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賬成功的提示音還沒斷,手機那頭就傳來說話聲。
我正要掛電話,聽見王偉祺問:“你叔那3萬8真到賬了?”侄子說到了。
王偉祺又說:“你叔那人吧,我聽人說——”侄子打斷他:“知道你想說啥。”我心一緊,停在原地。
外面馬路上的車喇叭響了一下,我往柜臺邊靠了靠。
侄子笑著接了一句:“我叔那人,怎么說呢,就是個大軟飯男。”我手一哆嗦,手機差點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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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這個人吧,最聽不得別人說我吃軟飯。
這事兒得從二十年前說起。
那時候我剛跟郭玉雅結婚,她家條件好,她爸是鎮上中學的校長,我媽是小學老師。
我家呢,就一個破建材店,勉強糊口。
婚后旁人說起我,總愛加一句:“要不是娶了個好老婆,他現在還在工地上搬磚呢。”
這話我聽了二十年,嘴上不吭聲,心里扎了根刺。
那天下午,我正在店里盤貨。五月的天已經開始熱了,電風扇呼呼轉著,吹起來的灰在陽光里亂飄。手機響了,是侄子宋子安打來的。
“叔,忙呢?”
“還行,你說。”
“叔,我跟你說個事。”他聲音有點猶豫,“我那個,工作的事差不多定下來了。”
我心里一喜:“好事啊,哪家單位?”
“省城那個廣告公司,我之前跟你提過的。”他頓了頓,“但是人家要交個押金,說是培訓費和工裝費,一共3萬8。”
我愣了一下。3萬8不是小數目,但想想侄子好不容易找到工作,我不能讓他卡在這一步上。
“行,叔給你轉。”
“叔,這錢我——”他聲音有點急。
“別說了,叔知道你有難處。”我打斷他,“找到工作要緊,錢的事你甭操心。”
我掛了電話,打開手機銀行,直接轉了3萬8過去。轉完錢,我順手拿起旁邊秤砣壓著的賬本,想著再把今天賣出的幾筆貨記上。
就在這時候,手機里突然傳來聲音。
我愣住了。剛才掛電話的時候,好像沒按到底,不知道咋回事,電話還通著。我聽見王偉祺的聲音:“你叔那錢真到賬了?這么快?”
那是侄子的室友,我見過幾次,嘴皮子很溜的一個人。
宋子安說到了。王偉祺又說:“你叔對你也真夠好的,三萬八說轉就轉。”
我心想這倒也是,正準備掛斷,聽見侄子說:“那當然,我叔對我沒得說。”
王偉祺笑了笑:“你叔那人吧,我聽人說——”
“知道你想說啥。”侄子打斷他,“別說。”
我拿著手機的手停住了。我本能地覺得不該繼續聽下去,但好奇心讓我沒掛。我往柜臺后面縮了縮,像做了什么虧心事一樣。
王偉祺沒停住話頭:“我不是那意思,我就是聽人說,你叔當年娶你嬸嬸,不有人說他是那個啥嗎?軟飯男?”
我心里“咯噔”一下。這個詞就像一根刺,不管過了多少年,只要被人提起來,我就渾身發緊。
侄子笑了:“你是說軟飯男?”
“對唄,你咋想的?”
“我咋想的?”侄子語氣聽起來很輕松,“我叔那人吧,怎么說呢,就是個大軟飯男。”
我腦子“嗡”的一聲,手機差點掉到地上。
我趕緊抓穩了,指關節都泛了白。
外面馬路上的喇叭聲又響了,刺耳得很。
店門口有個人探頭看了看,我沒搭理。
我真想直接撂下電話,罵他一句“你個沒良心的東西”。但我想聽聽,這小子到底還能說出什么話來。
可我還沒來得及發火,侄子又開口了,他接下來說的話,讓我整個人都愣住了。
02
“我叔要是真能吃上軟飯,”侄子聲音壓低了些,“那就好了。”
王偉祺“嗯”了一聲,顯然沒明白他這話什么意思。
“你們是不懂,”侄子接著說,“我叔那個人,太要強了。當年為了供我讀書,他一個人在店里吃了一整月的泡面。”
王偉祺說:“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侄子說,“我大一那年,開學前差兩千塊學費,我爸在工地上拿不著錢,跟我叔說了。我叔二話沒說,當天下午就給我轉了過來。后來我嬸嬸跟我說,那個月我叔天天在店里啃泡面,晚上就著咸菜喝白開水。他說錢都給了我,不好意思跟她說。”
我攥著手機,手心全是汗。
那事我都快忘了。
那年確實手頭緊,剛進了批貨,把錢都押上了。
侄子要學費,我不能不給,就只能勒緊自己褲腰帶。
可那都是好幾年前的事了,這小子怎么知道的?
