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響起來的時候,我正在廚房擇菜。
屏幕上跳著“兒子”兩個字,我擦了擦手接起來,還沒來得及說話,那頭的哭聲就傳了過來。
“媽……心悅她把孩子弄發燒了……現在在醫院……您快回來吧!”
他說話斷斷續續的,帶著哭腔,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我手里的菜掉在地上,整個人僵在灶臺邊。
這才半個月。
我離開兒子家,才整整半個月啊。
窗外的雨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我的手控制不住地抖著。
那個早教寄宿班……孫子這是被送進去生病了?還是梁心悅她自己帶孩子出了什么岔子?
我深吸一口氣,心臟像被攥住了,喘不上氣。
我走那天,孩子追到門口,哭著喊“奶奶別走”。
那一幕像一把刀,插在我心口,到現在都沒拔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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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周春香,今年五十八歲,退休前是個小學老師。
按理說教了一輩子書,什么孩子沒見過?可到了自己孫子面前,那股子勁全使不出來。
兒子嚴建明在省城買的房,三室兩廳,裝修得漂漂亮亮我來了才知道,這房子是兒媳梁心悅娘家出了大頭,咱家就掏了個首付的零頭。
為了這事兒,老伴嚴德才念叨了大半年,說咱們沒本事,虧待了兒子。
我心里也有愧,所以來帶孩子之前,我就打定主意:就算人家臉色不好看,我也得低頭做人。
可我沒想到,低頭也低不出一家人和氣。
來的第一天,梁心悅就給我立了規矩。
她站在客廳中間,手里抱著孩子,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說:“媽,我跟您說幾件事。”
我趕緊點頭:“你說,你說。”
“第一,孩子要用尿不濕,不能穿您做的開襠褲那些。第二,孩子吃飯要吃專門的輔食,不能跟大人吃一樣的。第三,玩具每天都要消毒,垃圾桶上面的東西不能給孩子玩。”
我心想這些規矩我都懂,城里孩子金貴,我還能不知輕重?就說:“行,都聽你的?!?/p>
梁心悅看了我一眼,又說還有一條:“孩子的睡覺、吃飯時間我已經排好了,您按照時間來就行,不要私自改變?!?/p>
我當時心里就有點不是滋味。我帶了三十年學生,這點事還用她教?但我還是忍住了,笑著說“知道了”。
那天晚上,梁心悅把孩子哄睡著就回了臥室,門關得緊緊的。
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起來上廁所的時候,經過孩子房間,聽到孩子在里面哼哼唧唧的。
我推門進去,就看見孫子小臉漲得通紅,屁股扭來扭去。
我摸了摸他額頭,不燙,估計是尿布濕了。
我正要給他換,突然想起來梁心悅說不能私自改變習慣。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最后還是回了自己房間。
那晚上我幾乎沒睡。
第二天一早,梁心悅看到孩子哭了一宿,轉頭對我說:“媽,孩子晚上哭,您得哄啊?!?/p>
我張了張嘴,想說“你不是說不讓我私自改變習慣嗎”,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后來我才慢慢摸索出門道。
這家里,規矩是梁心悅定的,但執行起來,是不是按照規矩來,得看她的心情。
她心情好的時候,我主動點沒關系。她心情不好的時候,我做什么都是錯的。
可誰知道她什么時候心情好,什么時候心情不好?
有次她出差回來,進門看到我給孩子穿的棉襖,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媽,這都幾月了您還給孩子穿棉襖?捂出痱子來您負責嗎?”
我趕緊說:“我看天氣預報說降溫了……”
“城里跟鄉下不一樣,有暖氣!”
她說完就把孩子抱進臥室,門啪地關上了。
我站在門外,手里還拿著那件我親手縫的棉襖。
那是我從老家帶過來的,棉絮是今年新收的,軟和得很。
可我沒敢敲門解釋。
嚴建明下班回來,我跟他念叨了幾句。他聽完嘆了口氣說:“媽,您別跟她一般見識。她就是壓力大,您多擔待。”
擔待,擔待,我天天在擔待。
可我也在想,這個家里,誰來擔待我?
