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潮生》播出后,張謇這個名字終于從歷史教科書里走出來。此后多年,人們想到張謇,可能會在腦海中浮現何冰的影子。但何冰在接到這個角色之前,對張謇并不熟悉,發布會上,他坦誠自己的“孤陋寡聞”,但因為這個角色是令人驚訝、感動、尊重的,他“沒道理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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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劇《江海潮生》海報。
現存有關張謇的史料非常豐富,張謇的舊宅,他一手搭建的事業版圖都保存完好,這些都讓何冰演活這個人物找到了抓手。在為張謇之子張孝若所著《南通張季直先生傳記》作的序中,胡適曾評價張謇“在近代中國史上是一個很偉大的失敗的英雄”,這句話被廣泛采用。在何冰的理解中,張謇的失敗要放回他所處的時代中去理解:“放在他所處的晚清民國,他的理想與嘗試注定難以成功”。
這次和何冰搭戲的有很多老戲骨:人藝老同事楊立新、同為戲劇大滿貫得主的郝平、《情滿四合院》延續下來的斗嘴搭檔海一天,基于對表演的敬畏、對舞臺理解的共通,何冰和他們對戲格外順暢、舒心。
還有兩年,何冰就退休了。他沒料到自己的六十歲來得這么快,心態上,他和三十幾歲的時候沒有多大區別,他說:“人從來不是自己內心變老,而是被外界的眼光、世俗的標準推著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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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劇《江海潮生》中,何冰飾演張謇。
“沒道理不接!”
接下《江海潮生》張謇一角前,何冰直言自己對這位歷史人物“孤陋寡聞”,但最后他還是毫不猶豫接下邀請,因為在他看來,張謇是歷史中極其稀缺的形象:“一個狀元,商人,紅頂商人,你印象當中除了胡雪巖,好像不知道還有誰了吧?我說不出第二個了,所以沒道理不接!很幸運!” 百年前能誕生這樣心懷家國的實業家,讓他心生敬重,這份難得的角色機遇,成為他接戲的核心緣由。
有觀眾評價何冰演繹的張謇充滿了沉思、決斷的神情,對于如何還原這位歷史教科書上的人物,何冰說:“只能依托現存史料、可查閱的一手資料,再結合與他后人的交流,輔以自身有限的歷史積累,去揣摩、還原這個人。我們不會單純從他行事帶來的結果反向倒推評判,而是盡可能代入他所處的時代、走進他的內心,讀懂他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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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潮生》劇照。
為貼近人物內核,劇組專程赴南通濠南別業采風,實地走訪給了他塑造角色的抓手。親眼看見張謇一手搭建的實業版圖,他滿心驚嘆,更被其無私濟世的選擇深深觸動:“辦學、濟民、完善地方公共福利,這些本是國家層面該承擔的職責。張謇只是一介狀元、實業商人,這些民生之事本不在他的責任范圍內。可他卻將實業帶來的全部收益,盡數投入家鄉,用來造福一方百姓。”這份超越身份的擔當,成為他詮釋張謇精神底色的關鍵。
胡適對張謇有句著名的評價,被廣泛引用,稱張謇是“一個很偉大的失敗的英雄”,何冰對此有著極具時代視角的解讀。談及偉大,他說:“身處封建王朝日漸崩塌的年代,接受傳統舊式教育長大的他,卻擁有超前的眼界,真正做到睜眼看世界。他沒有能力改變整個國家的走向,便扎根家鄉南通,帶領一方百姓盡力跟上世界發展的腳步,這份格局與擔當,就是他最了不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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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謇。
而張謇的失敗,在何冰眼中是時代注定的悲劇:“根源在于兩種社會結構、兩種文明之間難以調和的沖突。古代社會講究士農工商,商人歷來處在社會最末位,張謇偏偏在封建王朝走向末路之時,逆勢推行實業與工商建設。傳統農業文明扎根千年,根基根深蒂固,僅憑一人之力根本無法撼動,失敗自然無可避免。”一人的理想,終究跑贏不了整個時代的桎梏,這番剖析,也讓張謇的人物悲劇感更加厚重。
“玩得特別過癮”
何冰向來喜歡把演戲比作在一個情境中做游戲,“和不同年代的人一起玩,玩的過程中交換價值觀。” 此番拍攝《江海潮生》,一眾新老實力派同臺,他玩得十分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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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左到右依次為郝平、何冰、楊立新。
楊立新是何冰在人藝的多年老搭檔,從話劇舞臺到影視劇,二人此次飾演志同道合的知己。多年同臺打磨出的默契,讓拍攝事半功倍,何冰感慨:“那可太省勁兒了,一點多余力氣都不用費。一個眼神、一句臺詞的停頓,就能立刻接住對方的戲。”話劇舞臺沉淀的信任,是影視劇快速入戲的底氣。
同為戲劇大滿貫得主,北京人藝的何冰與上話的郝平首度搭檔,南北話劇力量碰撞,反而更有戲。何冰直言:“雖說我扎根北京人藝,郝平老師深耕上海話劇藝術中心,一南一北兩座話劇重鎮,但我們都是實打實靠著舞臺一場場磨出來的演員,我們心里對表演的敬畏、對舞臺的理解完全相通。” 扎根舞臺的共同底色,讓二人對起戲來“特別過癮”。
