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三號的夜里,村口的蚊子多得能咬死人。曹國安蹲在小賣部門口的水泥臺階上,手機屏幕的光照得他臉上青白一片。712分。
他還沒來得及高興,身后的黑影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那小子考了多少都給我壓住,檔案扣下,我侄子的成績單已經改好了……”曹國安的手指僵在屏幕上,呼吸停了三秒。
他慢慢把手機翻扣在地上,眼角的余光看見繼母蘇雅琴正和一個男人說話,聲音壓得很低,像刀子刮過砂紙。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的肉里。
那一夜,他做了一個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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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考成績出來那天,整個村子都熱鬧得像過年。
曹國安是村里出了名的尖子生。三年前他媽去世后,他爸曹樹德沒出半年就娶了蘇雅琴。蘇雅琴帶了個兒子,叫曹思遠,比國安小一歲,讀高二。
這事兒村里人都知道,但沒人敢當面說。曹樹德是個包工頭,手里有點錢,脾氣也大,誰要敢說他家閑話,他能堵著人家門口罵半天。
國安這三年活得小心翼翼的。
蘇雅琴表面上是賢妻良母,背地里沒少給他使絆子。
他早自習的書被人泡了水,他媽留下的照片莫名其妙少了幾張,連班主任打給他的家訪電話,蘇雅琴都能接起來說“國安不在家”。
但這些事,國安從來沒跟父親提過。
他記得他媽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安兒,你爸這個人耳根子軟,但心不壞。往后有什么委屈,忍著點,長大了就好了?!?/p>
他把這句話記了三年。
六月二十二號晚上,國安騎著他那輛破電動車去了鎮上,在網吧里查了成績。
屏幕上跳出712這三個數字的時候,他愣住了。
他使勁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沒錯,全省理科排名前五十。
他從網吧出來的時候,腿都是軟的。
那些年熬夜刷題的苦,被蘇雅琴克扣生活費餓著肚子上課的日子,被曹思遠搶走父親夸獎時咽下去的委屈,好像一下子都有了答案。
他騎著車往回走,想給父親打個電話。走到村口小賣部門口,他停下來歇口氣,掏出手機翻父親的號碼。
就是這時候,他聽見了蘇雅琴的聲音。
小賣部的屋檐下有兩個黑影,一個是他繼母,另一個男人他不認識。
蘇雅琴的聲音很急,帶著一股狠勁:“檔案你得給我壓住,不管他考多少分,都不能讓樹德知道?!?/p>
男人問:“那你打算怎么辦?”
“我侄子的成績單我已經讓人改好了,”蘇雅琴說,“直接把思遠的名字換上去就行。樹德那個人你還不清楚?他說到底更疼思遠。只要那小子廢了,思遠頂上去,這個家就全是我的了?!?/p>
國安蹲在原地,一動不敢動。脊背上的汗一層一層地往外冒,衣服濕透了。
他等繼母走遠了,才慢慢站起來。手機屏幕還亮著,712這個數字刺得他眼睛發酸。
他蹲了整整一夜,蚊子咬了他一身的包,但他沒動。
天快亮的時候,他想明白了一件事:繼母能想得出這種主意,說明她在學校那邊有人。
自己成績好又怎么樣?
只要檔案被扣住,分數被換掉,他連說理的地方都沒有。
到時候,他爸肯定會信繼母的話,畢竟在這個家里,他早就不是什么寶貝兒子了。
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國安站起來,腿都麻了。他掏出手機,撥了父親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曹樹德的聲音帶著起床氣:“大清早的打什么電話?”
“爸,”國安咽了口唾沫,“成績出來了?!?/p>
“多少?”
“405?!?/p>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接著是一陣沉悶的響聲,好像有什么東西被砸在了地上。
“你說多少?”曹樹德的聲音突然高了八度。
“405?!眹灿终f了一遍,聲音很平靜。
“曹國安!我他媽供你讀了三年書,你就給我考這么點分?”
