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1992年4月中旬的深圳,熱得比往年早了將近一個月。寶安區河北路兩旁的大葉榕垂著濃密的綠蔭,知了趴在樹干上扯著嗓子叫,把空氣都叫得黏糊糊的。加代靠在表行二樓的皮椅里,手里轉著支鋼筆,桌上的賬本攤開著,江林剛剛報完上個月的流水,數字喜人,可加代的眉頭卻沒完全松開。
江林站在辦公桌對面,手里捏著張紙:“哥,寶安區那邊最近不太平。前陣子飛鷹幫和飛鴻幫倒了以后,空出來的地盤好幾撥人在搶。最兇的是湖南幫,領頭的叫楚方海,帶著人從光明區往沙井那邊推,一個月不到收了二十多家商戶的保護費,開口就是八千一萬的。”
加代把鋼筆放下,往椅背上一靠。“湖南幫?以前沒聽說過。”
“從光明區起來的,手下有百十號人,全是湖南老鄉。路子野,下手也狠。沙井那邊有個開酒店的魏大林,被他們盯上了,一個月要兩萬,不交就砸店。”
“魏大林?”加代想了想,“是不是跟耀東有交情那個?”
“就是他。陳耀東跑香港以后,他倆一直有聯系。前兩天湖南幫的人去魏大林店里鬧過一次,把前臺的玻璃都砸了。”
加代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耀東給我打過電話了,說魏大林是他朋友,讓咱照應著點。”他頓了頓,“叫左帥過來。”
江林點頭出去了。不到二十分鐘,左帥就推門進來,一米八五的個子把辦公室襯得有點擠,滿臉橫肉,剃著貼頭皮的圓寸,脖子上掛著根小拇指粗的金鏈子。他在加代對面一屁股坐下,椅子腿“嘎吱”響了一聲:“哥,找我?”
“寶安區沙井那邊,有個叫魏大林的酒店老板,是耀東的朋友。湖南幫的人去找他收保護費,你去幫著擺平一下。”加代把寫著地址的紙條推過去,“帶幾個兄弟,先禮后兵,能說通最好,說不通……你自己看著辦。”
左帥咧嘴一笑,眼睛瞇成兩條縫:“哥你放心,湖南幫?我讓他們知道知道什么叫深圳本地爺們兒。”他站起來,把紙條揣進口袋,“我帶大東子他們六個去,夠了。”
加代看著他出門的背影,喊了一聲:“帥子,別輕敵。”
左帥頭也沒回,擺了擺手:“知道啦!”
當天下午,左帥帶著六個兄弟開了兩輛車到了沙井。魏大林的酒店七百來平,三層樓,門口掛著紅木招牌,老式裝修看著挺氣派。左帥推門進去的時候,魏大林正趴在吧臺上算賬,抬頭一見這么幾個壯漢進來,手里的筆差點掉了:“幾位……是吃飯還是?”
左帥左右看看,徑直走到大廳正中的圓桌旁坐下,兩條腿往桌上一擱:“你就是魏大林?”
“我是……幾位有什么事?”
“我是加代兄弟,左帥。我大哥讓我來幫你擺平湖南幫的事。”左帥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點上,煙霧在頭頂散開,“你給湖南幫打個電話,就說錢準備好了,讓他們過來取。”
魏大林愣了一下:“他們……要兩萬呢。”
“兩萬?”左帥一樂,“你就說準備了半年的,十二萬。讓他們大哥也來。”
魏大林哆嗦著拿起電話,按著湖南幫留的號碼撥了出去。電話通了,他按左帥教的說了一遍,那邊滿口答應,說馬上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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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了電話,左帥把腳從桌上放下來,從腰間抽出兩把戰刀往桌面上一拍,刀身锃亮,映著頭頂的水晶燈。“大東子,門口盯著。一會兒誰進來先別動手,等我眼色。”
大東子點點頭,帶著兩個兄弟站到了門口。剩下的幾個兄弟散在大廳兩側,手都搭在腰后。
四十多分鐘后,五輛車停在了酒店門口。領頭下來的是個將近一米九的漢子,體形精壯,穿著件黑背心,露出來的胳膊上全是傷疤。他身后跟了二十來號人,手里拎著報紙卷的細長條,一眼就知道里面裹著家伙。
這人就是羅浩,湖南幫楚方海手下的第一猛將。他推門進來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桌邊坐著的左帥和桌上那兩把刀,腳步頓了一下,但仗著人多,還是往里走了幾步。“錢呢?”他盯著左帥,“不是說要交半年的保護費?”
