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參考文獻(xiàn)：楊絳：《我們仨》，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2003年；楊絳：《走到人生邊上——自問自答》，商務(wù)印書館，2007年；吳學(xué)昭：《聽楊絳談往事》，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2008年；中國社會科學(xué)院外國文學(xué)研究所：《楊絳文集》（八卷本），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2004年；人民衛(wèi)生出版社《中國居民膳食指南》編委會：《中國居民膳食指南（2022）》，人民衛(wèi)生出版社，2022年。
2016年5月25日，作家楊絳于北京協(xié)和醫(yī)院去世，享年105歲。走過世紀(jì)風(fēng)雨，楊絳經(jīng)歷了太多坎坷，但難得的是，她一直平和以對。
消息傳出的那一天，很多人都不相信。
不是因為105歲還不夠老，而是因為他們實在覺得，這個人好像不該走——她還在寫，還在讀，還在那張書桌前坐著，就像往常任何一個清晨一樣。
與楊絳一家頗為親近的付研說，得知噩耗時，她都有些不敢相信。
"從兩年前開始，楊絳就在反反復(fù)復(fù)地住院，經(jīng)歷過幾次兇險，最終都頑強地挺過來了。"
付研感嘆道："我總覺得奶奶不會死，她是那么有生命力，那么堅韌不拔。"
伺候了她二十多年的保姆吳阿姨，在楊絳走后，有人問起長壽秘訣，她說了一句話。這句話傳出來的時候，聽的人先是一愣，然后有人不說話了。
很多人以為，活到105歲，靠的是出身好、家境殷實、或者有什么祖?zhèn)鞯纳眢w基因。也有人猜，是靠錢鍾書的愛，靠一生的順?biāo)臁?/strong>
但吳阿姨二十多年每天守在她身邊，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個讓楊絳撐過了白發(fā)送黑發(fā)、孑然一人守著空屋子，還能一路活到105歲的，是一件別人不一定能做到的小事——一件她每天都在做、從沒斷過、直到寫不動才放下筆的事。
[一]【1911年7月，一個無錫女孩落地北京】
楊絳本名楊季康，小名阿季，行四，祖籍江蘇無錫，1911年7月17日出生于北京。
她的劇本上演時署筆名"楊絳"。
父親楊蔭杭（1878—1945），畢業(yè)于北洋大學(xué)堂、上海南洋公學(xué)、早稻田大學(xué)和賓夕法尼亞大學(xué)，是一名法學(xué)家。
那年是辛亥革命爆發(fā)之年。一個王朝走向終結(jié)，一個女孩落地人間。
誰也沒料到，這個起名"季康"、小名"阿季"的女孩，日后會把這段歷史活生生地走完——走過民國、走過戰(zhàn)亂、走過特殊年代，走到二十一世紀(jì)的第16個年頭，走了整整105歲。
楊絳祖籍江蘇無錫，1911年7月17日出生在北京一位開明的知識分子家中，未滿百日，便隨父母南下，移居上海。
少年時代，楊絳在上海讀書，從小就學(xué)習(xí)好，但最淘氣頑皮，曾因為上課說話被罰站示眾，卻因不服兩人說話只罰一人而大哭到下課。
這股子倔勁，是她骨子里的底色，日后無論遭遇什么，都沒被磨掉過。
楊絳排行老四，在姐妹中個頭最矮，愛貓的父親笑說："貓以矮腳短身者為良。"