“爸,我……”
“別叫我爸!你是廢物嗎?你知不知道我為了你花了多少錢?你對得起你死去的媽嗎?”
國安沒說話。他把電話拿得遠了點,聽著電波那頭父親歇斯底里的罵聲。罵了整整十分鐘,最后曹樹德喘著粗氣說:“你給我滾回來!”
電話掛斷了。
國安看著手機屏幕慢慢暗下去。他把手機關了機,塞進口袋里,騎上電動車往回走。
村口的老槐樹底下,有個老太太在摘豆角,看見他騎車過來,笑著問:“國安啊,考得咋樣?”
國安沖她擠出一個笑:“還行,嬸。”
他沒說分數,也沒提別的。他只是用力蹬了一腳腳踏板,電動車“嗡嗡”地沖上了土路。
02
國安到家的時候,曹樹德正坐在堂屋里,面前的茶壺蓋摔在地上碎成了幾片。
蘇雅琴坐在旁邊,眼圈紅紅的,好像哭過。
看見國安進來,她趕緊站起來,聲音里帶著哭腔:“國安啊,你是不是考試的時候身體不舒服?怎么考成這樣?你爸都快急死了?!?/p>
國安沒接話。他低著頭站在門檻上,看著地上茶壺的碎片。
曹思遠從里屋探出頭來,表情里藏著一絲得意,嘴上卻問:“哥,你真只考了405?”
曹樹德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彈起來又落下去:“你還有臉問!曹國安,你說,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說你模擬考都六百多嗎?”
國安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他看見蘇雅琴的目光正死死盯著他,那目光里有警告,有威脅,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得意。
“模擬考是模擬考,”國安說,“高考發揮失常了?!?/p>
“放屁!”曹樹德跳起來,“我讓你復讀,你偏不!現在好了,考個三本都費勁!”
蘇雅琴趕緊拉住曹樹德的胳膊:“樹德,你別發火,孩子肯定也難過。國安他娘走得早,這孩子心思重,說不定就是太緊張了……”
她這話說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在幫國安說話,實際上是在提醒曹樹德:這孩子是沒娘教的。
果然,曹樹德更火了:“就是因為他媽死得早!沒人管他!你看看他這一臉喪氣的樣子!”
國安站在那兒,一個字都沒還嘴。
他看著他爸漲紅的臉,看著繼母假裝心疼的表情,看著他弟幸災樂禍的眼神,心里想的是昨天晚上繼母在小賣部門口說的那些話。
他突然覺得有點想笑。但他忍住了。
“爸,我想出去住幾天。”國安說。
“你還要出去???”曹樹德瞪大了眼睛,“你現在這個樣子,還想往外跑?”
“我想冷靜冷靜。”
“冷靜什么冷靜!你給我老實待在家里,哪兒也別想去!”曹樹德吼道,“我這個老臉都被你丟盡了!”
國安沒再說話。他知道說什么都沒用。在這個家里,他從來就沒有說話的資格。
他轉身上了樓,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他媽的照片還掛在床頭,照片里的女人笑得很溫柔。國安看著照片,眼眶突然紅了。
“媽,”他小聲說,“你教我的東西,我都記得。但這一次,我不能忍了。”
他把床底下的一個鐵皮箱子拖出來。箱子里裝著他媽留下的遺物,還有他這幾年偷偷攢的一些零花錢。他數了數,一共四百二十塊。
他把錢揣進口袋,又把箱子里的一個舊信封拿出來。
信封里裝著他媽臨終前寫給他的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話:“安兒,媽不在了,你要學會保護自己。”
國安把信疊好,放回信封里,塞進了書包。
樓下傳來曹樹德的聲音:“你現在就給他打電話!聯系復讀班!我就不信我曹樹德的兒子就這么廢了!”