繼《芝麻胡同》之后,何冰時隔七年與王鷗再度飾演夫妻,讓不少老劇迷感到驚喜。當年《芝麻胡同》播出時,何冰曾在采訪中坦言“替她捏了一把汗”,讓一個廣西姑娘演北京大妞,難度不小。但王鷗不僅接住了,還完成得相當漂亮。那次合作,何冰對她的評價是“挺敞亮的”。七年后再搭檔,何冰的夸獎更加直接:“王鷗是特別好合作的演員,演得也好。我個人非常喜歡她的表演,她比《芝麻胡同》那會兒,我覺得又有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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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潮生》中,王鷗飾演吳道愔。
何冰與海一天是第三次影視合作。2015年,二人第一次合作《情滿四合院》,何冰飾演熱心仗義的廚師傻柱,海一天飾演處處算計、和傻柱針鋒相對的鄰居許大茂,“傻茂組合”給觀眾留下深刻印象。2019年的《芝麻胡同》,他們再次飾演一對冤家搭檔。而這次在《江海潮生》中,海一天飾演的是南通知州趙應德,一個精于算計的“官油子”,處處給張謇辦實業使絆子。何冰笑稱創作者或許是看中他們常年搭戲自帶的戲劇張力,“我們倆在一塊兒拌嘴可能挺好玩的吧”。戲里針尖對麥芒,戲外卻是私交甚篤的老友,“我跟老海是非常非常好的朋友,這次依舊合作的很愉快”。
“確實沒料到,六十歲來得這么快”
多年來何冰既登臺演戲,也執導過《屠夫》《趙氏孤兒》等話劇,身兼演員與導演,他清晰區分兩種身份的創作邏輯。他認為,優秀舞臺劇演員必須具備導演思維:“一名優秀的舞臺劇演員,越是功底扎實,越要具備導演思維。尤其整場戲的主演,要撐起兩三個小時的舞臺,沒有導演思維根本把控不住全場。”可導演工作遠比單純演戲繁雜,需要在主觀構思與客觀審視間反復切換,“演員和導演是兩回事,二者獲得的成就感、需要操心的層面完全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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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冰執導版《趙氏孤兒》劇照。
業內評價他“正戲一臉凜然、喜劇歪得出彩,把大人物演出了煙火氣、小人物演出了大格局”,對此何冰有著務實通透的思考。他坦言拓寬戲路是演員立足行業的現實需求,更將演員比作“六邊形戰士”:“這個說法最早來自游戲、足球領域,六邊形分別對應速度、體能等各項能力,各項維度拉得越滿、覆蓋面越廣,球員就越優秀。表演行業也是同一個道理,我們要持續向內挖掘、拓展自身的包容度與感知力,把內心的這‘六個維度’填充得盡可能飽滿,感知觸角延伸得越廣越好。只有這樣,能接住的角色才更多,藝術生命也才能更長久,大概就是這個道理。”
如今距離退休僅剩兩年,何冰對年齡有著內外割裂的獨特心境。對外,他恪守長輩分寸:“客觀承認年齡擺在這兒,在外待人處事就貼合六十歲該有的分寸,沒必要多言多語,沉穩克制一點。” 可私下里,他從未被年齡束縛心氣:“但私下里,我不會刻意約束自己。內心狀態和三十多歲相比,我認為沒有太大差別。人從來不是自己內心變老,而是被外界的眼光、世俗的標準推著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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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冰工作照。
他以濮存昕舉例佐證自身觀點:“大家覺得他如今七十多歲,是標準的老人。可我認識他的時候他三十多歲,這么多年過去,他內在的性情、心氣一點沒變。只是很多場合里,他不得不表現得老成持重,不然很容易被旁人詬病‘為老不尊’。” 外在的穩重是世俗規訓,鮮活熱烈的本心,才是一個人最真實的模樣。從業半生,他始終篤定“演員是個過程”,所有起伏與沉淀,都是表演與人生的必修課。
“不用把AI視作洪水猛獸”
當下,不少青年演員兼顧短視頻、綜藝、直播,行業生態發生巨大變化,這讓一些老從業者心生抵觸,認為他們沒有沉下心來好好磨煉演技,但何冰卻很包容:“當年我們同樣懷揣一腔期待。那時候在舞臺上跑不起眼的龍套,或是去影視劇客串一兩天小配角,和現在大家拍短視頻本質上沒有區別,都只是一種謀生的途徑。”
他支持兒子前往紐約大學攻讀戲劇,即便清楚當下演藝圈環境早已和自己當年截然不同,也不會過度焦慮:“如今的社會多元又開放,學什么專業,未必就要一輩子從事相關行業。我們當年剛畢業踏入社會,同樣沒有現成的工作安排,不也一步步走完了大半輩子?年輕人自有屬于他們的人生道路,順其自然,按自己的節奏往前走就好。” 不捆綁、不焦慮,是一位父親、一位前輩對新生代從業者的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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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冰工作照。
面對AI沖擊行業的熱議,何冰點出演員無法被機器復刻的個人獨特價值指的是:“一個人身上所有東西都是與生俱來的:認知、表達方式、樣貌,還有身上那些不完美的缺點。AI 塑造角色身上的缺陷,也會用美化的方式去呈現。但人之所以為人,恰恰是因為我們真實存在缺點,這份獨有的真實,是AI永遠復刻不出來的。”
在他的判斷里,真人表演永遠擁有不可替代的溫度:“表演本身是人與人之間情感傳遞的工作,我始終堅信,AI 無法真正替代演員。話劇舞臺這種真人面對面的表演形式,也永遠不可能被取代,這件事完全不用過度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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