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四十五歲生日那天,門鈴響了。
開門一看,一個穿著紅色連衣裙的女人站在門口,手里提著水果籃,笑得甜滋滋的:“阿姨您好,我是陳總的助理,來看看您和陳奶奶。”
她叫我“阿姨”。
我還沒反應過來,陳建國從屋里走出來,看見她,臉一下子就變了:“你怎么來了?”
她笑著,眼睛卻越過我的肩膀看向屋里,聲音不大不小:“陳總,這不是您說的嘛,讓我有空來坐坐。”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圍裙,上面還有洗菜留下的水漬。再看看她,二十多歲,白白凈凈,指甲涂著亮晶晶的顏色。
那天晚上,陳建國把一份離婚協議拍在茶幾上:“簽了,房子是我的,你凈身出戶。”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那幾行字,手抖得握不住筆。
婆婆在隔壁房間喊喝水,手機響了,是女兒打來的視頻。我接起來,笑著說:“媽好著呢,今天生日,做了你愛吃的魚。”
掛了電話,我看著那碗涼透的長壽面,突然想起一個多月前刷《知否》時看到的那句話:“這天下,沒有誰是誰的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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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四十五歲生日之前,我一直覺得自己活得還行。
在城東那家紙箱廠干了二十二年,從二十出頭的小姑娘熬成了車間里的老阿姨。工資不高,但也夠花,關鍵是離家近,騎電動車十五分鐘就到。
陳建國在縣里的水利局上班,是個小科長。
說小也不算太小,管著幾個人,逢年過節還有人送禮。
他在外人面前總是一副好脾氣樣,鄰居們都說我嫁了個好男人。
婆婆跟我住。老太太今年七十二,腿腳還行,就是嘴巴厲害,整天嫌我這嫌我那。我習慣了,她說她的,我做我的,這么多年也都過來了。
女兒小雨在上海念大學,今年大四,學護理的。
她從小就跟我不一樣,膽子大,主意正,干什么都有股闖勁。
每次打電話都說:“媽,等我畢業了,接你來上海住。”
我嘴上說“好”,心里想的是:這丫頭,凈說大話。
生日那天是周三。
我請了半天假,中午回來買了條草魚,打算做個紅燒的。
婆婆坐在客廳看電視,看見我拎著魚回來,哼了一聲:“買這么大一條,誰吃啊?”
我說:“今天不是我生日嘛,咱們改善改善。”
婆婆沒吭聲,眼睛盯著電視,換了個臺。
我系上圍裙,準備收拾魚。正洗著呢,門鈴響了。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跑去開門。
門口站著個年輕女人,穿紅裙子,頭發燙著大波浪,臉白得跟擦了面粉似的。她手里提著個果籃,里面裝著車厘子、芒果什么的,看著就不便宜。
我愣了一下:“你找誰?”
她笑著,露出一排白牙:“阿姨您好,我是陳總的助理,叫周曉玲。陳總說陳奶奶最近身體不大好,我代表公司來看看。”
“陳總?”
“就是陳建國陳總啊。”她眨眨眼,“阿姨您不知道嗎?陳總去年提的副局,公司里都叫他陳總。”
我從來沒聽陳建國說過。他在水利局,什么時候有個“公司”了?又什么時候成“陳總”了?
