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斷更錯過《懸案》后半部的，虧了

昨日，歷時28天首播期的《懸案》，終于在CCTV-8迎來收官。

《懸案》的排播方式非常特殊。在“珠寶行連環劫案”和“卞氏旅館搶劫案”兩單元之間，CCTV-8次黃檔插播了18集電視劇《小芳》。

這意味著，《懸案》兩個單元之間停更了10天，這部17集的懸疑劇用了快一個月才完播。而優酷的更新也跟隨了這一節奏。

不少網友調侃，這種叛逆排播方式是對“人均ADHD（注意力缺陷多動障礙）”時代的一次挑戰。

尤其是剛完結的“卞氏旅館搶劫案”這個單元。它包著一層陰岑岑、慢騰騰、臟兮兮的自然主義外殼。前兩集非常容易讓人溜號。

但跟著線索往下看又會發現，主創的彈藥庫里并不是只有“自然主義”這一顆子彈。

只是，這些優點得看完全劇咂摸一會兒才能體味，也很難簡化成適合短視頻“切片”傳播的物料。

以至于，我看完全劇想要跟人推薦時，只能口訥地說一句，“真挺好的！”。

注：《懸案》的兩個單元，從情節到風格都相對獨立。受限于篇幅，今天的細剖集中在個人更加偏愛，懸疑結構也更典型的“卞氏旅館搶劫案”單元（第10—17集）。

真實大案改編劇，最大的技術難點在于保持懸疑感。

原型案件就算不是家喻戶曉，大多數觀眾也已經知道它大致的來龍去脈。創作過程中，基本案情和案件偵破過程又不可能大幅虛構改造。那觀眾為什么要用好幾個小時，看你講一個舊故事？

具體到《懸案》這部劇上，它面臨的問題還要更大一些。光是劇名，就已經把案件偵破的節點推到了案發十幾、二十年后。犯罪過程已知，偵破節點也提前預告了，那懸念還能在哪？

“卞氏旅館搶劫案”實驗了一種方法，就是往卷宗的模糊地帶塞“詭計”。其中比較成功的，是集標題為“滅口”的第15集。

先簡單介紹一下單元案情。

《懸案》這一單元，改編自1995年湖州閔記旅館滅門案。劉永坤（王傳君 飾）與汪向前（劉洋 飾）因好賭欠債，決定搶劫。

二人入住卞氏旅館后夜間作案，殺害旅館老板卞家三口及一名住店旅客共四人，劫得少量現金及金戒指一枚后逃離。

因現場證據不足，案件長期未破。二十余年后，警方通過DNA技術比對鎖定已洗白為作家身份的劉永坤，案件才最終偵破。

這個案件中，卷宗的模糊地帶就是兩名搶劫犯逃亡的這二十多年?！皽缈凇边@一集就在這個模糊地帶，利用劉永坤疑神疑鬼的心理，設計了一個“詭計”。

這集名叫“滅口”，這讓觀眾從開頭就帶著疑問，他究竟滅了誰的口？

第一個懷疑對象是送他鞋子的老鄉國方。

由于犯罪現場留下了腳印，警察追查到鞋廠?；剜l過年的國方跟路人閑聊中提到了這回事，卻被劉永坤暗中聽到。

再配合上國方已經起疑的鋪墊，觀眾幾乎要肯定就是他要滅口了。但國方命大，劉永坤以過河賭博為名騙他同行企圖溺殺，最終未遂。

緊跟著，來了一個追著通緝令懸賞來的“跑家”。

他在村祠跟劉永坤偶遇，兩人相談甚歡，大醉一場。“跑家”在醉后幾乎已經肯定劉永坤就是通緝犯。

觀眾的心也懸到嗓子眼，以為他要被滅口了，結果“跑家”在半醉半醒間出了車禍。

第三個懷疑對象，是劉永坤幫著一起賣菜刀的表兄保子。

兩個人一起到縣上，表兄認出了通緝令上的臉后，陷入巨大恐懼。

就在觀眾以為劉永坤要在橋上動手，害死表兄時，他卻用一招賊喊捉賊的恐嚇，穩住了保子。

這一集長達70分鐘，觀眾跟著劇情兜兜轉轉，始終在猜誰會被滅口。

直到第55分鐘，觀眾才發現，所謂“滅口”是汪向前因心煩，暴躁地掄錘砸死了自己那條忠心的老狗。

滅口滅到了狗身上，詭計也隨之揭曉。

這一集看罷，有一種很是酣暢淋漓的感覺。盡管被導演牽著鼻子走，被詭計唬得一愣又一愣，但懸疑敘事帶來的釋放感并不虛。盡管最終這個反轉很出乎意料，但整集又透著一種“可能如此”的暴戾和恐怖，讓人不寒而栗。