楊絳八歲回?zé)o錫、上海讀小學(xué)，12歲，進入蘇州振華女中。
振華女中那幾年，她的倔勁和銳氣更足了。
1928年，楊絳十七歲，她用五年修完六年的中學(xué)課程，提前一年從振華畢業(yè)。
一心要報考清華大學(xué)，卻因南方?jīng)]有名額，只得轉(zhuǎn)投蘇州東吳大學(xué)。
東吳大學(xué)參加入學(xué)考試，初試第一，復(fù)試第二，校方說論真本事，狀元仍應(yīng)該是楊絳，因為考了第一的孫令銜是東吳附中畢業(yè)，復(fù)試考題他在中學(xué)做過。
這件事，是楊絳頭一次讓外人見識了她的分量，但她自己不在乎，她當(dāng)時就一個念頭：進了東吳，等著有一天去清華。
在蘇州東吳大學(xué)求學(xué)時，楊絳是班上的"筆桿子"，中英文俱佳。
東吳大學(xué)是一所教會大學(xué)，非常重視外語，楊絳在這里閱讀了大量原版政法書和文學(xué)書，外語水平日益精進。
機會來了。1932年初，東吳大學(xué)因?qū)W潮停課，開學(xué)無期。
楊絳東吳大學(xué)政治學(xué)系畢業(yè)在即，不能坐等，就想到燕京大學(xué)借讀，借讀手續(xù)由她的同學(xué)孫令銜請費孝通幫忙辦理。
2月下旬，楊絳等五人北上，路上走了三天，到北平已是2月27日晚。
在燕京大學(xué)考試及格后，楊絳一人轉(zhuǎn)到清華借讀，從那一刻起，她離那個魂牽夢縈的地方，只有一步之遙。
楊絳初見錢鍾書，只見他身著青布大褂，腳踏毛底布鞋，戴一副老式眼鏡，渾身儒雅氣質(zhì)，"蔚然而深秀"，匆匆一見，甚至沒說一句話，彼此竟相互難忘。
后來錢鍾書寫信約在工字廳相會。
一見面，他的第一句話就是："我沒有訂婚。"楊絳答："我也沒有男朋友。"
從此兩人鴻雁往來，越寫越勤。
為了方便出國，兩人于1935年夏天在無錫舉行了婚禮。
楊絳回憶說："1935年7月，鍾書不足25歲，我24歲略欠幾天，我們結(jié)了婚同到英國求學(xué)。我們離家遠(yuǎn)出，不復(fù)在父母庇蔭之下，都有點戰(zhàn)戰(zhàn)兢兢，但有兩人作伴，可相依為命。"
錢鍾書先生和楊絳先生在牛津如魚得水，除了聽課之外，差不多把業(yè)余時間全部泡在讀書上面。
他們借來一大堆書，涉獵包括文學(xué)、哲學(xué)、心理學(xué)、歷史等各種圖書，固定占一個座位，一本接一本地閱讀，并作了詳細(xì)的筆記。
一副飽學(xué)終日、樂此不疲的模樣，令人神往。
1977年，錢鍾書、楊絳一家搬到了北京三里河南沙溝的國務(wù)院宿舍寓所，生活條件得到了顯著改善。
楊絳后來回憶："自從遷居三里河寓所，我們好像跋涉長途之后，終于有了一個家，我們可以安頓下來了。"
從此，這處灰撲撲的老樓，成了這一家人最后的共同棲居之所。
[二]【書桌旁的少年，嗜書如命從未改變】
楊絳最早被書"抓住"，是在幼年。
父親有一次問她："阿季，三天不讓你看書，你怎么樣？"
她說："不好過。""一星期不讓你看呢？"
她說："一星期都白活了。"
這不是年少時的夸口，這是她真實的活法。
大三時，振華女中校長為楊絳申請了美國維斯理學(xué)院的獎學(xué)金，楊絳不想出國讀政治，一心想考取清華大學(xué)研究院讀文學(xué)。
這是一個在當(dāng)時看來非常不尋常的選擇。
放棄一份現(xiàn)成的海外獎學(xué)金，堅持要去讀心里最想讀的東西——這件事，是她整個人性格最清晰的注腳。