蘇雅琴的聲音溫柔得像蜜糖一樣:“樹德,你別急。復讀的事我來安排,你放心。”
國安冷笑了一聲。他繼母所謂的“安排”,大概就是把他送到一個誰都不認識的地方,然后徹底掐斷他和這個家的聯系吧。
他在床上躺下來,盯著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縫出神。那道裂縫從窗臺一直延伸到墻角,就像這個家一道永遠縫合不了的傷疤。
他閉上眼睛,腦子里反復回放著昨晚繼母說的那句話:“檔案給我壓住……把思遠的名字換上去……”
他翻了個身,攥緊了拳頭。
他要活著,而且要活得比他繼母想象的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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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事情在第二天徹底爆發了。
國安下樓吃早飯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書包被扔在院子里的水缸旁邊,拉鏈大開著,書本濕了一大片。
他蹲下來翻看那些濕透的練習冊,手指碰到冰涼的水漬,心里一陣發緊。
“哥,不好意思啊,”曹思遠站在二樓的陽臺上,手里端著一杯牛奶,“昨天晚上我洗腳,水不小心潑下去了。你書包放得不是地方。”
國安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曹思遠嘴角掛著笑,那笑跟他媽一模一樣。
國安沒說話,把書包拎起來,把濕了的書一本一本拿出來曬在臺階上。
曹樹德從堂屋里走出來,看見這情景,眉頭皺起來:“怎么回事?”
“哥的書包被我洗腳水淋了,”曹思遠搶先說,“我不是故意的,爸?!?/p>
曹樹德看了看國安,又看了看曹思遠,最后哼了一聲:“多大點事兒。國安,你弟又不是故意的,你擺個臉給誰看?”
國安的手指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他爸,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走走走,”曹樹德不耐煩地揮揮手,“別在這兒礙眼?!?/p>
國安站起來,手里捏著一本濕透的數學練習冊。
那是他上個月的模擬題集,里面密密麻麻寫滿了筆記。
他現在只能看著墨水在水漬中慢慢化開,變成一團一團模糊的藍色。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練習冊擱在臺階上,轉身回到屋里。
曹思遠從陽臺上下來,走到廚房里,蘇雅琴正在炒菜。母子倆對視了一眼,蘇雅琴沖兒子擠了個眼色。
中午吃飯的時候,蘇雅琴特意做了幾個好菜,曹樹德吃了不少,臉上總算有了點笑容。國安端著碗,夾了兩口菜,就放下了。
“怎么不吃了?”蘇雅琴笑瞇瞇地看著他,“國安啊,知道你心情不好,但也不能不吃飯。你爸剛才還說要給你聯系復讀班呢,復讀一年,明年肯定能考好?!?/p>
“不用了,”國安說,“我不復讀?!?/p>
“說什么胡話!”曹樹德拍了一下桌子,“考那么點分,不復讀你想干什么?去工地搬磚嗎?”
“我去打工,”國安看著他爸的眼睛,“反正我也不想讀書了?!?/p>
“你敢!”曹樹德氣得臉都紅了,“我告訴你,這個家還輪不到你說了算!我說復讀就復讀!”
國安把碗往桌上一擱:“我不復讀。”
“你……”
曹樹德站起來,順手抄起旁邊的掃帚,就要往國安身上招呼。蘇雅琴趕緊攔住他:“樹德!你別打孩子啊!有話好好說!”
曹樹德一把推開蘇雅琴,掃帚“啪”地抽在國安的背上。掃帚是塑料的,打在身上很疼,發出脆響的聲音。
國安咬了咬牙,沒躲,也沒吭聲。
“你給我跪下!”曹樹德吼道。
國安沒動。
“我叫你跪下!”
國安還是沒動。
曹樹德氣得又抽了兩下。蘇雅琴在旁邊拉著他,聲音里帶著哭腔:“樹德你別打了!孩子都這么大了!你這樣打他會記恨你的!”