左帥把煙掐滅在桌面上,抬起頭看著羅浩。“你是湖南幫的?”
“你誰啊?”
“我姓左,叫左帥。我跟你說明白,這家酒店以后保護費不用交了。你聽懂了就帶人走,今天這事我不追究。”
羅浩的眉毛挑了一下,回頭看了看身后的兄弟,轉回來的時候嘴角帶著冷笑:“你說不交就不交?你算老幾?”
左帥突然笑了。他一笑,門口的大東子心就提了起來——他們這些跟左帥久的兄弟都知道,左帥笑的時候就是要動手了。
“我算老幾?”左帥慢慢站起來,右手抄起桌上的戰刀,“我讓你看看我算老幾。”
話音沒落,他整個人已經彈了出去,刀光一閃,直劈羅浩面門。羅浩反應也快,往旁邊一閃,順手把后背的砍刀抽了出來,“當”的一聲架住了左帥的第二刀。兩把刀碰在一起蹦出幾點火星,羅浩被震得往后退了一步,虎口發麻。
“有兩下子。”左帥眼睛一瞇,雙刀齊出,左手刀走斜線切羅浩肋下,右手刀直取肩膀。羅浩左支右絀,手里的砍刀勉強格擋,卻擋不住左帥的連環進攻。三五招之后,羅浩的胳膊上已經見了紅,血順著小臂滴到地板上。
羅浩一受傷,他帶來的二十多號人全動了,紛紛抽出刀棍往大廳里涌。左帥的六個兄弟也迎了上去,雙方瞬間混戰在一起。酒店大廳里桌椅翻倒,玻璃杯碎了一地,刀光在燈光下亂晃,喊聲、罵聲、刀碰刀的脆響攪成一鍋粥。
左帥這邊人少,但個個是硬茬子。大東子一個人堵在門口,一把戰刀舞得虎虎生風,連砍帶捅撂倒了三四個。另外幾個兄弟背靠背結成圓圈,互相照應,雖然身上都掛了彩,但硬是沒讓湖南幫的人沖散。
羅浩被左帥追著砍,已經退了七八步,胸口和胳膊上又多添了幾道口子。他喘著粗氣,眼里終于露出一絲懼色。就在這時,外面的車喇叭響成一片,左帥抽空往窗外一看,東西兩個方向來了二十多輛車,黑壓壓地往這邊靠。
“操!”左帥罵了一聲,知道湖南幫的大部隊到了。“往后退!退到樓上去!”
幾個兄弟架著受傷的同伴往樓梯口撤,左帥斷后,雙刀在身前交叉,逼退了兩個試圖追過來的湖南幫小子。等最后一個兄弟上了二樓,他也轉身往樓上跑,背后傳來玻璃爆裂的聲響——湖南幫的人開始砸店了。
二樓走廊盡頭有扇窗戶,大東子上去一腳踹開,探頭往下看了看。“哥,不高,能跳!”
“你先下!”左帥喊。
大東子第一個跳下去,落地滾了一圈站了起來。上面的兄弟把受傷最重的兩個人先扔了下來,大東子在底下接。等左帥最后一個跳下來的時候,窗戶外已經伸出了好幾把刀,差點捅在他后背上。
幾個人順著馬路牙子跑出去兩百多米,攔了輛出租車。七個人擠一輛車坐不下,兩個兄弟只能鉆進后備箱,扶著箱蓋。左帥坐在副駕駛,渾身的血把座位都染紅了,他對司機喊了一聲:“寶安醫院!快!”
司機回頭看了一眼后座那幾個滿身血的人,嚇得臉都白了,油門一腳踩到底,輪胎在地上磨出一溜黑印。
加代接到大東子電話的時候正在江林辦公室對賬,聽到左帥重傷的消息,手里的筆“啪”地掉在桌上。他抓了外套就往外跑,江林在后面追:“哥,我開車!”
趕到寶安醫院的時候,左帥已經被推進了搶救室。加代站在走廊里,看著門上亮著的“手術中”三個紅字,拳頭攥得咯咯響。六個兄弟都掛了彩,最輕的胳膊上縫了七八針,重的兩個躺在旁邊的病床上等縫合。大東子坐在走廊的長椅上,身上纏著紗布,看見加代來,聲音發啞:“哥……我沒保護好帥哥……”
加代拍了拍他肩膀:“不怪你。傷得怎么樣?”