求學(xué)清華時，一貫愛好文學(xué)的楊絳開始自己創(chuàng)作，備受任課教師朱自清的欣賞，她的第一篇散文《收腳印》和第一篇小說《璐璐，不用愁！》都是被他推薦至《大公報·文藝副刊》上發(fā)表。
留學(xué)期間，兩人的讀書勁頭也沒有任何減退。
楊絳在清華沒能拿到碩士學(xué)位，后陪錢鍾書西方游學(xué)，也未攻讀任何學(xué)位，但她一路旁聽，一路自修，坐擁書城，遍讀喬叟以降的英國文學(xué)，還不時和丈夫展開讀書競賽。
兩人回到家中無事，便對坐讀書，還常常一同背詩玩兒。
回國后的戰(zhàn)亂年月里，這個習(xí)慣依然沒有斷。靜夜里，他們夫婦倆靜靜地對坐在長臺兩端讀書，從不間斷。
1942年冬季，楊絳寫下了人生第一個劇本《稱心如意》。
她的一切都是"試"，從散文、翻譯到劇本、小說，而每試即拔頭籌。
這個"試"是一種從容不迫的平常心，沒有一絲跳著跑著爭名奪利的浮躁。
1958年，這件事讓世人見識了她對書和學(xué)問的態(tài)度究竟有多真實。47歲的楊絳，利用大會小會間隙，開始自學(xué)西班牙語，打算從原文翻譯《堂吉訶德》。
專門研究西洋小說的楊絳，深愛這部小說，也深知這部小說的重要性，她找了五種英法文譯本細(xì)細(xì)對比，覺得五種譯本各有所長和欠缺，均不足以代表原作。
要想忠實原作，必須從原文翻譯。
先生已有兩門外語的基礎(chǔ)，為譯好《堂吉訶德》，她毅然決定再學(xué)西班牙語。
47歲，從零開始啃一門陌生的語言，只為了把一本書翻譯得更準(zhǔn)——這件事，在當(dāng)時的學(xué)界都是罕見的事。
她學(xué)了整整幾年，到1962年，已經(jīng)能夠讀懂比較艱深的文章了，后來她終于成功翻譯出了《堂吉訶德》這部著作。
特殊時期來臨，她和錢鍾書雙雙被打倒，被迫接受改造。
1969年，他們被下放至干校。就是在這間陋室里，楊絳接著日以繼夜翻譯《堂吉訶德》。
批斗、掃廁所、戴高帽，她承受著所有這些，但翻譯沒有停。
在翻譯家葉廷芳的印象里，楊絳在干校白天看管菜園，她利用這個時間，坐在小馬扎上，用膝蓋當(dāng)寫字臺，看書或?qū)憱|西。而與楊絳一同下放的同伴回憶，"你看不出她憂郁或悲憤，總是笑嘻嘻的。"
膝蓋當(dāng)桌，仍要看書。這件事在她那里，不是儀式，不是表演，就是日子本來該有的樣子。
楊絳對名利沒有任何追求，不善也不喜愛交際應(yīng)酬，她就想安安靜靜地寫作，平平淡淡地度日。
人們贊譽她是著名作家，她說："沒有這份野心。"
《楊絳文集》出版，出版社準(zhǔn)備大張旗鼓籌劃其作品研討會，楊絳打了個比方風(fēng)趣回絕："稿子交出去了，賣書就不是我該管的事了。我只是一滴清水，不是肥皂水，不能吹泡泡。"
她說她最大的渴望，是人們把她忘記。
[三]【"我們仨"，最后只剩她一人】
1994年，錢鍾書住進醫(yī)院，纏綿病榻，全靠楊絳一人悉心照料。
那時候的三里河還不是后來那種車水馬龍的樣子，街上自行車多，汽車少，一到傍晚，胡同里飄著蜂窩煤和蔥油餅的氣味。
楊絳和錢鍾書住在國務(wù)院宿舍，一棟灰撲撲的老樓。那年楊絳八十四五歲，錢鍾書也差不多。
女兒錢瑗還在世，但身體已經(jīng)不太好。家里的活兒，兩個老人自己干不動了。
錢鍾書身體尤其差，常年哮喘，天一冷就犯，犯起來整宿整宿地坐在床上喘，楊絳就在旁邊守著，一夜一夜地不睡。
不久，女兒錢瑗也因病住院，與錢鍾書相隔大半個北京城。
當(dāng)時八十多歲的楊絳來回奔波，辛苦異常。那一段日子，是她一生中最沉重的。