曹思遠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臉上掛著看好戲的表情。
國安抬起頭,看著蘇雅琴那張布滿淚痕的臉??薜每烧嫦衲敲椿厥?。他在心里感嘆。這個女人要是去演戲,奧斯卡都欠她一個最佳女主角。
“你不復讀是吧?”曹樹德放下掃帚,喘著粗氣,“那你給我滾出這個家!”
國安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樹德!”蘇雅琴驚叫起來,“你說什么呢?孩子還這么小,你讓他去哪兒?”
“他不是有本事嗎?讓他自己去闖!”曹樹德指著大門,“滾!現在就給我滾!”
國安看著他爸通紅的臉,看著他媽生前最愛的相框擺在客廳的柜子上,看著這個家的每一面墻、每一扇窗。他突然覺得,這里早就不是他的家了。
他轉身上樓,把自己的東西收拾進一個舊旅行袋里。
衣服不多,兩件換洗的T恤,一條牛仔褲,一個充電器。
他把媽的遺信和鐵皮箱里的錢揣好,背著包下了樓。
走到門口的時候,曹樹德還在罵:“我看你能混出個什么名堂來!”
國安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爸一眼。他想說點什么,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最終,他沒說一個字,推開門走了出去。
身后傳來蘇雅琴的聲音:“樹德,你也真是的,怎么能把孩子趕走呢?”
曹樹德的聲音越來越遠:“讓他走!我就不信他還能飛天入……”
院門在他身后關上了。
國安站在門口的土路上,背著他的舊旅行袋,感覺后背還火辣辣地疼。陽光照在他臉上,有點刺眼。
他往西走了兩百米,拐了個彎,走到了爺爺曹德厚的家門口。
04
曹德厚正坐在院子里擇韭菜,看見孫子背著包站在門口,愣了一下。
“安兒?”老人放下手里的韭菜,站起來,“你怎么來了?背著包干啥?”
國安站在門口,沒進去,也沒說話。
曹德厚走到他面前,仔細打量了一下孫子的臉。
老人的眼睛雖然有點花,但看人的時候還是銳利得很。
他看見了國安通紅的眼圈,看見了孫子攥著包帶的手指關節泛白。
“進來,”曹德厚說,語氣不容反駁,“進來再說。”
國安跟著爺爺進了院子。曹德厚把院門關上,搬了把椅子讓他坐下,又給他倒了杯水。
“你爸又罵你了?”老人問。
國安搖搖頭,又點點頭。
曹德厚嘆了口氣,在孫子對面坐下來。他看了看國安,又看了看放在手邊的旅行袋,心里有了數。
“考了多少分?”老人問。
國安沉默了很久。最后,他抬起頭,看著爺爺的眼睛:“爺爺,我沒考好?!?/p>
“多少分?”
曹德厚看著孫子的眼睛,看了很久。老人的目光很平靜,像一潭死水。
“安兒,”老人突然說,“你說實話,到底考了多少?”
國安愣了一下,沒說話。
“我教了一輩子書,”曹德厚說,“見過太多學生。你每次模擬考多少分,我都有數。你說你考405,我不信?!?/p>
國安低下頭,眼眶發酸。
他不知道該不該把真相告訴爺爺。如果說了,爺爺會不會像他爸那樣暴怒?會不會也覺得他是在胡說八道?
但他最終還是開口了。
從昨天夜里如何在村口聽到繼母的計劃開始,到繼母準備壓住他的檔案,把曹思遠的成績單換上,再到他決定報低分自保,一一說給了爺爺聽。
他說到最后,聲音都在發抖。
曹德厚從頭到尾一句話沒說。老人坐在那里,手指輕輕敲著膝蓋,表情平靜得像一座山。
等孫子說完,老人沉默了很久。
“你確定你聽到的?”老人問。
國安點點頭。
曹德厚站起來,走進屋里。過了一會兒,他拿著一個老舊的錄音機走了出來。
“這是什么?”國安問。
“三個月前,”曹德厚說,“你班主任周老師給我打了個電話。她說你繼母去找過她,問她能不能幫你辦檔案。你班主任覺得不對勁,就告訴了我?!?/p>
老人按下播放鍵,錄音機里傳來一個女人溫柔的聲音——是蘇雅琴:“周老師,我們家國安這孩子最近成績一直不好,我想把他的檔案轉到其他地方去辦個復讀生身份,你看能行嗎?”