但我也不好意思多問,就說:“他還沒回來呢,你先進來坐。”
她笑著進來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咚咚響。她進了客廳,看見婆婆,走過去甜甜地叫了聲:“陳奶奶好。”
婆婆看了她一眼,點點頭,沒說話。
我倒了杯水,她接過去,眼睛卻四處打量著屋子。那眼神,像是在估量什么。
“陳總的辦公室我去過好幾回了,他桌上還擺著阿姨您的照片呢。”她笑著說,“陳總說您賢惠,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條。”
我笑了笑,不知道說什么。
她坐了大概十分鐘,陳建國回來了。他推門進來,看見周曉玲,臉上的表情一瞬間像是凍住了。
“你怎么來了?”他的聲音有點緊。
周曉玲站起來,笑著說:“陳總,我就是來看看陳奶奶,順便跟您匯報一下工作。”
陳建國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周曉玲,說:“那到我書房說吧。”
兩個人一前一后進了書房,門關上了。
我站在廚房門口,手里還握著那條沒洗完的魚。書房里傳來低聲說話的聲音,聽不清說什么,但周曉玲的笑聲隔著門都聽得見。
我低頭看那條魚,魚眼睛瞪得圓圓的,像是在看我。
我繼續洗魚,手有點抖,刀鋒劃破了手指,血珠子滲出來,在水龍頭下很快就被沖走了。
02
周曉玲走了之后,陳建國沒提她。
晚飯桌上,婆婆吃了幾口魚就放下了筷子:“沒放鹽,淡了。”
我嘗了一口,確實淡了。可能是切到手那會兒分了心,忘了放。
陳建國埋頭扒飯,一聲不吭。
生日就這么過了,沒有蛋糕,沒有祝福。
我想著女兒早上發了個紅包,點開一看,是兩百塊錢,附了一句話:“媽,生日快樂,等我回去給你補過。”
我看了好幾遍,眼眶有點發酸。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著。陳建國背對著我,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我側過頭瞄了一眼,看見他在發微信。
“誰啊,這么晚了還發消息?”我問。
“單位的事。”他把手機翻過去扣在床上,“睡覺。”
我盯著他的后背,盯了好一會兒。
那之后,周曉玲的名字時不時出現在陳建國的嘴里。“周助理說……”
“周助理送了個文件過來……”說得挺自然,好像真就是個普通同事。
可我有一次在菜市場碰見了他們局里的老張。
老張媳婦跟我一塊兒在廠里干過,老張跟我還算熟。
他看見我,打了個招呼,聊了幾句,突然問:“你們家陳局那個助理,挺年輕的啊。”
我說:“是啊,剛招的吧?”
老張笑了一下,那笑容有點怪:“可不是剛招的,都小半年了。”
我回了家,去翻了翻陳建國的手機。以前我從來不碰他手機,可那天不知道為什么,趁他洗澡的時候,我拿起來看了一眼。
密碼沒變,還是他的生日。
我打開微信,翻到最近的聯系人。周曉玲的對話欄在最上面,最新的一條消息是他發的——
“下周那把鑰匙你先拿著,別讓她看見。”
我沒看明白。什么鑰匙?讓誰別看見?
我往上翻,越翻手越抖。兩個人聊天的內容,有些我看不懂,但有些我一看就明白了——
“什么時候有空?我去找你。”
“下周一下午,她值班。”
“那個老女人沒懷疑吧?”
“她那個豬腦子,能懷疑什么。”
我盯著“老女人”那三個字,眼睛像是被針扎了一樣。手一抖,手機掉在了床上。
陳建國從衛生間出來,看見我拿著他手機,臉一下子拉了下來:“你翻我手機干什么?”
我沒說話。
他走過來一把搶過手機,翻了翻,臉色更難看了:“你看到什么了?”
我抬起頭看著他,這個睡在我身邊二十年的男人。他臉上的表情,又急又惱,卻沒有一絲心虛。
“她是誰?”我問。
“同事。”他說,“你思想別那么臟。”
“那你叫她什么?叫誰老女人?”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讓我心里發冷:“我就是跟同事開個玩笑,你也當真?你看看你,都多大歲數了,還跟小姑娘爭風吃醋?”
他笑著,搖了搖頭,像是覺得我很可笑。
他躺回床上,關了燈:“行了,別瞎想了,睡覺。”
我坐在黑暗里,聽著他翻身的聲音,聽著窗外的風聲,感覺自己的心一點點涼下去。
那一晚,我翻來覆去,怎么也睡不著。后來我干脆爬起來,打開手機,翻到《知否》看了起來。這劇我刷了好幾遍了,不知道看什么的時候就看它。
那天晚上正好看到明蘭跟祖母說話那一段。祖母問她:“你就不想找個靠山?”
