒注意她從我身后走過來。
“這是什么?”
我手一抖,手機差點掉地上。黃敏已經湊過來了,看到屏幕上“安心月嫂培訓中心”幾個字,神色頓時變了。
“嫂子,你報月嫂班了?”
“沒有。”我本能地把手機翻過去,“我就是看看。”
“你在撒謊。”黃敏的聲音冷下來,“我早就覺得你不對勁了。每次出去都鬼鬼祟祟的,回來還偷偷摸摸看什么書。你是不是瞞著我哥干的?”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她已經沖出臥室了。
“哥!哥!”
黃浩正在客廳看電視,被她嚇了一跳:“怎么了?”
“嫂子她報了什么月嫂班!”黃敏指著臥室,“她偷偷學當月嫂,瞞了我們一個多月!”
黃浩臉上的笑容一下子沒了。
他站起來,走到臥室門口。我站在床邊,手里還攥著手機,心跳得跟打鼓一樣。
“黃敏說的是真的?”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那種低讓我更害怕。
我點了點頭。
“你瘋了?”他突然吼起來,“誰讓你去學那個的?你一個家庭主婦,學什么月嫂?”
“我為什么不能學?”我抬起頭看著他,“我帶了兒子十八年,我比誰都會帶孩子。別人都能學,我為什么不行?”
“你還有臉說?”他指著我,“你出去當月嫂,你讓我的臉往哪擱?讓人知道你黃浩的老婆去別人家端屎端尿,我還要不要做人?”
“我去工作怎么了?”我的聲音也開始發抖,“我伺候你全家十八年,你發了我一塊錢的獎金。我在你眼里什么都不值,我出去掙錢怎么了?”
“誰說不讓你掙錢了?”黃浩的脖子都紅了,“你要掙錢,你去當保潔也行,去當收銀員也行。你去當月嫂,那是去伺候人,丟不丟人?”
“月嫂怎么了?”我咬著牙,“月嫂也是正經工作。我憑本事吃飯,哪里丟人了?”
“我不準!”黃浩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要是敢去別人家當月嫂,咱們就沒完了!”
我看著他,忽然間,心里那個一直撐著我的東西斷了。
“那就沒完。”我說。
黃浩愣了。
我打開衣柜,把我那幾件衣服塞進一個舊行李箱里。
教材、筆記、那個報名簽字的合同,全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