周老師的聲音:“轉檔案需要家長簽字,曹樹德知道這事兒嗎?”
蘇雅琴:“你幫幫忙,我老公那邊我去說,他不贊同。這孩子要是留在這個學校,一輩子就毀了?!?/p>
周老師:“這事兒我得跟校長商量一下?!?/p>
蘇雅琴的語氣突然變了:“周老師,我勸你最好別多管閑事。這個村里,誰都不比誰干凈。你要是說出去,對你也不好?!?/p>
錄音到這里斷了。
國安聽完,愣住了。
“你班主任錄的,”曹德厚說,“她早就提醒過我,說你這個繼母不簡單?!?/p>
“爺爺,您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
“告訴你,你能怎么辦?”老人嘆了口氣,“你一個孩子,跟他們斗不過。我本來想著,等你考完試離開這里,這些爛事就過去了。但沒想到你繼母連高考分數都想動?!?/p>
國安低著頭,手指攥得發白。
“安兒,”曹德厚把手放在孫子肩膀上,聲音很輕,“你做得對?!?/p>
國安猛地抬起頭。
“你做得對,”老人又說了一遍,“你不報真實分數,是對的。你要是報了,你繼母一定會壓住你的檔案。到時候你哭都沒地方哭?,F在你報低分,她就以為你廢了,不會把你放在心上。你就能喘口氣?!?/p>
“可我怎么辦?”國安的聲音帶著哭腔,“我考了712分,但我不能去上大學。我的檔案還在學校,她要是……”
“檔案的事,爺爺來想辦法?!辈艿潞翊驍嗔藢O子的話,“你班主任周老師是個好人,她會幫忙。再說了,你爺爺雖然退休了,但在教育局還有幾個老同事。這事兒,爺爺替你擺平?!?/p>
國安看著爺爺,眼淚終于掉下來了。
他哭得很大聲,像個小孩一樣。
三年了,他從來沒在他爸面前哭過,在繼母面前也沒哭過,被打被罵他都沒哭。
但聽到爺爺這句話,他忍了三年的眼淚全涌了出來。
曹德厚沒說話,只是攬著孫子的肩膀,一下一下地拍著他的后背。
“好了,不哭了,”老人說,“哭夠了,咱爺孫倆把事情捋一捋?!?/p>
國安擦了擦眼淚,使勁點頭。
“你繼母肯定會有下一步動作,”曹德厚說,“她既然計劃了這么久,就不會因為你考了個低分就罷手?!?/p>
“她會去找周老師,”國安說,“她會讓周老師幫我辦復讀手續,實際上是想把我的檔案調走?!?/p>
“對,”曹德厚點點頭,“所以我們要先她一步。”
老人站起來,從抽屜里拿出一串鑰匙:“走,爺爺帶你去個地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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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曹德厚帶著國安去了縣城,找到了他的老同事、縣教育局副局長李文清。
李副局長是個六十多歲的瘦老頭,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看見曹德厚來了,趕緊泡茶。
“老曹,你怎么來了?”李文清笑著說,“退休了還操心那些事?”
曹德厚喝了口茶,不緊不慢地把事情說了一遍。說到蘇雅琴想要篡改檔案的時候,李文清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確定?”李文清問。
“我耳朵沒聾,”曹德厚說,“手機里的錄音我都存著呢?!?/p>
李文清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這事兒不好辦。沒有證據,我們不能隨便動別人的檔案?!?/p>
“我有證據,”國安突然開口,“李伯伯,我有錄音。”
李文清看了他一眼:“你錄了什么?”