明蘭說:“這天下,沒有誰是誰的靠山。最好不要太指望人。指望越多,難免會失望。失望越多,就生怨懟,怨懟一生,仇恨就起。”
我看了好幾遍。然后關了手機,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窗外下起了雨,雨點打在玻璃上,一點一點的,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敲。
我想起二十年前嫁進陳家那天,我媽拉著我的手說:“閨女,嫁過去好好過日子,女人一輩子,就圖個安穩。”
可我的安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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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有些事情,不知道的時候還能假裝什么都沒發生。可一旦知道了,就再也裝不下去了。
那之后,我開始悄悄留意陳建國的一舉一動。
他比以前回來得晚了。
以前六點半到家,現在總要拖到七點以后。
問他,就說單位加班。
以前周末愛待在家里看電視,現在一到周末就往外跑,說是去釣魚。
有一回我說跟他一起去,他愣了一下,說:“你去了我還怎么釣?女的不讓上那個水庫。”
我說:“哪條規矩說的?”
他有點惱了:“我跟我朋友約好的,你瞎摻和什么?”
我沒再說什么,但心里那個疙瘩越結越大。
婆婆也看出來我不對勁了。有一天她坐在輪椅上,突然說:“你是不是跟建國吵架了?”
我說沒有。
她“哼”了一聲:“你別以為我老了就看不出來。男人嘛,都那樣,你得會哄。”
我心里堵得慌,沒接話。
日子就這么過著。我白天在廠里上班,晚上回來做飯洗衣裳,伺候婆婆。陳建國回來得越來越晚,我也懶得問了。
直到有一天,我在菜市場碰見了周曉玲。
她跟一個年輕女的走在一起,兩個人說說笑笑。我本來想躲開,可她認出我了,笑著走過來:“阿姨,買菜啊?”
我“嗯”了一聲,想走。
她叫住我:“阿姨,您別多想。我跟陳總就是普通的上下級關系。”
她笑得很大方,聲音也不高不低,周圍的人都聽得見。她這么一說,倒顯得我小家子氣。
我也笑了笑:“我沒多想,你們年輕人忙。”
回到家,我坐在廚房里,看著窗外來來去去的人影。
不知道為什么,我突然想起我媽。
她走的那年我還小,爸沒過多久也走了。
后來我被送到姑姑家,姑姑對我說:“你爸沒了,你媽也不管你了,你得靠自己。”
那年我才十一歲。
后來我嫁給了陳建國,以為這輩子總算有了依靠。可現在想想,二十二年了,我到底靠上了什么?
那天晚上,我又刷了一遍《知否》。
看到明蘭嫁進顧家那一段,她婆婆刁難她,她不哭不鬧,只做好自己該做的事。
底下有彈幕說:“明蘭不是能忍,是她心里早就有數了。”
我心里有數嗎?
我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我慢慢確定了一一陳建國肯定有問題。我不確定問題有多大,但我能感覺到,他心里早就沒有我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我反而平靜了。
我開始做一件事:翻箱倒柜,找家里重要的東西。
房產證、存折、結婚證,我把它們都翻出來,復印了一份。房產證上寫著陳建國的名字,我早就知道,但親眼看到的時候,心還是沉了一下。
存折上余額不多,只有三萬塊錢。
我每個月把工資卡里的錢轉給陳建國,他負責家里的開銷和存錢。
他說這樣好,統一管理。
這么多年,我從來沒問過他到底存了多少錢。
現在想想,真是傻。
我又去查了自己的工資卡,發現里頭的錢每個月都被轉走,轉到一個我不認識的卡號上。
那個卡號戶主是誰,我想都不用想就知道。
我坐在床上,看著那些復印件,手抖得厲害。不是怕,是氣的。
第二天,我請了半天假,去了趟銀行,查了那個卡號的流水。
周曉玲。
從去年三月份開始,每個月都有錢轉進去,少的兩三千,多的時候五六千。還有一筆大的,二十萬,是去年十一月份轉的。
我把銀行流水單折好,放進包里。
出了銀行大門,我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突然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二十五度的天,陽光曬得人皮膚發燙。可我覺得渾身發冷,像是掉進了冰窟窿里。
04
那段時間,我像個沒事人一樣繼續上班、做飯、伺候婆婆。
可我心里一直在盤算一件事:怎么解決?