最初設(shè)想，《我們仨》這本書一家三口各寫一部分，錢瑗寫父母，楊絳寫父女倆，錢鍾書寫他眼中的母女倆。
到1996年10月，錢瑗已經(jīng)非常衰弱，預(yù)感自己的日子不多了。
她請求媽媽，把《我們仨》的題目讓給她寫，她要把和父母一起生活的點點滴滴寫下來。
躺在病床上，錢瑗在護士的幫助下斷續(xù)寫了5篇，最后都不能進食了，還在寫。
楊絳見重病的女兒寫得實在艱難，勸她停一停。這一停，就再沒有能夠重新拿起筆。
錢瑗最后一篇文章落的日期是1997年2月26日，她去世的前6天。女兒去世后，楊絳將殘稿接手，續(xù)寫完屬于"他們仨"的故事。
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那年的悲痛，深到無處放。
吳阿姨后來回憶，那天楊絳在房間里坐了很長時間。
錢鍾書那時候已經(jīng)病得很重，躺在醫(yī)院里。
楊絳沒敢告訴他女兒走了。她每天下午去醫(yī)院看錢鍾書，笑著跟他說話，說瑗瑗今天又打電話來了，問你好。
說這話的時候，她臉上的表情是笑著的。
吳阿姨在旁邊看著，心里堵得慌。
她說她當(dāng)時想，這個人是怎么做到的，她是怎么把這么大一塊石頭壓在胸口上，還能笑出來的。
晚上回來，楊絳一個人在書房坐到深夜。吳阿姨端了碗粥過去，楊絳說了聲謝謝，聲音很輕。
吳阿姨退出來，沒走遠(yuǎn)。她站在門口，聽見里面翻書的聲音。一頁，又一頁。
錢鍾書在1998年12月19日因病在北京逝世，享年88歲。
因肺癌轉(zhuǎn)脊椎癌，錢瑗1997年去世，還沒有從喪女的悲哀中解脫，翌年12月，相伴了60多載的丈夫錢鍾書又離她而去。
遵循錢鍾書遺囑，后事一切從簡。楊絳一直陪送錢鍾書的遺體到焚化爐前，久久不肯離去，難舍難分。
兩年間失去了兩個至親之人，只留下87歲高齡的楊絳孑然一身。這個打擊幾乎致命，但她以那羸弱的身軀挺過來了。
楊絳開始獨自一人全身心整理錢鍾書的學(xué)術(shù)遺物——她把這叫做"打掃現(xiàn)場"，每天的生活簡單而規(guī)律，筆耕不輟，深居簡出。
在她身上，人們往往忘掉時間的殘酷：一百多年無情而漫長，而這位女性始終一如既往的柔韌、清朗、獨立，充滿力量。
錢鍾書辭世前曾說，這些筆記都沒用了。但楊絳不同意，"他（錢）一生孜孜矻矻積聚的知識，對于研究他學(xué)問和研究中外文化的人，總該是一份有用的遺產(chǎn)"。
錢鍾書先生做筆記的習(xí)慣是在牛津大學(xué)讀書時養(yǎng)成的，那些浩如煙海的筆記，多達(dá)數(shù)萬頁，楊絳以高齡之軀將亡夫浩瀚的筆記一點點整理出來，公之于眾。
2011年，楊絳100歲壽辰。
這一年，20卷《錢鍾書手稿集·中文筆記》出版。百歲老人楊絳查出患有心衰，但她依舊樂觀豁達(dá)，每天讀書寫作從不間斷，晚上一點半睡覺。
100歲，查出心衰，仍然每天讀書寫作，晚上一點半才睡。這不是在拼命，這是她幾十年一貫的節(jié)奏。
而她的保姆吳阿姨，就是在這一年年前后正式走入她的生活，開始了長達(dá)二十余年的陪伴。
[四]【吳阿姨守著這個老人，終于看懂了一件事】
楊絳不是沒想過。但她對請保姆這件事的態(tài)度，跟一般人不太一樣。
別人請保姆，是找個干活兒的人。她請保姆，找的是能一起生活的人。
這種差別聽著細(xì)微，實際上天差地別。找個干活兒的人，你看的是手腳利不利索，會不會做飯，懂不懂規(guī)矩。
