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五十八分,手機像發瘋一樣在枕頭邊震動。
我迷迷糊糊摸過來,屏幕上彈出一條群消息。新總監唐睿在群里@所有人:“緊急會議,三點半會議室見。”
我腦子還沒清醒,手指已經條件反射打出兩個字:“收到。”
手機屏幕暗下去,我翻了個身,又睡了過去。
后來我才知道,就在我睡著那幾分鐘,唐睿又發了一條消息:“不好意思,看錯了,是明晚。”
可我沒看見。
第二天早上八點,我頂著兩個黑眼圈站在空蕩蕩的會議室門口,聽見身后傳來開門聲。
唐睿從辦公室里探出頭,看見我,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讓我后背一陣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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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我記得特別清楚。
七點四十五分到的公司,整層樓黑漆漆的,就走廊盡頭亮著一盞燈。
我以為自己來早了,畢竟平時九點才打卡,三點半開會的話,怎么也得八點多才有人到吧。
結果等到八點十分,一個人都沒來。
我站在走廊上,掏出手機看了看群消息,確認自己沒有看錯時間。群里除了我那句“收到”,就只有唐睿發的那條通知,安安靜靜的。
難道就我一個人收到消息了?
不對啊,群里幾十號人呢。
正想著,身后傳來開門聲。我轉過頭去,看見唐睿從辦公室里走出來,手里端著個保溫杯,像是剛泡好茶。
他看見我,腳步頓了一下。
“小趙?”
“唐總早。”我趕緊站直了。
他看了看空蕩蕩的走廊,又看了看我:“你怎么來了?”
我一愣:“不是您說三點半開會嗎?”
“哦,”他像是才想起來似的,點了下頭,然后慢悠悠喝了口茶,“那個啊,后來我發消息說改期了,你沒看到?”
“啊?”我趕緊翻手機,往上劃了幾下,果然看見他凌晨三點零三分發的消息:“不好意思,看錯了,是明晚。”
我當時就懵了。
“我……我沒看到這條。”我聲音都小了半截。
唐睿笑了一下,擺擺手:“沒事,你來都來了,正好,我有些事要問你。”
他說完就轉身進了辦公室,我猶豫了兩秒,還是跟了上去。
那間辦公室我平時很少進去,畢竟是總監的專屬地盤。唐睿坐在辦公桌后面,指了指面前的椅子:“坐。”
我坐下了,局促不安。
“小趙啊,你來公司多久了?”
“三個多月,剛轉正。”
“嗯,”他點點頭,低頭翻著桌上的文件,“銷售部的業務,你感覺怎么樣?”
我不知道他想問什么,只能老老實實回答:“還在學習階段,很多地方不懂。”
“不懂可以學,”他抬起頭看我,“關鍵是人靠不靠譜。”
這話說得我有點懵。
唐睿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文件夾,翻開:“你知道我為什么空降過來嗎?”
“不知道。”
“銷售部這三年,業績一年不如一年,但差旅費、招待費年年漲。”他把文件夾推到我面前,“你看看這些數字。”
我低頭一看,是一張張報銷單的復印件。
有吃飯的發票,有出差的機票,有酒店住宿的單子,金額都不小。
老張的名字、謝勇的名字、葉高峻的名字,都在上面。
“這……”
“我剛來一個月,光收集這些就花了半個月。”唐睿靠回椅背,“這個部門,水很深。”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只能看著那些數字發呆。
“我查過你,”他突然說,“你入職三個月,報銷單總共就兩張,一張是出差坐火車的,一張是請客戶吃飯的,加起來不到三百塊。”
我愣了一下:“您……您查我?”
“做領導的不查清楚手下人,怎么帶隊?”他笑了笑,“你很干凈,小趙。”
這個“干凈”用得我渾身不自在。
“唐總,我……”
“行了,先回去吧,”他擺擺手,“今天的事你知道就行,別往外說。”
我從辦公室出來,走廊上還是空蕩蕩的。
八點半了,才有人陸續來上班。第一個到的是謝勇,看見我從唐睿辦公室出來,他眼神閃了一下,笑著問:“喲,小趙來這么早?”
“嗯,昨晚看到唐總發的消息,怕遲到。”
“消息?什么消息?”謝勇一臉茫然。
我掏出手機給他看。他看了一眼,一拍腦門:“哎呀,那條啊,我也看到了,后來不是改了嘛!你怎么還來?”