02
日子一天天過,我心里的疙瘩越結越多。
嚴浩宇三歲多,小名叫豆豆,長得虎頭虎腦的,跟我老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我每次看到他,心就軟了。
豆豆也黏我。梁心悅上班的時候,他跟我玩得可開心了。但梁心悅一回家,他就不敢跟我太親近。
有回我陪豆豆在客廳搭積木,梁心悅突然開門回來了。
豆豆當時正坐在我腿上,看見他媽,立馬爬下來,跑到一邊去了。
我心里一酸,可還是笑著說:“豆豆來,奶奶給你講個故事?!?/p>
豆豆看了他媽一眼,沒敢過來。
梁心悅什么都沒說,換了衣服就把豆豆抱進了書房。
我坐在客廳,聽到里面傳來教孩子識字的聲音。
后來又過了幾天,我無意中發現一件事。
那天梁心悅去上班,手機落在家充電。手機屏幕亮起來的時候,我瞥了一眼。
上面是一個APP的推送通知,寫著“精英早教寄宿班,讓孩子贏在起跑線”。
我當時沒當回事,以為就是廣告。
可后來我越想越不對勁。那天晚上我趁梁心悅去洗澡,偷偷翻了翻她放在茶幾上的育兒雜志。
雜志里面夾著一張廣告單,上面印著“小精英成長計劃,年齡3-6歲,雙語寄宿制,專業托管 精英教育,讓孩子從小脫離家庭依賴,走向獨立”。
下面的價格看得我心驚肉跳:每月兩萬。
我拿著廣告單的手都在抖。
她想把豆豆送走?送那種地方?
那我還來干什么?我還待在這里做什么?
可我不敢問。
我怕一問,她就說“是,我就是要送豆豆走”。
那之后,我像變了個人似的。每次看到豆豆,我都忍不住多抱抱他,多親親他。
豆豆有時候會問我:“奶奶,你怎么老看著我?”
我說:“奶奶想多看看你?!?/p>
豆豆不懂,但我知道。
我在心里算過一筆賬。梁心悅一個月工資大概一萬出頭,兩萬的費用,她肯定拿不出。那就只有一種可能:她娘家出錢。
她這是要把我的孫子從我跟前搶走。
那幾天我幾乎天天失眠。
有天晚上,我實在憋不住了,跟老伴嚴德才通了電話。
“德才,你說心悅是不是想把豆豆送去寄宿?”
老伴在那邊愣了半天:“不能吧?那玩意兒多貴???她們家也不富裕啊。”
“萬一她媽出錢呢?”
老伴沒說話。
我又說:“她們要是把豆豆送走了,我在這兒就沒意義了?!?/p>
“那你想咋辦?回老家?”
我攥著手機說:“不知道?!?/p>
那晚我在床上翻來覆去,翻了半宿都沒睡著。
后來我終于下定了決心:我要跟梁心悅好好談談,把話說開。
可沒等我來得及開口,更讓我心寒的事就發生了。
那天中午,梁心悅突然回來了,臉色不好看。我正抱著豆豆在陽臺曬太陽,她直接把孩子接過去,然后從包里掏出一張單子,遞到我面前。
“媽,這是孩子入園前的體檢表,你明天帶孩子去體檢?!?/p>
我接過來看了看,上面寫著“早教入學體檢”。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心悅,這孩子才三歲多,送什么早教啊?”
“這個早教很好的,是正規機構?!彼Z氣輕飄飄的。
“那也不能把孩子送走啊……”
“媽,現在的教育理念跟您那會兒不一樣了。孩子越早接觸正規教育,以后越容易適應。”
我站在那里,手里攥著那張紙,指甲都掐白了。
我想說“我不走,我要帶豆豆”,可話到嘴邊,又覺得說出來也沒用。
她根本不關心我怎么想。
她只關心她那個精英教育、那個完美的育兒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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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之后,梁心悅的態度越來越明顯了。
她開始在客廳里跟朋友打電話,故意讓我聽見。
“對啊,我們準備把孩子送精英早教班了,那個機構據說特別好,老師都是北師大畢業的。”
“婆婆?她在那兒我又不好趕她走……反正以后孩子去寄宿,她也就沒必要來了。”
我當時正在洗澡,聽到這句話,整個人都僵住了。
水嘩嘩地沖在頭上,我的眼淚順著水流一塊兒往下淌。
我沒敢出聲,怕被他們聽見。
那天晚上,我給老伴打了個電話,說我想回去了。
老伴問:“那豆豆咋辦?”