國安掏出手機,翻出一段錄音。
那是那天晚上他在小賣部門口錄的——蘇雅琴和那個男人說話的聲音。
他當時蹲在那兒,手滑進褲兜里,下意識地按下了錄音鍵。
“檔案你得給我壓住,不管他考多少分,都不能讓樹德知道?!?/p>
“那你打算怎么辦?”
“我侄子的成績單我已經讓人改好了,直接把思遠的名字換上去就行?!?/p>
錄音質量不太好,但蘇雅琴的聲音很清晰。
李文清聽完,臉色變了。他看看曹德厚,又看看國安:“這孩子是誰?心思這么重?”
“我孫子,”曹德厚說,“他報了低分,就是為了讓繼母放松警惕?!?/p>
李文清沉默了很久,最后站起來,拍了拍曹德厚的肩膀:“老曹,你有個好孫子?!?/p>
“檔案的事,我能想辦法幫你保住,”李文清說,“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p>
“你說?!?/p>
“等事情解決了,這孩子的真實分數要公開,”李文清認真地說,“712分啊,全省前五十,這樣的好苗子不能埋沒?!?/p>
曹德厚看了看孫子,國安點了點頭。
從教育局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曹德厚帶著孫子去了縣城的一家小飯館,點了一碗牛肉面。
“爺爺,”國安吃著面,突然問,“你說我爸要是知道了真相,會怎么樣?”
曹德厚放下筷子,看著孫子:“安兒,你爸這個人,不是壞,是糊涂?!?/p>
“他會怪我嗎?”
“會,”曹德厚說,“一開始肯定會。他會怪你不早點告訴他,怪你騙了他。但你記住,這不是你的錯。是你繼母逼你走到這一步的。”
國安沒說話,埋頭吃面。
“安兒,”曹德厚又說,“等事情了了,你還愿意跟你爸和好嗎?”
國安的手頓住了。他抬起頭,看著爺爺。
“我不知道?!?/p>
曹德厚嘆了口氣:“不急,慢慢想。”
那碗面,國安吃得很慢。
他在想他爸,在想他媽,在想這個破碎的家。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原諒父親,但他知道,他不能把自己的人生葬送在繼母手里。
曹德厚看著孫子,心里有說不出的心疼。
他太了解這個孫子了,國安從小就懂事,懂事得讓人心疼。
他媽去世的時候,國安才十五歲,在葬禮上愣是一滴眼淚都沒掉。
后來蘇雅琴進門,國安受了很多委屈,但從來沒跟他訴過苦。
這孩子太能忍了。
忍到后來,連自己的父親都不了解他了。
曹德厚把面錢付了,帶著孫子出了飯館。
“明天,”老人說,“你跟我回學校去。把成績的證明打出來,我幫你收著。”
“好?!?/p>
“還有一件事,”老人看著國安的眼睛,“你繼母那邊,應該會在升學宴上搞事情。聽說曹思遠也考了大學,你爸正在籌錢給你弟辦升學宴,你知道這事兒嗎?”
國安愣了一下:“什么升學宴?”
“你爸打算花三十萬,在鎮上最好的酒店給曹思遠辦升學宴,”曹德厚說,“消息已經傳開了?!?/p>
三十萬。
這個數字像個耳光一樣抽在國安臉上。
他爸為了一個繼子,舍得花三十萬。但對他這個親生兒子,連復讀班都不愿意花錢。
“三十萬?”國安的聲音有些抖,“我爸哪來那么多錢?”
“借的,”曹德厚嘆了口氣,“你爸這個人,就是愛面子。你弟考了個三本,他也覺得臉上有光?!?/p>
國安站在那里,手指攥得緊緊的。
“爺爺,我想去那個升學宴?!?/p>
“去干什么?”