“我沒看到改的那條。”
“那你也太實誠了,”他拍拍我的肩膀,“吃一塹長一智,下回注意啊。”
他笑著走開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但又說不上來。
02
上午十點,銷售部開了個例行會議,老張主持的。
老張叫張永強,是銷售部副總監,在公司干了十幾年,算是個老人了。
唐睿來了以后,老張的位置就很尷尬,明面上還是副總監,實際上很多事都被唐睿直接插手。
開會的時候,老張說了幾件事,都是些日常的工作安排。唐睿坐在角落里,從頭到尾沒說話,只是偶爾喝口茶,拿筆在筆記本上畫點什么。
散會的時候,老張喊住我:“小趙,你留一下。”
等其他人都走了,老張把會議室的玻璃門拉上,壓低聲音問我:“你今天早上怎么回事?三點半開會,你真去了?”
“我……”
“你不知道那是假的?”
我愣住了:“假的?什么假的?”
老張嘆了口氣:“唐睿那條消息,就是試探大家的。”
“試探?”
“他剛來,想看看這個部門誰聽他的話,誰不聽。”老張搖搖頭,“我們都是老人了,誰看不出他那點心思?所以大家都不回那條消息,也不去。就你實心眼,回了句‘收到’。”
我腦子里嗡嗡的。
“那他后來又發一條改期,也是故意的?”
“那當然,”老張冷笑一聲,“他發那條,就是為了讓你這樣的人能有個臺階下。結果你倒好,直接撞上去了。”
我不知道該怎么接話。我一直以為自己只是沒看見那條改期通知,沒想到從頭到尾,這都是一個局。
“那……那我現在怎么辦?”
“怎么辦?”老張拍拍我的肩膀,“孩子,你已經被人當槍使了。唐睿為什么會單獨把你叫進辦公室?他是要用你。”
“用我做什么?”
“殺雞儆猴。”老張壓低聲音,“你猜,誰會是被殺的那只雞?”
我心里一沉。
從會議室出來,我在走廊上遇見行政部的曹紫萱。她抱著文件夾,看見我,欲言又止地張了張嘴。
“怎么了?”我問。
“你跟我來。”
她把我拉到茶水間,四下看了看,確定沒人,才小聲說:“你今天早上那事,全公司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你一個人去了會議室,只有你一個人回了消息。”她咬著嘴唇,“你知道大家都在背后怎么說你嗎?”
“怎么說?”
“說你是唐睿的狗腿子,是來盯著大家的。”
我笑了:“我跟唐睿才認識一個月,我憑什么當他狗腿子?”
“你不當,別人也會這么看你。”紫萱嘆了口氣,“你太老實了,小趙。這個部門,老實人活不長。”
她說完就走了,留下我一個人站在茶水間里。
下午的時候,我把凌晨那條消息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唐睿發第一條是三點整,內容是:“@所有人緊急會議,三點半會議室見。”
我回了“收到”,時間是三點零一分。
然后他發第二條,時間是三點零三分,內容是:“不好意思,看錯了,是明晚。”
我確實沒有看到這條消息。
但問題是——為什么只有我一個人沒看到?
我試著給自己找理由:我睡著了,手機沒響,或者我翻了個身沒看到。
但這些理由,我自己都說服不了自己。
下班的時候,我在電梯口碰見葉高峻。他叼著根煙,看見我就笑:“小趙,今天辛苦了。”
“還好。”
“三點半的會,你一個人去了,真夠認真的。”他彈了彈煙灰,“不過啊,有些事,太認真了不見得好。”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你想當唐睿的人,沒問題。但你別忘了,這個部門,還有別人。”
他說完就笑著走了。
我站在電梯口,半天沒動。
電梯開了又關,關了我都沒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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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四天,我被正式任命為銷售部突擊小組組長。
這個任命來得莫名其妙。
周一早上的例會上,唐睿當著全部門的面宣布的。
他說,為了提高工作效率,公司決定成立一個突擊小組,負責處理一些緊急事務。
組長由趙光耀擔任。
說完,他還帶頭鼓了掌。
掌聲稀稀拉拉的。
我看見謝勇和葉高峻交換了一個眼神。老張低著頭,拿筆在本子上用力畫著橫線。
我當時就想找個地縫鉆進去。
散會后,紫萱在走廊上等著我。
“恭喜啊。”她說,但語氣里毫無恭喜的意思。
“你別取笑我了。”
“我沒取笑你。”她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你知道這個組長是什么意思嗎?”