“帥哥身上中了十幾刀,后腦勺也挨了一下,送來的時候人已經昏了。”大東子眼圈通紅,“湖南幫來了七八十號人,我們是真頂不住了……”
加代深吸一口氣,沒說話。走廊里安靜了一會兒,只有搶救室里傳出來的儀器滴答聲。他轉身走到走廊盡頭的窗戶邊,掏出煙點上,深深抽了一口,煙霧在玻璃上暈開一片白。
江林走過來站在他身后。“哥,我查了,湖南幫在光明區有兩三百人能調動,楚方海是光明區的地下土皇帝。今天那個帶頭的叫羅浩,是他手下第一打手,在光明區砍過人,身上背著案子。”
加代把煙掐滅在窗臺上。“他們老大電話搞到了嗎?”
“搞到了。”
加代回到走廊里,從江林手里接過寫著號碼的紙條,掏出手機撥了過去。響了兩聲,對面接起來,一個沙啞的聲音傳過來:“誰?”
“我是加代。羅湖的加代。”加代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你今天砍了我兄弟。”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后楚方海笑了:“加代?聽說過你。在羅湖那塊兒混得不錯,但寶安是我的地方,你兄弟跑來管閑事,砍他算輕的。怎么著,你還想替他出頭?”
“三天以后,沙井,你們砸的那家酒店門口。五點鐘。”加代一字一句地說,“咱們把這事了了。你贏了,羅湖我讓給你。我贏了,你滾出寶安,醫藥費、修車費、賠償,一樣不少給我吐出來。”
楚方海又笑了,笑聲里帶著輕蔑:“你還真敢賭。行,三天以后,我讓你見識見識什么叫真正的幫派。”說完掛了電話。
加代把手機收起來,回頭看了看走廊里的兄弟。“江林,你留下看著帥子,叫喬巴帶人過來守著醫院前后門,別讓湖南幫的人摸過來補刀。”
“哥,那你呢?”
“我去打電話。”加代轉身往樓梯口走,“這仗光靠深圳的人打不了,我得叫幫手。”
回到表行,加代第一個電話打給了北京的杜仔。杜仔接電話的時候那頭還有唱戲的鑼鼓聲:“兄弟,咋了?”
“仔哥,我在深圳跟湖南幫對上了,人手不夠,需要兄弟來幫忙。”
杜仔二話沒說:“你等著,我讓哈生帶人過去。要多少人?”
“越多越好。”
“行,掛了我就安排。”
第二個電話打給閆京,閆京更干脆:“我讓白小航和朱大勇帶人過去。兄弟你放心,北京地面上的爺們兒,不會讓你在深圳吃虧。”
第三個電話打給大象。大象跟加代交情不算深,但上次加代在醫院幫過他,這情他記著。聽了加代的事,大象只說了句:“加代,你拿我當朋友,我就去。你等著,我馬上聯系人。”
不到三個小時,北京的各方勢力就動了。哈生那邊湊了四十多人,白小航和朱大勇帶了五十多個,大象帶了三十多個,戈登也湊了二十多個——攏共一百八十多號人,包了將近兩百張機票,當天夜里就往深圳飛。杜仔更是大手筆,打電話讓人把所有人的機票錢全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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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二點半,深圳機場的到達大廳涌出來黑壓壓一片人。個個剃著青皮光頭,有的穿著皮夾克,有的穿著花襯衫,脖子上掛著金鏈子,手上拎著用報紙裹的長條物件。加代帶著江林、徐遠剛、喬巴、陳一峰站在出口處等著,身后是六十輛一字排開的出租車。
哈生第一個走出來,看見加代就笑了:“哥,我帶四十多人過來了,夠不夠?”白小航跟在后頭,穿件白T恤,雙手插兜,看著跟大學生似的,可眼神掃過來的時候有種說不出的銳利。朱大勇在他旁邊,塊頭比左帥還大一圈,手里拎著個帆布包,里面鼓鼓囊囊不知道裝了什么。大象最后出來,剃著锃亮的光頭,嘴里叼著根沒點的煙,看見加代把煙一扔:“走吧代哥,哪兒打?”
加代拍著他肩膀笑:“先吃飯,別急。”
那頓飯吃的是海鮮大排檔,包下了整整一層。龍蝦、鮑魚、佛跳墻流水一樣往上端,啤酒成箱成箱地開。白小航坐在加代旁邊,一邊啃螃蟹一邊問:“哥,對方多少人?”