我想過離婚,可一想到離了婚以后的日子,就又縮回去了。住哪兒?靠什么活?女兒還沒畢業,我總不能讓她養我。
我想過忍,忍到老,忍到陳建國回心轉意。可每次想到那些轉賬記錄,那些聊天記錄,心里就跟火燒一樣。
我想過找娘家,可我還有娘家嗎?
我爸媽都沒了,剩下一個同母異父的弟弟,林志強。
他在縣城開了個小超市,日子過得不好不壞。
我們平時也不太聯系,一年到頭就打幾個電話,都是過年的時候。
說實在的,我們這個姐弟關系,也就是血濃于水那層皮還連著。
可實在沒地方訴苦了,我還是打了他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那邊聲音很吵,像是在打麻將:“姐?什么事?”
我張了張嘴,把想說的話咽下去了一半:“志強,你有空嗎?我想跟你說點事。”
“你說你說,我聽著呢。”伴隨著麻將牌嘩啦啦的響聲。
“我想離婚。”
那邊安靜了幾秒鐘。然后他說:“你腦子沒毛病吧?都多大歲數了,離什么婚?”
“他外面有人了。”
“你有證據?”
“有。”
他又安靜了一會兒,聲音壓低了:“姐,我跟你說,這種事你不能鬧。你鬧大了,丟人的是你自己。再說了,你一個女的,四十多歲了,離了婚誰要你?你是不是傻?”
我攥著電話的手,指節都白了。
“姐夫那個人,雖然有點小毛病,但總體上還不錯,你別想太多。”
“他每個月給那個女人轉錢,光去年就轉了二十萬。”
“那又怎么樣?那是他掙的錢,他想給誰給誰。你一個月掙那幾個錢,還不是靠他?姐,我說句不好聽的,你要是真離了婚,以后可別來找我啊,我自己都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
麻將聲還在響,旁邊有人催他:“老林,快點,等你呢!”
他說:“姐,不說了,我這邊忙著呢。你好好想想,別瞎折騰。”
電話掛了。
我看著手機屏幕上“通話結束”幾個字,愣了好一會兒。
我不想哭的,可眼淚不爭氣地往下掉。
我坐在廚房的小凳子上,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我想起小時候,我媽改嫁那天,我站在村口,看著她的背影越走越遠。
她回頭看了我一眼,然后坐上男人的自行車,走了。
從那以后,我就知道,有些人是靠不住的。
可我沒想到,連親弟弟也靠不住。
那天晚上,我照常做了晚飯。紅燒茄子,西紅柿蛋湯,還有一條清蒸鱸魚。陳建國回來,看了桌上的菜,說:“又吃魚?”
我說:“你不是愛吃魚嗎?”
他沒吭聲,坐下來吃飯。吃到一半,他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沒接。又響,他又沒接。
我說:“接啊,萬一有急事呢。”
他站起來,拿著手機去了陽臺。我聽見他壓低了聲音說了幾句,掛了電話回來,臉色不好看。
“單位有點事,我得出趟門。”他撂下筷子就往外走。
“菜還沒吃完呢。”
“不吃了。”
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婆婆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頭也沒回:“他工作忙,你別管他。”
我看著桌上那盤沒動幾口的菜,慢慢坐下來,夾了一塊茄子放進嘴里,咸得發苦。也不知道是鹽放多了,還是眼淚掉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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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陳建國一夜沒回來。
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抱著膝蓋,看著窗外的天從黑變亮。
五點半,窗簾縫里透進來一線光。
遠處的樓頂先是灰的,然后變成淺藍,再然后泛起了紅。
鳥叫了,樓下有人遛狗,早點攤子開張了。
這個世界照常運轉,好像什么事都沒發生過。
我站起來,去衛生間洗了把臉,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
四十五歲的臉,皮膚松弛了,眼角的紋路很深,頭發里夾雜著白絲。
這些年忙著上班下班、照顧老小,連看鏡子都忘了。
我摸了摸臉上的皺紋,心想:原來我已經這么老了。
早上七點,陳建國回來了。他推開門,看見我坐在沙發上,愣了一下:“你今天不上班?”