“去見我爸一面?!?/p>
曹德厚看著孫子,目光忽然變得銳利起來:“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國安說,“就是想去看看?!?/p>
曹德厚沉默了一會兒,最后點了點頭:“行,但你要答應我,不要沖動?!?/p>
“我知道。”
他們沿著縣城的老街往回走。路邊的路燈昏黃,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國安看著地面上自己變形的影子,忽然覺得,有些事是該做個了結了。
06
升學宴定在七月十六號。
鎮上的凱越大酒店,全縣最好的地方。大廳里擺了二十五桌,紅燈籠、紅地毯、背景板上的金字“金榜題名”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曹樹德借了十萬塊,又掏空了家底,在親戚面前撐足了面子。村里的人都說:“老曹真大方啊,給兒子辦這么隆重的升學宴。”
沒人知道這三十萬里有多少是借來的。
蘇雅琴穿著一件紅色的旗袍,頭發盤得高高的,站在門口迎客。她臉上掛著笑,笑得合不攏嘴。曹思遠穿著一身新西裝,站在母親旁邊,滿臉得意。
只有一個人沒笑。
曹樹德。
他坐在主桌旁邊,手里端著一杯酒,眼神有點直。他看著門口進來的親戚朋友,看著大廳里熱鬧的景象,心里卻空落落的。
他不是不想笑。他是笑不出來。
這些天,他腦海里總浮現出國安的樣子。
那個被他趕出家門的兒子,現在住在他爺爺家。
他聽村里人說,國安每天早上五點就起來,騎車去鎮上的工地搬磚。
一天一百二。
他想起國安小時候,跟在他屁股后面去工地,看見他搬磚,小家伙也跟著搬。那時候他笑著摸摸兒子的頭:“我兒子真有勁。”
現在那個孩子,真的去搬磚了。
“樹德!”蘇雅琴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李叔來了,你快去敬杯酒!”
曹樹德回過神來,站起來,端起酒杯去敬李叔。他喝了一口,辣得眼睛發酸。
宴席進行到一半的時候,蘇雅琴走上臺,拿起話筒,聲音溫柔:“感謝各位親朋好友今天來捧場。我們家思遠能考上大學,真的不容易。這孩子從小就懂事,學習也努力……”
臺下響起一陣掌聲。曹思遠站起來,鞠了個躬。
“還要感謝我老公樹德,”蘇雅琴接著說,“沒有他的支持,思遠也不會有今天。樹德,我敬你一杯。”
曹樹德站起來,跟她碰了杯。
他看著蘇雅琴的笑臉,忽然想起國安他媽。
那個女人活著的時候,他從沒給她辦過什么像樣的升學宴。
國安中考全縣第三,他也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考得不錯”。
現在想起來,他欠那個孩子太多了。
“爸,”曹思遠端著酒杯走過來,“我敬您?!?/p>
曹樹德看著這個叫了他三年“爸”的繼子,心里五味雜陳。
“嗯,”他端起酒杯,“好好讀,別辜負了你媽的心血。”
“放心吧爸,”曹思遠笑著,“我一定會給咱們家爭光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看了人群里一眼。這個眼神,被角落里一個黑瘦的少年看得清清楚楚。
曹國安穿著一件舊T恤,戴著一頂帽子,站在人群后面。他沒進去,只是站在門口,透過門縫看著宴會大廳里的熱鬧場景。
他看著曹思遠滿桌子敬酒,看著蘇雅琴春風得意地招呼客人,看著他爸端著酒杯,臉上掛著勉強的笑容。
他的手指緊緊攥著口袋里的東西。
一個牛皮紙信封,里面裝著他的成績單、教育局的證明、還有蘇雅琴在電話里和那個男人密謀的錄音文件。
他就站在那兒,等了二十分鐘。
直到蘇雅琴走上臺,準備進行下一個環節——展示“錄取通知書”。
“下面,”蘇雅琴笑著說,“讓思遠展示一下他的錄取通知書!”