我說:“人家根本不需要我?!?/p>
老伴嘆了口氣說:“那你回來吧,別在那兒受氣了。”
可我掛了電話,看著熟睡的豆豆,又不忍心了。
這孩子從小就是我帶大的。他第一次會走路,我牽著他的手。他第一次叫奶奶,我激動得哭了。他生病,我一整夜守在他床邊。
我怎么舍得走?
可梁心悅的話,就像一根釘子,扎在我心窩里。
又過了幾天,我親耳聽見了更重的話。
那天下午,梁心悅的媽——親家母許菊香來家里。
許菊香是退休護士,說話做事一副“城里人”的做派,每次來都穿得利利索索的。我看她來了,趕緊把洗好的水果端上去。
許菊香接都沒接,直接跟梁心悅鉆進了臥室。
門沒關嚴實,她們的對話我聽得一清二楚。
“媽,我想好了,先把孩子送到精英班寄宿,然后讓婆婆走人。”這是梁心悅的聲音。
“這樣也好,你不是說她對孩子也沒啥好處嘛?!痹S菊香說。
“可不,穿個棉襖穿得跟土包子似的,我同事看了都笑。”
“那就趕緊辦吧,別拖了。”
我站在門外,手里端著果盤,指關節都攥白了。
這些年,我幫他們帶孩子,做飯洗衣打掃衛生,一分錢沒要過他們。結果到頭來,我成了“土包子”?
我正要轉身離開,又聽到許菊香說:“你們家裝修,我們家出了二十萬,婆婆家就掏了幾萬塊,她有啥資格指手畫腳的?”
“媽,您別說了?!?/p>
“我說的是事實。你老公也沒啥本事,全靠你撐著呢。”
我實在聽不下去了,放下果盤,回了自己房間。
那天晚飯我一口沒吃。
嚴建明回來的時候,我把他拉到陽臺上,小聲把今天的事情告訴了他。
他聽完,臉漲得通紅,半天沒說話。
“建明,你跟媽說句實話,你們是不是想把豆豆送走,然后讓媽走人?”
“媽,您別聽她們瞎說?!?/p>
“那就不是真的?”
他沒回答。
可他眼神里的猶豫,讓我什么都明白了。
我看著他長大的,他有沒有說謊,我一清二楚。
那晚上,我第一次動了真要走的心思。
可我還是沒狠下心。
因為第二天一早,我準備出門買菜的時候,豆豆突然從房間里跑出來,抱住我的腿,奶聲奶氣地說:“奶奶,你別走?!?/p>
我一愣:“誰說奶奶要走了?”
“媽媽說的?!倍苟寡鲋^,大眼睛濕漉漉的。
“她說,奶奶要是走了,就送豆豆去幼兒園?!?/p>
我蹲下來,把孩子抱在懷里,眼淚差點掉下來。
“奶奶不走,奶奶哪兒也不去?!?/p>
可我心里清楚,這個家,我怕是待不了多久了。
04
矛盾徹底爆發,是在梁心悅出差回來那天。
她出差一周,去了上海參加培訓。走的時候叮囑了一堆事:“媽,孩子的輔食不能加鹽,不能喝飲料,睡覺前不要講故事,免得他興奮?!?/p>
我一一記下,可她走了我才發現,按照她的時間表過日子,我根本做不到。
孩子要8點起床,但他7點就醒了,哭著要媽媽。我不哄他,他就一直哭。我一哄他,就打破了“不到點不起床”的規矩。
后來我不管那么多了,反正梁心悅不在家,我按我的方式來。
我早上給豆豆做小米粥,他喝了兩碗。
我中午帶他去樓下小區的花園玩沙子,他開心得滿院子亂跑。
我晚上給他講故事,他貼著我的胳膊,安安靜靜地睡著了。
那幾天是我來兒子家后最舒心的日子。
可舒心是暫時的。
梁心悅回來的那天,我特意把孩子收拾得齊齊整整,準備給她一個驚喜。
沒想到,她進門看到豆豆,臉就拉下來了。
“媽,他怎么穿這么多?”
我說今天降溫了。
“那也不能穿四條褲子??!”
她蹲下來摸了摸豆豆的腿,“這都濕了!捂的!您這是要把孩子熱死嗎?”
我正想解釋,她又看到了孩子臉上的紅包。
“這怎么回事?”
“蚊子咬的……”
“蚊子咬的?”她的聲音一下子高了八度,“家里裝了紗窗,怎么會有蚊子?”
“可能是開窗通風的時候飛進來的……”
“那您為什么不處理?有沒有給孩子抹藥?”