“底子兩三百,真正能打的七八十個。主要是有個叫羅浩的,今天砍我兄弟的就是他。”
白小航把螃蟹殼一扔,擦了擦手:“羅浩是吧?到時候我找他。”
大象在對面起哄:“小航你就吹吧,到時候別讓人砍了屁股。”
白小航拿筷子扔他:“你才被砍屁股呢!”
一桌子人全笑了。加代看著滿桌鬧騰的兄弟,心里那根繃了一整天的弦松了一點,但沒全松。他知道真正的硬仗在后頭,楚方海不是善茬,湖南幫也不是紙糊的。
接下來兩天,加代一邊安頓北京來的兄弟們,一邊從深圳本地調人。喬巴從向西村挑了四十個精銳,陳一峰湊了五十多個,再加上周廣龍從廣州帶來的二十多人,加代這邊一共湊了近三百號人。北京來的兄弟每人發了把新砍刀和一副線手套,加代還特意跟大象叮囑:“讓大家把頭發剃了,受傷了好縫針。”
大象當天晚上就挨個房間通知:“明天晚上五點鐘打仗,三點在酒店大堂集合。刀已經買好了,一會兒下去領,再領一副手套。誰要是在深圳給我丟人,回了北京我饒不了他。”
到了第三天下午三點,忠盛表行門口的馬路上站滿了人。清一色的青皮光頭,有的拎砍刀,有的拎鎬把,有的把家伙別在腰后用衣服遮著。三百來號人站在那兒,黑壓壓一片,過路的車都繞著走。加代站在最前面,身后是白小航、大象、哈生、戈登、江林、徐遠剛、喬巴、陳一峰——每個人手里都拎著家伙,眼神兇悍。
四點二十分,加代一擺手:“上車!”
近百輛出租車排著隊往寶安區開,雙閃燈齊刷刷亮著,在路上拉成一條長龍。路人紛紛側目,有小孩趴在車窗上數:“一、二、三……數不清啦!”
到了沙井那塊空地,加代的人先到,下車列陣。三百個光頭往那一站,刀棍在手,氣勢壓得路邊的野狗都夾著尾巴跑了。過了不到一刻鐘,湖南幫的車也到了。楚方海坐在頭車的副駕駛,推門下來的時候一眼看見對面那片黑壓壓的光頭,臉上肌肉抽了一下。
他身后的車一輛輛停下,人陸續下來。論人數,湖南幫也不差,兩百多人,但看起來就雜了——有穿大背心大褲衩的,有系著圍裙好像是剛放下鍋鏟的,有光著膀子露出曬得黝黑的皮肉的。家伙事也五花八門,有剔骨刀、殺豬刀、鎬把,甚至還有拿磨刀石的。
白小航站在加代身邊,歪頭看了一眼對面,回頭對加代說:“哥,就這些人?”
“別輕敵。”加代低聲說,“他們敢來,就有底氣。”
對面的楚方海往前走了兩步,剛想開口說什么場面話,白小航突然一揚手:“北京的兄弟,別跟他廢話!砍他!”
他第一個沖了出去,手里的大戰刀在夕陽下閃著冷光。他這一動,身后的三百號人就像開了閘的水,嗷嗷叫著往前涌。朱大勇緊跟在后,大象掄著把大號開山刀沖在第三排,哈生、戈登、江林、喬巴、陳一峰各自帶著人馬從兩翼包抄。
湖南幫沒想到對面連開場白都不說就直接動手,不少人還在車旁邊拿家伙,猝不及防被沖了個正著。但楚方海畢竟是刀口舔血混起來的人,當即大吼一聲:“干他們!”羅浩第一個迎上去,手里的砍刀對著沖在最前的白小航就劈。
白小航側身一閃,反手一刀削過去,刀鋒擦著羅浩的胳膊劃出一道血線。兩人瞬間纏斗在一起,刀光閃爍,叮當聲不絕于耳。與此同時,兩伙人在空地上徹底混戰在一起,喊殺聲震天,刀棍交擊的聲音噼里啪啦,像下了一場鐵雨。
加代站在后方盯著全局。他看見喬巴帶的人在西邊被湖南幫的人圍住了,七八個湖南小子拿小剔骨刀專往肚子上捅,已經有兩個深圳兄弟捂著肚子倒下了。他沖那邊喊了一聲:“喬巴!別扎堆!散開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