“意思是,以后所有得罪人的事,都由你來做。”
我一愣。
“你想啊,”她繼續說,“突擊小組,聽起來好聽,實際上就是干別人不愿意干的活。查賬、催款、追責……哪個不是得罪人的事?”
“我不干不就行了?”
“你不干?”她苦笑了一下,“你現在是組長,你不干,就是違抗命令。唐睿正愁沒機會收拾你呢。”
我這才反應過來。
從那一刻起,唐睿就給我套上了一個套子。我無論往哪邊跑,都會撞上墻。
下午,唐睿把我叫進辦公室。
“小趙,突擊小組的活兒,你準備怎么干?”
“我……我還不太清楚具體要做什么。”
“很簡單,”他遞給我一份名單,“這些人的報銷單,你一個一個去核實。查清楚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我低頭一看,名單上第一個名字就是張永強。
“唐總,這……”
“有問題?”
“老張他……”
“他怎么?”唐睿看著我,“他有什么問題嗎?”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說有,我沒證據。說沒有,我這個任務就接不下來。
“沒有。”我咬著牙說。
“那就去查。”他笑了笑,“記住,小趙,你要對得起這個位置。”
我從辦公室出來,手都在抖。
晚上回到家,我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把那份名單看了好幾遍。老張、謝勇、葉高峻……全是部門里最有分量的人。
我突然想起了紫萱說的話:以后所有得罪人的事,都由你來做。
這句話,在我腦子里轉了一整個晚上。
第二天,我硬著頭皮去找老張。
“張副總監,不好意思,我……”
“不用解釋,”老張擺擺手,從抽屜里拿出一沓發票,“你要查是吧?這些你都拿去看。”
他這么爽快,我反而愣住了。
“你不怕我查出來什么?”
“怕什么?”他笑了笑,“我張永強在公司干了十五年,兩袖清風,我怕誰查?”
他把發票塞到我手里,轉身就走了。
我看著手里的那沓發票,翻了翻,都是些正常的出差報銷,金額不大,日期清晰,看不出什么問題。
但就是太正常了,反而讓人覺得不對勁。
下午,我去找謝勇。
“喲,小趙組長來了,”他笑著把我讓進辦公室,“查我的賬?隨便查,我這個人最不怕查。”
他也拿出一堆發票,全是吃飯的、住宿的、加油的,每張都有客戶簽字,有發票聯號,看起來天衣無縫。
但我翻到一張的時候,頓住了。
那是一張加油票,金額是八百塊。
“謝哥,這輛車的油箱能加八百塊的油?”
謝勇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馬上恢復了:“哦,那是我幫客戶加的,客戶的車。”
“客戶的車,為什么用你的發票?”
“方便報銷嘛。”
“但發票上的車牌號,是你的車。”
謝勇不笑了。
“小趙,你這是什么意思?”他聲音冷了下來,“你是在查我?”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核實一下。”
“核實?”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你是不是覺得我好欺負?”
“沒有,謝哥,我就是例行公事。”
“例行公事?”他冷笑一聲,“你一個小年輕,來查我?你配嗎?”
他聲音很大,隔壁辦公室的人都探出頭來看。
我不知道該怎么辦,站在那里,臉上燙得厲害。
這時候,紫萱跑過來:“謝哥,你別生氣,小趙他也是……”
“他也是什么?”謝勇瞪了她一眼,“他也是被唐睿當槍使的,我知道。但我告訴你,小趙,這把槍你要是用得不好,第一個傷的是你自己。”
他摔門出去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拿著那張加油票,半天沒動。
紫萱走過來,小聲說:“你沒事吧?”
“沒事。”
“那張發票,是真的假的?”
我看著手里的發票,想了很久,說了一句:“真的。”
“那你為什么不查下去?”