“我抹了風油精……”
“風油精?!”梁心悅差點跳起來,“那是含薄荷腦的,孩子不能用的!”
我說:“我以前就是這么帶建明的……”
“那是以前!現在是現在!現在的孩子不能跟您那時候比!”
我站在那兒,一句話沒說。
豆豆被嚇得躲在墻角,不敢出聲。
梁心悅蹲下來檢查孩子的臉,“這都腫了,明天要是過敏了怎么辦?”
她站起來,看著我,表情冷得像冰:“媽,您要是不會帶孩子,就別帶了。您在這兒,我反而更操心?!?/p>
這句話像一把刀,直直捅進我胸口。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您回老家吧?!彼蛔忠活D地說,“我已經跟機構談好了,下個月就把豆豆送到精英早教寄宿班去?!?/p>
“梁心悅!”我終于忍不住了,“豆豆才三歲!你把他送到那種地方去,你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那是正規機構,有老師、有營養師,比在家里強多了?!?/p>
“他就是需要家人陪著!不是錢能解決的!”
“您懂什么?”她提高聲音,“您一個農村出來的退休老師,懂什么現代教育?”
我渾身都在發抖:“我不懂?我帶了你老公三十年,我把他教得有模有樣的,我這就不懂?”
“那是我老公自己的事。我的孩子,我有權利決定怎么教育。”
“你憑什么不讓我見豆豆?”
“我沒不讓您見啊?!彼湫σ幌拢暗群⒆由霞乃蘖耍雭硐胱唠S您便。但目前這個階段,您在這兒,只會添亂?!?/p>
“添亂?”
我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
十幾年了,我教了十幾年書,帶了幾百個孩子。
到頭來,在兒媳嘴里,我成了添亂的人。
那天晚上,嚴建明下班回來,我把事情跟他說了。
他坐在沙發上,沉默了半天,最后說:“媽,要不……您先回老家待幾天,等她說完了這陣火氣,我再把您接回來?!?/p>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很陌生。
這是那個從小到大,我都護在懷里、怕他受委屈的兒子嗎?
“建明,你就讓媽這么走了?”
“媽,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想讓她冷靜一下?!?/p>
“你放心,她能冷靜,媽也能?!?/p>
我說完,就回房間收拾東西了。
第二天一早,我拖著行李箱走到客廳的時候,豆豆已經醒了。
他跑過來,死死抱住我的腿:“奶奶不走!奶奶走了豆豆就沒人陪了!”
我蹲下來,眼淚止不住地流:“豆豆乖,奶奶回老家幾天,很快就回來。”
“奶奶騙人!媽媽說的,奶奶走了就不回來了!”
我抬頭看了梁心悅一眼,她靠在門框上,面無表情。
“豆豆過來?!彼渎曊f。
孩子不松手,哭得撕心裂肺。
梁心悅走過來,一把把孩子抱起來:“媽,您走吧。慢走不送?!?/p>
我提著行李箱,一步一步往外走。
回頭看了一眼,豆豆被梁心悅抱在懷里,哭得滿臉通紅,拼命伸著手要抓我。
“奶奶別走!奶奶!”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聽到了這輩子最痛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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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到老家那天,我一直沒說話。
嚴德才來車站接我,看到我的行李箱,什么都沒問。他只是默默接過箱子,走在前面。
到家后,我坐在沙發上發了一整天的呆。
那套兩居室的房子,到處都是豆豆的影子。
墻上的涂鴉是我跟他一起畫的,地上的積木是他上次來的時候搭的,微波爐上貼著他畫的歪歪扭扭的太陽花。
我走到廚房,看到灶臺上還有一包沒拆的兒童面條。
那是豆豆最愛吃的。
我看了一眼,眼淚就下來了。
嚴德才走進來,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別哭了,身體要緊?!?/p>
我說:“德才,我是不是真老了?”
他看著我:“啥意思?”
“人家說我不懂教育,說我添亂?!?/p>
嚴德才沒說話,只是從口袋里掏出一根煙,點上了。
他平時是不抽煙的。
那天晚上,他抽了好幾根,然后說了一句讓我更心酸的話。
“春香,咱攢的那點錢,夠不夠讓豆豆上個普通的幼兒園?”
“啥意思?”