在“詭計”之外，《懸案》在“卞氏旅館搶劫案”這一單元還耍了一組相當炫技的“花腔”。

仔細品這8集，你會覺得主創是把它當作5、6部類型電影來拍的。

“搞錢”（第10集）“行兇者”（第11集）這兩集是犯罪片，視角完全從兩個罪犯展開。第一集拍了他們是何人，遭遇了什么生活窘迫，有怎樣的性格缺陷，又是怎樣的教唆關系。

第二集則原原本本地拍了他們跟丟第一個搶劫目標、錯判第二個搶劫目標，最終臨時決定搶劫旅館，并在殺紅了眼后決定滅門的激情犯罪全過程。

這兩集拍出了犯罪的無理性。正因其隨機，惡行才更顯可怕。而原生態暴力所帶來的壓抑感、逼真感，則讓人心驚肉跳。

“目擊者”（第12集）和“追兇者”（第13集）兩集是刑偵片，視角從負責偵辦的警察展開。這兩集拍出了以往懸疑劇很少表現的偵辦之難。

比如，目擊者在回憶嫌疑人面貌時，會創傷應激，會回避，會失真，連一幅通緝畫像都不是那么易得的。

再比如，面對受害者家屬時，他們的痛苦、崩潰乃至埋怨辦案警察都得接得住、安撫好。同時，還得直面自己內心的那道坎。

“踏破鐵鞋”（第14集）像是半部監獄片，警察跟著鞋印的線索鎖定了一家制鞋廠，卻發現工人內部派系林立、暴力沖突一觸即發。三派團伙相互攻心，誰都不承認那批被偷的鞋的真實銷路，最終生生讓線索斷在了這里。

把詭計用得極好的第15集“滅口”，更像一部民俗恐怖片。

這一集非常寫實地還原了皖南農村的民居結構和冬天的陰郁濕冷，還在村祠醉酒談天的一段戲中，夾雜了大量民俗怪談。

“跑家”醉酒后的那一段極盡迷亂癲狂的戲，說是恐怖片也毫不違和。

我想，主創之所以如此結構這一單元，絕非沽名釣譽式的炫技。在這種“花腔”里，能感受到旺盛的創作欲和表達欲。那種好不容易有個改編真實案件的機會，恨不得把能調用的武器都使個一遍的那種鄭重感。

好在，《懸案》的類型雖然雜糅卻并未失控。主創把它們統統包進了自然主義的殼子里，與類型雜糅相比，對地域性、年代感接近強迫癥的還原更加能攫取觀眾注意力。這也使得劇集整體未顯突兀。

最后，想談談《懸案》的自然主義。這是它最大的風格特點，也是它最有爭議的一點。

盡管《懸案》近期才與我們見面，但導演算創作這部劇的時間早于《邊水往事》。一定程度上，我們可以把《懸案》看作《邊水往事》的早期形態。

《邊水往事》以對年代感、地域性、乃至民族性（或者說種族性）的極致追求給觀眾留下了深刻印象。

不過，因為“三邊坡”是個虛構的法外之地，所以盡管主創將這三大要素加諸人物塑造，很有那種把人丟進是非之地而后觀察的冷靜感，但仍保留了很強的戲劇性。自然主義的感覺并不強。

《懸案》由于改編自真實案件，主創在年代感、地域性與民族性的還原上顯然少了很多顧慮。

犯罪過程的細枝末節、方言的精準運用、地域風貌與年代標記的呈現，幾乎到了強迫癥的程度。這種還原是不帶濾鏡的，甚至透著一種不加修飾的“丑”。

劇中的人物狀態也是如此，疲憊、狼狽、慌張、無措……毫無美化。

甚至，還有點不由自由意志決定，只是因為被時代、環境推著走的感覺。

部分觀眾在看劇的時候，明確表示了對這種“丑”和“惡”的不適感。這也一定程度上說明了還原的準確和生猛。

不過，觀眾的這種反饋也也引出了一個問題：電視劇究竟應該以何種尺度面對“真實”？對高保真感的追求是否必然通向更好的作品？這仍是開放的問題。

無論如何，都希望像《懸案》這樣的探索能繼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