“請了假。”
他沒再問,進了衛生間洗澡。水聲嘩嘩響著,我聽著,心里出奇的平靜。
等他洗完出來,我說:“我們談談。”
他擦著頭發,頭也不抬:“談什么?”
“離婚的事。”
他的手停了一下。“你發什么神經?”
我拿出那沓復印件,擺在茶幾上:“這是你的轉賬記錄,給周曉玲的。這是你們的聊天記錄。這是房產證復印件。還有這二十萬的轉出記錄。”
他看著我,眼睛里的表情變了好幾回。先是驚訝,然后是心虛,接著是惱怒。
“你翻我東西?”
“我問你,你想怎么樣?”
他坐到了沙發上,點了一根煙。
他不常抽煙,但抽屜里總備著一包,誰都不知道他在什么時候抽。
吸了一口,他說:“行,既然你知道了,我也就不瞞你了。我跟曉玲確實有關系。但我沒想跟你離婚,畢竟你伺候了我媽這么多年。你要是想離,也行,房子是我的,我分你十萬塊錢,你走人。”
十萬塊錢。
二十二年,一年還不到五千。
我笑了,笑我自己。
不是笑他。是笑我自己這二十二年到底圖了個什么。
“十萬?”我說,“那二十萬是你從我們共同存款里轉出去的。那套房子是婚后分的。我沒有工作,但我是家庭主婦,這些財產我有一半。”
他沒料到我會說出這種話。
在他眼里,我就是個沒文化的工廠女工,根本不懂法律。
可我在網上查了好幾天,看了好幾遍《民法典》那些關于夫妻共同財產的條款。
我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不懂的就去搜,一遍遍看到凌晨。
“你還懂這個?”他哼了一聲,“行,那你打官司吧。我告訴你,打官司你打不贏。我們單位的律師說了,這套房子是我單位的住房,跟你沒關系。你別到時候連那十萬都拿不到。”
我看著他那張臉,突然覺得這個人好陌生。
二十年了,我以為我了解他。可現在他坐在我面前,眼睛里全是算計和冷漠,像是跟我沒有任何關系的人。
“我女兒還在上學。”我說,“你就不管她了?”
“小雨是我的女兒,我怎么不管?她學費我照出,生活費我也不少她的。”
“那現在呢?你要把錢花在別的女人身上?”
他猛地站起來,把煙頭摁在茶幾上:“你別跟我扯這些!我告訴你,這婚我本來不想離,但你要逼我,那就離!房子你別想,錢你也別想,你愛去哪兒告去哪兒告!”
他進了臥室,“砰”的一聲摔上了門。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幾上那個被煙頭燙黑的印子。那是我擦了一個月的茶幾,現在多了個疤,怎么擦都擦不掉。
我慢慢站起來,走到廚房,看著那口用了十年的鍋。鍋底已經黑了,燒穿了幾個小洞。
我突然想起我媽。她走的那天,我也是這么看著她離開的。她推著自行車,頭也沒回。
我跟我媽一樣,都是被人丟了的人。
可我不想跟我媽一樣,一輩子都在等別人回頭。
那天下午,我去了張玉蓉的裁縫店。
張玉蓉是我在廠里認識的老同事,比我早兩年下崗。
下崗后她沒閑著,開了個小裁縫店,給人改衣裳、做窗簾,一個月也能掙個三四千。
她老公嫌她掙錢少,天天跟她吵架,后來離了。
她一個人帶著兒子過,日子苦,但也熬過來了。
我到店里的時候,她正在給一條褲子翹邊。看見我,問:“今天怎么有空來?”
我說:“玉蓉,我想離婚。”
她手里的針停了,抬頭看著我。
“想好了?”