“因為沒有意義。”
我走出謝勇的辦公室,走廊上的人都看著我。
那種目光,像是在看一個傻子。
04
當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把老張、謝勇、葉高峻三人的報銷單攤了一桌子。
一個一個對,一張一張查。
老張的報銷單最多,三年加起來有六十多萬。光差旅費就占了三十多萬,剩下的是招待費和禮品費。
謝勇的比較零散,但他每年夏天都會有一筆大額報銷,金額在兩萬左右,備注都是“客戶招待”。
葉高峻的報銷單最少,但每一張都很有講究。他會把一筆大額開銷拆成好幾張小額發票,每張都在兩千元以內,卡住了需要領導簽批的審批限額。
這三個人的賬,一個比一個精彩。
我看了一個多小時,才發現自己根本就不是專業的財務人員,光憑幾張發票根本查不出什么名堂。但那些不合理的數字,已經讓我心里有了底。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老張,想再聊聊報銷的事。
還沒走到老張辦公室門口,就聽見里面傳來爭吵聲。
“你什么意思?我在這家公司干了十五年,你一個新來的就想動我?”
是葉高峻的聲音。
“我沒想動你,”老張的聲音很平靜,“我只是告訴你,最近風頭緊,你那些發票能不能晚點交?”
“晚點交?我是等米下鍋呢,你知道嗎?”
“我知道,但……”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我房貸、車貸、孩子學費都靠這點報銷活著嗎?”
“你的報銷,有些確實有問題。”老張聲音沉了下去,“我不說,是給你留面子。”
“給我留面子?”葉高峻冷笑,“你還是管好你自己吧,你那六十多萬的報銷,夠你在拘留所住幾年了。”
門突然被拉開了,葉高峻看見我站在門口,愣了一下,然后狠狠瞪了我一眼,走了。
我站在門口,進退兩難。
“進來吧。”老張的聲音從里面傳出來。
我走進去,老張坐在辦公桌后,雙手揉著太陽穴。
“你都聽見了?”
“聽見了一點。”
“我快挺不住了,”他嘆了口氣,“這個部門,早就是一鍋粥了。唐睿來了,就是要把這鍋粥攪得更渾一點。”
“那你為什么不早退?”
“退?”他笑了,“我退到哪里去?我這張老臉,在這個行業混了這么多年,誰不認識我?我不可能灰溜溜地走。”
他看著我,眼神里多了點什么。
“小趙,你知道唐睿真正的目的嗎?”
“什么目的?”
“不是查報銷,是查我。”
“查你?”
“對,”他壓低聲音,“因為我知道他一些事。他剛到公司的時候,我偶然撞見他和趙盛副總在會議室里吵架,趙盛說他吃里扒外,他說趙盛是吸血鬼。”
趙盛是公司副總,主管財務,來頭不小。
“我聽見了不該聽見的東西,”老張說,“所以他現在要除掉我。”
“那謝勇和葉高峻呢?”
“他們是趙盛的人。唐睿要是動了我,下一步就是動他們。所以我們現在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他看著我,認真地說:“小趙,你不該卷進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從老張辦公室出來,我心里亂得很。
唐睿要我查老張,老張說唐睿要害他。兩個人都有問題,兩個人說的都有道理。但我夾在中間,像是一顆隨時會被人捏碎的棋子。
正想著,手機響了。
是唐睿。
“小趙,你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我走進去的時候,他正坐在電腦前看什么東西。
“坐。”他指了指椅子。
我坐下了。
“張永強是不是跟你說什么了?”
“沒有。”
“沒有?”他抬起頭看我,“那他跟你說他是被冤枉的,說我是來整頓的,是不是?”
我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因為這是我讓他說的。”
“意思就是,”他合上電腦,“我故意讓他撞見我和趙盛吵架,故意讓他聽見那些話。”
“為什么?”
“因為我要讓他相信,我是他唯一的盟友。”唐睿笑了,“只有這樣,他才會信任你,才會對你放松警惕,才會讓你有機會接觸到那些真正的黑料。”
我聽得后背發涼。
“你從一開始就算計好了?”
“不算計算好,怎么當這個領導?”他靠在椅背上,“小趙,你知道我為什么選中你嗎?”
“因為……我老實?”
“因為你干凈。”他說,“這年頭,干凈的人不好找。”
我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害怕。
從唐睿辦公室出來的時候,我腦子里只有一句話:
這個局,到底誰是棋手,誰是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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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財務部。
以突擊小組組長的身份,調取了銷售部近三年的所有報銷記錄。
財務部的人也姓唐,叫唐月仙,五十多歲,在公司干了快二十年。她看見我拿著唐睿的批條過來,臉色就變了。
“你要這些做什么?”