“我的意思是,咱自己出錢,讓孩子上義務教育,不去那個什么精英班。”
我看著他,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這個老實的莊稼漢,一輩子沒跟人紅過臉,現在卻要為了孫子跟兒媳爭這個。
“德才,咱不爭了?!?/p>
“為啥?”
“爭不過。”我說,“咱們啥都不如人家。人家有學歷、有工作、有城里人的關系。咱們有什么?就剩這點骨氣了?!?/p>
嚴德才把煙掐滅:“那就這么算了?讓孫子去那個什么寄宿班,咱倆在這兒干看著?”
我沒回答。
但我知道,答案不是“算了”。
而是,我還沒想好怎么辦。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里全是豆豆哭著喊“奶奶別走”的樣子。
半夜,手機突然亮了。
我拿起來一看,是嚴建明發來的短信。
“媽,孩子已經安排進那個班了。我知道您不高興,但這是為了豆豆好?!?/p>
我盯著屏幕,手指抖得打不出一個字。
那個班,真的為了豆豆好嗎?
三歲的孩子,離開家、離開家人,去一個陌生的地方寄宿,一周才能回家一次。
這叫“好”嗎?
我一把掀開被子,坐起來。
嚴德才被吵醒了:“咋了?”
“我睡不著?!?/p>
他嘆了口氣:“那你就想想,到底咋辦。”
我坐在床邊,窗外一片漆黑。
想了半天,我拿起手機,給嚴建明打了過去。
電話響了一聲就掛了。
我再打過去,還是沒人接。
第三遍的時候,直接關機了。
我愣在床邊,手機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砸在心口。
06
回到老家之后,日子過得像熬粥一樣,黏糊糊的。我每天干的最多的事,就是坐在陽臺上發呆,看著樓下小區里那些被爺爺奶奶帶的孩子滿地跑。
嚴德才怕我憋出事,拉著我去公園散步。可我一看到孩子就忍不住,心里堵得慌。
那幾天我試著給豆豆打電話,可打過去,不是關機就是沒人接。
有次好不容易打通了,接電話的是梁心悅。
她說:“媽,豆豆已經入園了,手機不能帶進去,您別打了?!?/p>
我站在陽臺上,握著手機的手直抖。
“心悅,你把地址發給我,我去看看孩子行不行?”
“媽,幼兒園有規定,入園第一周家長不能探視。孩子需要適應期?!?/p>
“那……那豆豆哭不哭?”
“哭是正常的,哪個孩子不哭?習慣了就好了?!?/p>
她說得輕描淡寫,我卻覺得心里那根弦,嘎嘣一下斷了。
我在陽臺上站了很久,直到老伴來喊我吃飯,我才回過神來。
飯桌上,老伴看我魂不守舍的樣子,說:“要不……咱再去一趟省城?”
“去干啥?”
“去找建明,當面說說?!?/p>
我放下筷子:“去了又能怎樣?他們根本不聽咱的?!?/p>
“那你就這么忍著?”
我沒說話。
可心里明白,忍不下去。
又過了幾天,那天是周三,我正跟著嚴德才在樓下開荒出來的小菜園里松土,手機響了。
這次是嚴建明。
我接起來,剛想說話,聽到他的聲音,心里猛地一沉。
他在哭。
“媽……心悅她……她把孩子弄發燒了……”
“現在在醫院……39度8……”
“您快回來吧!”
我手里的鋤頭掉在地上,砸在腳面上都沒覺得疼。
“啥時候的事?到底咋回事?什么叫弄發燒了?你們不是把他送去寄宿了嗎?”
“沒……沒送成……”
“心悅……她沒舍得送……她說想自己再試試帶孩子……”
我一口氣堵在喉嚨里,半天喘不上來。
“她自己帶?她帶了幾天?”
電話那頭沉默了。
“建明,你說話!”
“大概……七八天。”
“七八天?”我差點吼出來,“一個孩子,她就帶了七八天,就給帶到醫院去了?”
嚴建明在那邊哭得更厲害了:“媽,您快來……我真的沒辦法了……”
“心悅她精神狀態也不太對……”
“什么叫精神狀態不太對?”
“她……她已經三天沒怎么合眼了……今天早上她說頭疼……我就去上班了……結果中午回來,發現豆豆燒得燙手……她自己坐在床邊哭……孩子一個人躺在床上……”
我攥著手機,指關節勒得發白。
“你們在哪個醫院?”