“想好了。”
她放下針線,走過來抱了抱我。那個擁抱很用力,讓我差點哭出來。
“那就離。”她說,“離就離,又不是活不下去。”
“我沒錢,沒房,什么都沒有。”
“誰說沒有了?”她拉著我坐到里間的椅子上,“你有手有腳,還有我這朋友呢。我當初還不是什么都沒有?你看我現在,雖然掙得不多,但每一分都是自己的,花著踏實。”
她的眼睛亮亮的,語氣堅定。我突然覺得自己沒那么怕了。
“你想好了,能不能爭就必須爭,不能便宜了那個王八蛋。”她說,“但你也得想好后路。你要是真離了,你打算干什么?”
“我不知道。”
“那就慢慢想。你先學個手藝,手里有活,心里就不慌。”
那天在裁縫店坐了一下午,張玉蓉給我倒了三杯水,講了很多她離婚后的日子。
我第一次覺得,原來這世界上,還有另一條路可以走。
06
我開始行動了。
每天下班回來,做好晚飯,伺候婆婆睡下,我就拿著手機,在網上搜各種培訓班的信息。
后來張玉蓉告訴我,有個養老護理的培訓班,政府補貼,學費不高,學完可以考證書。
她說這個活兒累是累點,但市場需求大,一個月能掙五六千。
“我都四十多了,能學會嗎?”我有點猶豫。
“有什么學不會的?我當初學裁縫,不也是三十多歲才學的?人有手有腳,學什么都來得及。”
我報了名。培訓班在城西,每天晚上七點到九點,騎車過去要半個小時。
陳建國看我每天晚上出去,問過一次:“你天天晚上跑哪兒去了?”
“跳廣場舞。”
他哼了一聲,沒再問。他巴不得我不在家里待著,省得看見他心煩。
我學了兩個月,拿到了證書。
考試那天,我把清洗假人老人的流程做了一遍,每一個動作都做到位。
考官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看著我做完,說:“做得不錯,過了。”
拿著那個證書,我站在培訓中心門口,看了好久。大紅的封皮,燙金的字,蓋著人社局的章。這東西,是我自己掙來的。
回到家,我把證書藏在衣柜最下面,壓在冬天的棉襖底下。
然后又找了一份兼職。幫一個腿腳不便的老太太做理療,一周去三次,一次兩個小時,一個月八百塊錢。錢不多,但每一分都是我自己的。
我把這八百塊加上省下來的飯錢,悄悄開了個新賬戶,存進去,一張存折藏在了張玉蓉那兒。
每次去她那,她把存折遞給我,我看看上面的數字,心里就踏實一點。
到了年底,陳建國攤牌了。
那天是臘月二十三,小年夜。他在飯桌上當著他媽的面說:“過了年,咱們去把手續辦了。”
婆婆愣住了:“辦什么手續?”
“離婚。”
婆婆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為什么?好好的,離什么婚?”
陳建國沒說話,看了我一眼。
我說:“他外面有人了,早就有了。”
婆婆看著我,又看看陳建國:“真的?”
陳建國不耐煩地說:“媽,你別管。”
“我不管?你們孩子都二十多歲了,你離什么婚?”婆婆氣得手直抖,“你是不是被狐貍精迷住了?”
“媽,我的事你別管。”陳建國站起來,“這婚我是離定了,你攔不住。”
他摔門走了。婆婆坐在飯桌邊,眼淚流了下來。
我看著她,不知道說什么。這么多年,我恨過她,煩過她。可看她這個樣子,我心里也不好受。
她拉著我的手,說:“秀蘭,是我對不起你。養了這么個兒子。”
我沒吭聲。
那天晚上,婆婆沒吃飯。我熱了碗粥端給她,她喝了兩口就放下了,問我:“你打算怎么辦?”