“突擊檢查。”
“這是誰給你派的活?”
“唐總監。”
她沉默了一會兒,轉身去拿文件。
“小趙,我勸你一句,”她把一個厚厚的文件夾拍在桌上,“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對你沒好處。”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搖搖頭,“銷售部的水比你想象的深多了。你以為你在查他們,實際上,他們可能也在查你。”
“查我?我有什么好查的?”
“你入職的時候,是誰推薦你的?”
“我自己投的簡歷。”
“你怎么進來的?”
“面試過了就進來了。”
唐月仙看著我,欲言又止。
“算了,你拿去吧。”她把文件夾推過來,“但記住,不要跟任何人說是從我這里拿的。”
我把文件夾帶回家,翻了一整晚。
每一張報銷單,都仔細看過了。老張的、謝勇的、葉高峻的,還有幾個基層銷售的。一張張發票,一份份差旅表,一筆筆招待費。
數據是不會騙人的。
老張三年報銷六十三萬,其中差旅費占了一半多。
但那些差旅的日期,和他請假的日期是重合的。
也就是說,他可能根本就沒出差,那些票據是別人給他開的。
謝勇的招待費也很離譜。有一筆兩萬三的招待費,在同一個餐廳,同一個包廂,連消費金額都一樣,隔了三天,又報了一次。
這已經不是渾水摸魚了,這是明目張膽的貪污。
我越看越心驚。
但翻到葉高峻的報銷單時,我愣住了。
一張一張翻過去,每一張都很干凈。金額不大,發票齊全,客戶簽字也都有。看起來,他可能是三個人里唯一沒問題的一個。
可昨天的爭吵,又讓我覺得不對勁。
正想著,手機突然震了。
紫萱發來一條消息:“小趙,你下周一有空嗎?我有話跟你說。”
我回:“現在不能說嗎?”
她回:“不能。”
我沒多想,回了個“好”,又繼續看那些單子。
凌晨一點多的時候,我實在撐不住了,倒在沙發上睡著了。
夢里,我站在一個空蕩蕩的會議室里,面前擺著一堆發票,每一張都在燃燒。
火越燒越大,把整間屋子都點著了。
我往外跑,門卻打不開。
有人在門外笑。
那笑聲,像是唐睿的。
又像是老張的。
06
周一早上,我去公司之前,先給紫萱打了個電話。
“你說有話跟我說,我們約個地方見面吧。”
“好,公司樓下那個咖啡廳,中午十二點。”
掛了電話,我心里隱隱有些不安。紫萱不是那種愛管閑事的人,她突然找我,一定有什么事。
上午十點,唐睿把我喊到辦公室。
“你查得怎么樣了?”
“還在查。”
“查出什么了?”
“查出了一些不合理的報銷,但還需要核實。”
他點點頭,沒說什么。他在桌子上放了一張照片,照片里是一男一女,坐在一個餐廳的包廂里,笑容滿面。男的是趙盛,女的不認識。
“你認識她嗎?”
“不認識。”
“她叫馮雪怡,是銷售部的客戶,也是趙盛的情婦。”
“去年夏天,老張有一筆兩萬塊的招待費,報的就是請馮雪怡吃飯。”唐睿說,“但你知道他為什么請她吃飯嗎?”
“因為趙盛讓他請的。趙盛想讓老張當替罪羊。”
“替罪羊?”
“那些有問題的報銷,很多都是趙盛授意的。老張只是前面的那個名字,真正拿錢的,是趙盛。”
我看著那張照片,后背一陣發涼。
“他們也是棋子,”唐睿說,“但他們比老張聰明,知道給自己留后路。葉高峻的報銷,全都是合規的。”
“那……那他的報銷為什么那么干凈?”
“因為他聰明,”唐睿笑了,“他知道怎么做賬才不會被查。”
“那他……”
“他拿的是現金,不入賬的。”
我徹底愣住了。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報銷問題,這已經涉及到公司的高層了。
“那……我該怎么辦?”
“繼續查,”唐睿說,“查到底。”
“查到底?”
“對,”他看著我,“查到最后一個人。”
我不知道他說的“最后一個人”是誰。
但我隱隱覺得,那不是我能惹得起的人。
中午十二點,我準時到了咖啡廳。
紫萱已經坐在角落里,面前擺著一杯沒動過的咖啡。
“來了?”