王偉祺又問:“那你剛說他軟飯男,到底啥意思?”
“不是我說他,”侄子糾正道,“是別人說的。我嬸嬸家條件好,她爸媽是老師,我叔家就一個破店。旁人就覺得他高攀了,對吧?”
“是這個理。”
“可我叔要真是吃軟飯的,他就不會管我了。”侄子的聲音認真起來,“你知道嗎?我媽跑了以后,我爸又在外面打工不管我,我就是個沒人管的野孩子。要不是我叔,我連高中都讀不完。”
我心里頭一酸,連忙轉過身,假裝在整理貨架上的螺絲釘。好在我一個人看店,沒人看見我這個樣子。
“我叔是啥人,我比誰都清楚。”侄子接著說,“別人說他吃軟飯,那是不知道他為家里付出了啥。我嬸嬸工作忙,家里的大事小事都是我叔操持。我爸那邊有啥事,也都是我叔兜底。他要是真吃軟飯,那吃的也是——”他頓了頓,“吃的也是咱家的軟飯。”
“咱家?”王偉祺不解。
“他就是我半個爹。”侄子說這話時聲音有點抖,“我親爹不管我,我叔管了我二十年。你說他要是軟飯男,那我也吃了他二十年的軟飯,我算什么?”
王偉祺沒接話。
我也沒出聲。
我靠在貨架上,頭頂的電風扇一圈一圈轉著,呼呼的風聲聽著特別清楚。
窗外有輛車經過,喇叭按了兩下。
我抬頭看了看天花板,把那口堵在胸口的氣慢慢吐出去。
“行了,不說這個了。”王偉祺岔開話題,“你那錢是打算咋用?”
“交押金唄,還能咋用?”
“那你女朋友她爸的事,不還差兩萬嗎?”
我的耳朵瞬間豎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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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女朋友她爸?這事我怎么不知道?
侄子聲音低了下來:“這事你別提,我沒跟我叔說。”
“你咋不跟你叔說呢?他都給你三萬八了,不差那兩萬。”
“你懂個屁。”侄子罵了一句,“我叔這錢是給我找工作的,我要是拿去干別的,我心里過不去。再說了——”
他又頓了頓:“我嬸嬸上次跟別人聊天,我聽見了。”
“聽見啥了?”
“我嬸嬸說,我叔這些年貼補我太多,她嘴上不說,但心里頭不痛快。”
我愣住了。郭玉雅說過這種話?我從來不知道。
我老婆那個人吧,脾氣好,很少跟我紅臉。
有時候我多給侄子點錢,她頂多說一句“你看著辦”,就再也不提了。
我一直以為她不在意,可原來她心里也有疙瘩?
“所以你就不敢跟你叔說了?”王偉祺問。
“不是不敢,是不想。”侄子聲音悶悶的,“我叔對我好,我心里有數。可我不能讓他因為我跟我嬸吵架。他們兩口子要是鬧別扭,我心里更過不去。”
我心里五味雜陳。這小子,什么時候變得這么懂事了?
“那你女朋友那邊咋辦?”王偉祺又問。
“我再想辦法唄。”侄子說,“我跟佳慧說了,錢的事我來湊。她爸腦出血,等不了,這兩天就得做手術。但我不能動我叔給的這錢,這是規矩。”
“什么規矩?”
“我欠我叔的夠多了,每一筆都記著呢。”
我聽到這兒,心里的滋味說不上來。有心疼,有欣慰,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難受。
我靠在貨架上,看著柜臺上一排排螺絲釘包裝袋發呆。外頭太陽已經開始往下落了,透過卷簾門的縫隙照進來,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光。
我一直以為侄子就是個還沒長大的孩子,啥都不懂。可這小子,背地里藏著這么多事,卻從來不說。
王偉祺又開口了:“你女朋友知不知道這錢的來路?”