“離。”
她又哭了,沒再說話。
正月底,陳建國正式提出了離婚訴訟。
法院傳票送到我手上的時候,我的手是抖的。
但抖完以后,我去了張玉蓉那兒,把她幫我保管的存折取了出來。
然后又去了趟銀行,把這一年存的錢都打在一張卡上。
錢不多,八千塊錢。加上工資卡里省下來的兩千,正好一萬。
我攥著那張卡,手心全是汗。
第二天,我去找了街道辦事處,開了居住證明。
又去找了個律師。
律師是個中年女的,姓王,聽我說完情況,翻了翻我帶來的材料,說:“可以打。這套房子是婚后分的,屬于夫妻共同財產。你丈夫轉移財產的行為,也有證據。這個案子,我們能贏。”
我坐在她辦公室里,窗外的陽光照進來,暖暖地落在身上。
我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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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開庭那天,是三月十二號。
天氣還不錯,太陽暖洋洋的。
我穿了一件干凈的深藍色外套,是我在夜市上花八十塊錢買的。
頭發也梳得整整齊齊,還涂了點口紅,是張玉蓉借給我的。
她陪我去的。出了門,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別怕。”
法庭不大,法官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戴著眼鏡,說話慢悠悠的。陳建國那邊坐著一個律師,是個年輕的男的,西裝革履,看著很精明。
我的律師王姐坐在我旁邊,問了我一句:“緊張嗎?”
“還好。”
其實手心全是汗,但我說不出口。
陳建國坐在對面,始終沒看我。他穿了一件灰色西裝,是去年我陪他買的,花了一千二,當時他還嫌貴。現在穿著,跟個陌生人似的。
法官先問了基本情況,然后讓我們雙方陳述。
陳建國的律師先開口,說了一大堆,大概意思是:房子是男方單位的福利房,屬于男方個人財產。
存款少,沒多少共同財產。
女方沒有固定工作,沒有經濟來源,不具備撫養子女的能力。
說到這里的時候,我感覺到陳建國往這邊掃了一眼。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笑。
輪到王姐發言了。
她站起來,不緊不慢地說:“第一,這套房子是雙方婚后取得的,屬于夫妻共同財產。第二,被告陳建國在婚內向案外人周曉玲轉賬共計人民幣二十六萬三千元,屬于惡意轉移共同財產。這是銀行流水,請法官過目。”
她把那些文件遞了上去。
陳建國的律師說:“這些屬于正常的業務往來,不能證明轉移財產。”
王姐笑了笑:“那這二十萬呢?去年十一月二十日,一次性轉賬二十萬,請問貴公司哪個業務需要一次性支付二十萬給一個助理?”
陳建國的臉白了。
“而且,”王姐又說,“被告與周曉玲存在不正當男女關系,證據確鑿。這是他們的聊天記錄,以及周曉玲本人簽字的書面證詞。”
法庭里安靜了幾秒鐘。
陳建國猛地站起來:“不可能!她怎么可能簽字?”
話一出口,他就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王姐笑了笑:“周曉玲女士在開庭前主動和我們取得了聯系,提供了相關證詞。你要不要看看原件?”
陳建國站在那里,臉漲得通紅,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看向他,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有一瞬間,我甚至有點可憐他。但也只是一瞬間。
法官敲了敲錘子:“請被告保持冷靜。”
接下來的程序,我記不太清了。只記得法官說了很多話,問了很多人,最后宣布休庭,擇日宣判。
走出法院大門,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
張玉蓉拉著我的手:“秀蘭,你今天太厲害了!”
我笑了笑,但笑不出來。我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被掏空了,累得連話都不想說。
半個月后,判決下來了。
房子按比例分割,我分到了四分之一的折價款,加上那筆被轉移的錢,一共十九萬。十九萬,對我來說,是一筆不敢想的數字。
拿到判決書的那天晚上,我沒睡著。
不是因為高興,而是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像是心里有一塊大石頭終于搬走了,可搬走以后,空蕩蕩的,反而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我打電話給女兒。
小雨沉默了一會兒,說:“媽,你辛苦了。”
就這四個字,我哭了。
看到明蘭在顧家受了欺負,不哭不鬧,默默布局,最后自己翻了身。
我突然覺得自己跟明蘭有點像,雖然她是大戶人家的小姐,我只是個普通的女工。
但有一點是一樣的——
這世上,誰都靠不住,只能靠自己。
這句話很殘酷,但也很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