“來了。”
我坐下,點了杯美式。
“你有話跟我說?”我問。
她猶豫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決心。
“你知道唐睿是什么人嗎?”
“知道,新來的銷售總監。”
“不,”她搖搖頭,“他不只是銷售總監。”
“他是公司董事長派來的,”她壓低聲音,“他來,是為了揪出趙盛。”
“這我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她咬著嘴唇,“他也在查你。”
“查我?”
“對,”她看著我,“他查了你所有的記錄。你的通話記錄、你的微信聊天記錄、你銀行卡的流水……他全都調出來查了。”
“因為他要確保你不是趙盛的人。”
我聽得腦子一片空白。
“他怎么查的?他憑什么查我?”
“他是董事長的人,權限很大。”紫萱說,“我聽說,董事會對銷售部不信任,所以才派他來清理門戶。但你不是他的人,也不是趙盛的人,你這么干凈,反而讓他起疑心。”
“他想知道,”她看著我,“你到底是站在誰那邊的。”
我一時不知道說什么。
原來從一開始,我就不只是“一顆棋子”。
我是一塊試金石。
唐睿用我來試老張,用老張來試趙盛。
但他也要試我。
“那你呢?”我突然問,“你為什么知道這些?”
紫萱愣了一下。
“紫萱,你是誰的線人?”
她低下頭,不說話了。
咖啡廳里很安靜,只有咖啡機的聲音。
“對不起,”她終于開口,“我不能說。”
“因為,”她抬起頭看我,“我也有我的苦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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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老張、唐睿、紫萱,每個人都在跟我說真話,每個人都在跟我說假話。這個部門,沒有一個人是干凈的,包括我自己。
紫萱說我被查了,通話記錄、聊天記錄、銀行卡流水,全都被查了。
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唐睿從一開始就不信任我,他對我說的那些“因為你干凈”的話,全都是假的。
我越想越氣,爬起來,打開電腦,打開那份文件夾。
我要搶在唐睿查到我之前,先把這些賬目查清楚。
不能再等了。
那天凌晨,我熬了個通宵,把銷售部近三年的報銷記錄全部梳理了一遍,列出了一份詳細的數據對比表。
老張三年報銷六十三萬,實際出差天數跟報銷天數對不上,有二十八天是掛空出差。
謝勇兩年內的招待費超十萬,同一張發票報銷兩次的情況出現了三次。
葉高峻的報銷表面上最干凈,但他名下有幾張發票的開票日期是周末,那個月的考勤記錄里他沒有加班。
這些數據,夠送他們去跟警察喝茶了。
但我沒有急著交。
因為我要確認一件事——唐睿給我的那些信息,到底是真的,還是他挖的一個坑?
第二天上班的時候,我把紫萱攔在了走廊上。
“我問你一件事,你老老實實告訴我。”
“什么事?”
“你跟我說唐睿在查我,你怎么知道的?”
她猶豫了一下,說:“我親耳聽到的。”
“你聽誰說的?”
“我聽……我聽謝勇說的。”
“謝勇?”我愣住了,“他跟你說這個干什么?”
“不是他跟我說的,”她聲音低了下去,“我是在衛生間里偷聽到的。他在打電話,跟一個人說,‘唐睿已經查過趙光耀了,沒問題,他放心了’。”
“那個人是誰?”
“我沒聽出來。”
“你確定?”
“我確定。”
我看著她的眼睛,想從里面找到點什么。
但她的眼神很真誠,不像是在騙我。
“好,我相信你。”
“小趙,”她拉住我的胳膊,“你要小心,這個公司的水太深了。”
回到辦公室,我坐在椅子上,想著剛才紫萱說的話。
如果唐睿查過我,確認我沒問題,那他為什么還要讓我去查老張?
難道……他真正想查的,根本就不是老張?
是趙盛。
但趙盛的位置太高了,唐睿光靠查報銷是查不了他的。他需要一個中間人,一個能接觸到趙盛黑料的人。
那個中間人,就是我。
我想起唐睿前兩天給我看的那張照片,趙盛和馮雪怡吃飯的照片。他突然給我看那張照片,不只是為了說明老張是替罪羊。
他是為了試探我。
他想知道,我知道趙盛和馮雪怡的關系后,會不會去找趙盛告密。
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他根本不是要我去查老張,他是要我去“試毒”。
我后背出了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