找能一起生活的人，你看的是這個人能不能在你最狼狽的時候，不讓你覺得難堪。
吳阿姨就是這樣留下來的。
頭幾年，吳阿姨就注意到楊絳坐在書桌前，腰板是直的。
不是故意挺著，是習(xí)慣了。她拿筆的手會有點抖，但寫出來的字一筆一劃，清清楚楚。
有時候一坐就是三四個小時。中間不喝水，不吃東西，也不說話。
吳阿姨怕她太累，隔一會兒過去看看，楊絳抬頭看她一眼，笑一下，然后低下頭繼續(xù)寫。那種專注的樣子，吳阿姨說她后來在很多年輕人身上都沒見過。
吳阿姨說，她年輕的時候在別人家做保姆，見過很多有錢人家的老人。那些老人吃什么保健品、做什么養(yǎng)生操、怎么保養(yǎng)身體，她全都看在眼里。
她說有一個老太太，每天要吃六種保健品，光吃這些東西就得花掉近一個小時。
魚油、鈣片、蛋白粉、蜂膠、靈芝孢子粉、維生素片，老太太的子女從國外寄回來的，一大箱子，摞在柜子里跟藥房似的。還有一個老頭，每天早上五點半起來打太極拳，風(fēng)雨無阻。
打完拳喝一杯溫水，然后按摩穴位，從頭到腳。
但楊絳不是這樣的。
慢慢地，吳阿姨看出來一些東西了。
吳阿姨說，她后來明白了一件事：洗衣、疊被、削蘋果、整理書稿，這些事在別人看來，請個保姆干就行了，何必自己動手。
但楊絳不。她把生活里的每一件小事，都當(dāng)成保持活著的證據(jù)。
某一年，楊絳感冒了。
九十多歲的人感冒，不是小事。吳阿姨緊張得不行，要送她去醫(yī)院。
楊絳不去。她說："感冒去醫(yī)院，沒病也給你看出病來。"
吳阿姨煮了一大碗姜湯端來，楊絳接過來，吹了吹，一口氣喝完。喝完拿手背擦擦嘴，說好了。
然后她又坐回書桌前，繼續(xù)看稿子。吳阿姨在旁邊站了一會兒，說："您睡會兒吧。"
那一刻吳阿姨沒有再說話，她退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之后很多年，情形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發(fā)生一些變化。
楊絳的手開始抖得比以前厲害了些，拿筆的時候，筆尖會在紙上微微跳動。
她的字不再像以前那樣一筆一劃都清清楚楚，有些筆畫開始發(fā)虛，像是力氣不夠了。
手抖得厲害的時候，她就放下筆，把手放在桌上休息一會兒。過幾分鐘，重新拿起筆，繼續(xù)寫。
那年，吳阿姨注意到楊絳的胃口不如以前了。以前一頓能吃一小碗米飯，后來只能吃半碗。
以前一天能寫三百字，后來只能寫一百來字。但是楊絳還是每天早上疊被子，疊得越來越慢，但還是要疊。
吳阿姨有一次實在忍不住了，跟楊絳說，您就別疊了，我來吧。楊絳說："我自己來。這點事都干不了，活著就沒意思了。"
吳阿姨聽到這句話，站在原地沒動，也沒再說什么。
楊絳走后，有人問吳阿姨，陪了她二十多年，您覺得先生活這么長，靠的是什么。
吳阿姨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她說，伺候楊絳二十年，她終于明白一個道理：人老了的標(biāo)志，不是頭發(fā)白了，不是腰彎了，不是走不動路了。人老了的標(biāo)志，是把日子過得越來越馬虎。
那句話，是她二十多年每天守在那張書桌旁、守著那個腰板筆直的背影，一點一點想明白的。
當(dāng)吳阿姨意識到這件事究竟意味著什么的那一刻，她的眼眶紅了……
她說，她這輩子活了六十多年，從沒見過哪個老人，是靠這個活到最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