曹思遠拿起一個紅色的信封,從里面抽出一張紙:“謝謝大家,我考取了省農業大學……”
話沒說完,大廳的門突然被推開了。
所有人都回頭去看。
曹國安站在門口,把帽子摘下來,露出他那張清瘦的臉。他手里捏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一步步走了進來。
“你……你怎么來了?”蘇雅琴的聲音突然變了調。
國安沒理她。他徑直走到主桌前,把信封“啪”地扔在轉盤上。
“爸,”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大廳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我有東西給你看?!?/p>
曹樹德愣住了:“你……”
“打開看看?!眹舱f。
曹樹德猶豫了一下,伸手拿起信封,從里面抽出一沓紙。
第一張,是成績單。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曹國安,總分712分。
曹樹德的手抖了一下。“這……這是什么意思?”
“這是我的真實成績,”國安說,“712分?!?/p>
“不可能!”蘇雅琴的聲音尖利起來,“你那天不是說405分嗎?你這成績單是假的!”
國安沒理她,繼續從信封里抽出第二張紙:“這是教育局的公章,你可以打那個電話去核實?!?/p>
第三張紙,是一段通話記錄的打印件。上面標注了時間、通話時長、還有內容摘要。
蘇雅琴的臉色變了。
“爸,”國安說,“你可以聽聽這個?!?/p>
他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按下了播放鍵。繼母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在安靜的大廳里格外清晰。
“檔案你得給我壓住,不管他考多少分……”
“我侄子的成績單我已經讓人改好了,直接把思遠的名字換上去就行……”
“樹德那個傻子,只要他以為那小子廢了,這個家就全歸我了……”
錄音放完,整個大廳死一樣的寂靜。
蘇雅琴的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她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曹思遠手里的錄取通知書掉在地上,沒人去撿。
曹樹德站在那里,像個木樁子一樣。他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憤怒,又從憤怒變成了茫然。
“這……這是真的?”他看著蘇雅琴。
“不,不是真的!”蘇雅琴尖叫道,“他陷害我!這是合成的!”
國安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合成?我手機里有原始文件,存卡也帶上了。你要不要聽聽?”
蘇雅琴的臉色更難看了。
“還有,”國安走到曹思遠面前,“你的錄取通知書,是假的。”
“什么?”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一個是曹思遠,一個是曹樹德。
國安彎腰撿起地上的錄取通知書,翻開看了看:“你的真實分數是300分,連??凭€都不到。這份錄取通知書,是你媽找人偽造的,公章是P上去的?!?/p>
曹樹德奪過通知書,仔細看了一眼。他雖然不是專家,但看到那個模糊的公章印,心里已經信了七八分。
“蘇雅琴——”他重重地把杯子砸在桌上,酒水灑了一桌,“你到底瞞了我多少事?”
蘇雅琴愣住了,嘴唇哆嗦著,半天擠出一句:“他胡說……他……”
“你別說了!”曹樹德吼道,聲音大得震耳朵,“你他媽給我閉嘴!”
滿大廳的人都看著這一幕,大氣都不敢出。
國安看著這一切,表情很平靜。他彎下腰,把散落在地上的紙張一張一張撿起來,整理好,放回信封里。
然后,他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后傳來曹樹德的聲音:“國安!兒子!”
國安沒回頭。
他走出酒店大門,夏天的風吹在臉上,有點熱。他抬起頭,看見天邊有一大片云,橙紅色的,很好看。
他深吸了一口氣,邁開步子,沿著馬路往前走。
口袋里的手機震了一下。他掏出來一看,是一條短信。
發件人:爺爺。
“干得好?;貋沓酝盹垺?/strong>”
國安笑了一下,把手機揣回口袋,大步往前走。
他沒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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