“市兒童醫院……”
“我馬上就來?!?/p>
掛掉電話,我蹲在地上好一會兒才站起來。
腿是軟的,心是慌的。
嚴德才扶著我說:“我跟你一塊兒去?!?/p>
我搖搖頭:“你留在家里,把豆豆的衣服收拾幾件,還有他平時愛喝的奶粉……都帶上?!?/p>
說完我沖回屋,拎著包就往外跑。
嚴德才在后面追著喊:“你慢點!”
可我哪里慢得下來?
我滿腦子都是豆豆燒得通紅的臉,還有梁心悅癱坐在床邊哭的畫面。
這孩子,從小就是我帶大的。他有啥毛病、啥反應,我一眼就知道。梁心悅一個沒自己帶過孩子的城里姑娘,憑什么跟我爭?
可我也恨我自己。
我要是再忍忍,不那么斤斤計較,是不是就不會變成這樣?
誰對誰錯,這個問題在腦子里來回打轉,一時半會兒理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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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當天晚上我就坐上了去省城的火車。
老伴給我買了臥鋪票,可我整夜沒合眼。車廂里的燈忽明忽暗的,我靠在窗戶邊,看著鐵軌上竄過的白色光帶,心里亂成一團。
下了車,我直接打車到醫院。
進了住院部,就看到嚴建明站在走廊里。
他臉色蠟黃,眼圈黑得像畫上去的。
“媽,您來了。”
“豆豆呢?”
“在里面?!?/p>
我推門進去,看到豆豆躺在病床上。
小家伙臉蛋通紅,嘴唇干裂,打著點滴,眼睛閉著,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他一動不動地躺著,呼吸急促,胸口一上一下地起伏著。
我走過去,輕輕摸了摸他的額頭。
燙。
燙得我手直哆嗦。
“豆豆,奶奶來了。”
小家伙似乎聽到了,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到是我,眼淚跟著就掉了下來。
“奶奶……疼……”
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疼得喘不上氣。
“奶奶在,豆豆不疼,奶奶在?!?/p>
我把他抱起來,摟在懷里,輕輕拍著。
他縮在我懷里,像只受傷的小貓。
“奶奶別走……”
“不走,奶奶再也不走了。”
“奶奶騙人……奶奶上次也說不走的……”
他這句話,像一把鈍刀子,在我心口來回拉。
我把他抱得更緊了:“奶奶這次真的不走了,豆豆不信的話,咱們拉鉤。”
他伸出小手,跟我拉了拉。
那一瞬間,我覺得什么恩怨、什么對錯都不重要了。這孩子平安,比什么都強。
我抱著豆豆,轉身走出去找嚴建明。
他在走廊盡頭的椅子上坐著,頭埋得很低。
“建明,心悅呢?”
“在里面辦公室?!?/p>
“她怎么樣?”
他沒說話,只是搖了搖頭。
我嘆了口氣:“我去看看她。”
推開辦公室的門,我就看到梁心悅坐在角落的椅子上。
她像變了個人。
頭發亂糟糟的,眼睛紅腫著,衣服皺巴巴的??吹轿疫M來,她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了下去。
“心悅?!?/p>
“媽……”她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豆豆怎么樣了?”
“醫生說……沒事了……只要燒退了就穩定了?!?/p>
“那就好?!?/p>
我拉了把椅子坐在她對面,看著她這副模樣,心里一酸。
“心悅,你這是咋了?”
她沒說話,眼淚又下來了。
半晌,她才開口:“媽,對不起?!?/p>
“我不該把那句話說得那么重……您都是為了豆豆好……”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行了,不說了?!?/p>
“媽……我真的以為我能行的……”她抽噎著,“我真的以為自己比您行……可是……可是我發現我什么都不會……”
她說這話的時候,整個人都在發抖。
“我白天上班……晚上回來帶孩子……他哭……他不吃飯……他半夜發燒……我連退燒藥都不知道該不該給他吃……”
“我看著他燒得臉蛋通紅……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媽……對不起……”
她說著說著,整個人癱在椅子上,哭得渾身發抖。
我看著她,想起了自己年輕的時候。
那個時候我也以為自己什么都會,什么都能搞定。可帶孩子的頭幾年,也是一地雞毛。
每個媽媽,都要摔跤的。
有些人摔得輕,有些人摔得重。
梁心悅這一跤,摔得夠狠。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別哭了,孩子沒事就好?!?/p>
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我:“媽……您還愿意回來嗎?”
因為答案,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