“知道,”侄子說,“但她不知道是借給我叔的。我跟她說是我自己攢的。”
“你這不是騙人家嗎?”
“那我能咋說?”侄子急了,“我總不能跟她說,我叔家也不寬裕,這錢是他省吃儉用給我的吧?她本來就覺得我們家條件不好,心里一直猶豫著跟我處不處。”
“你怕她嫌棄?”
“不是嫌棄,”侄子聲音低了下去,“是我不想讓她覺得我一無是處。你知道嗎,有時候我覺得自己特沒用。我爸不管我,我媽跑了,我就一個叔叔在拉扯我。我都二十三了,還得找叔叔借錢。你說我算個什么東西?”
我也沒動。手機貼在耳朵上,有點發燙。
“所以我就想著,”侄子又說,“等我轉正了,我一個月還叔三千。我算過了,一年多就能還清。到時候我就能挺直腰桿做人,誰也不欠。”
“那你女朋友她爸的手術費呢?”
“我再去借點,網貸也行,先把人救了再說。”
“網貸利息那么高,你瘋了?”
“那我能咋辦?”侄子的聲音一下子大了起來,“我總不能看著佳慧她爸死吧?她爸要是沒了,她能跟我在一起嗎?”
“行了行了,別急。”王偉祺趕緊勸他,“我再幫你想想辦法。”
“謝了。”侄子聲音軟了下來,“不過這事你別跟我叔說。”
“知道了知道了。”
我站在柜臺后面,手里的手機已經有點燙手了。外頭天快黑了,街上人來人往的,車燈照在墻上,一晃一晃的。
我深吸了一口氣,把電話掛了。
然后我坐在店里的舊沙發上,點了一根煙。
煙霧往上飄,在風扇的攪動下散了。我看著那縷煙發了會兒呆,腦子里亂糟糟的。我知道自己該做點什么,可一時半會兒想不出該怎么開口。
想了想,我又把手機拿起來,重新撥了侄子的號。
04
電話響了三四聲,那邊才接。
“叔?”
“嗯,是我。”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自然些,“錢收到了吧?”
“收到了收到了,”侄子連忙說,“叔,謝謝你,我——”
“行了,別跟叔客氣。”我打斷他,“工作的事定了沒?哪天去報到?”
“下周一,”侄子說,“先去培訓三天,然后正式上崗。”
“那行,好好干。”
“嗯。”
電話里沉默了幾秒。我想開口問問他女朋友她爸的事,又怕他突然反應過來我在偷聽。想了想,還是先忍住了。
“對了,”我說,“你一個人在省城,有啥困難跟叔說,別一個人扛著。”
“叔,我知道。”侄子的聲音有點悶,“沒事,我挺好的。”
“你女朋友呢?最近還好吧?”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還行,挺好的。”
“她家里——”
“叔,”侄子突然打斷我,“我這邊還有點事,回頭再跟你說成不?”
我剛想追問,又咽了回去:“行,那你忙。”
“叔,那我掛了。”
“等等。”我叫住他。
“咋了?”
“那個,”我說,“你要是手頭緊,就跟叔說。別不好意思。”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會兒。
“叔,”他的聲音有點哽咽,“我知道的。你放心。”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好半天。
這小子,鐵了心要瞞著我。
可我怎么能裝不知道呢?
他女朋友她爸腦出血,等不了。
那可是人命關天的事。
他一個剛畢業的毛頭小子,上哪兒去弄兩萬塊錢?
網貸?
那玩意兒碰不得,多少人陷進去了就再也出不來了。
我又拿起手機,想給郭玉雅打個電話。
撥了一半又掛了。
我老婆那個人,說她小氣,倒也不小氣。跟著我過了這么多年,也沒抱怨過啥。但上次她跟別人聊天時說的那些話,侄子都聽見了,我卻沒聽見。
她是真的心里不痛快,還是隨口一說?
我點了一根煙,想了半天,最終還是沒打這個電話。
算了,這事我得自己扛。
第二天早上,我又給侄子打了個電話。
“吃早飯了沒?”
“吃了,叔,你放心。”
“工作的事準備得咋樣了?”
“挺好的,東西都收拾好了。”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那個,你女朋友她爸,身體好點沒?”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
“叔,”侄子聲音有點變,“你咋知道的?”
我沒接話。他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后呼吸聲明顯重了起來。
“叔,你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