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志明的手在發抖。
他站在那個廢棄三年的冷庫門口,鑰匙插進去,擰不動。生銹了。
身后傳來汽車喇叭聲。盧德明搖下車窗,手里夾著煙,煙灰彈在車外:“鑰匙打不開,就用腳踹。一個冷庫都打不開,你還想打開別的東西?”
康志明咬咬牙,一腳踹上去。
門開了,一股霉味撲面而來。他往里看了一眼,心涼了半截。
這地方,別說做生意了,老鼠都不愿意住??赡欠莺贤灹?。盧德明占三成干股,他那套老破小就是抵押物。要是賠了,全家都得睡大街。
宋玉璧不知道他簽了這份合同。
他不敢讓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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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康志明在化工廠干了二十三年。
從十八歲進廠當學徒,到四十一歲當車間主任,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就交代在這兒了。工友們喊他“老康”,他應得心安理得。
可那天早上,廠長把他叫到辦公室。
“老康啊,廠里改制,你也知道。上面壓下來了,得裁人。”廠長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看他,盯著桌上的文件,“你是老員工,我本不該動你。但你這個位置,人家上面有人……”
康志明聽出來了。
他端著茶杯的手沒晃,可茶水在杯子里輕微地蕩。他這輩子學會的最大的本事就是:心里再難受,臉上不能丟份兒。
“行,廠長,我明白了?!?/p>
他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走廊里碰到老趙。老趙也是要被裁的,蹲在墻角抽煙,臉拉得老長。
“老康,憑什么裁咱倆?”老趙把煙頭摁滅了,“咱們干的活兒,比那些年輕人差了嗎?”
康志明沒說話。
他回到家,宋玉璧正在廚房炒菜。油煙嗆得滿屋子都是。兒子康海波在客廳寫作業,桌子上攤了一堆書。
“爸,你回來了?我同學新買了個手機,三千多?!笨岛2^也沒抬。
康志明沒接話。他把那個牛皮紙信封放在茶幾上。
宋玉璧端著菜出來,看見了?!斑@啥?”
“買斷費?!?/p>
宋玉璧愣了兩秒。她把菜放下,擦了擦手,拆開信封。里面有張銀行卡,旁邊還附了張紙,寫著數字:十八萬。
“十八萬?”宋玉璧的聲音一下子尖了,“你在廠里干了二十三年,就給你十八萬?”
康志明點了根煙。
“你倒是說話啊!”宋玉璧拍了一下桌子,碗筷震得響,“你這輩子,就是太好說話!廠里讓你下崗你就下崗?你去找啊!你去找廠長鬧??!”
康海波抬起頭看了他媽一眼,又低下頭去寫作業。
康志明還是沒說話。他這輩子最怕的就是跟人撕破臉。
晚飯他沒吃幾口。宋玉璧摔了幾個碗碟,后來進臥室,把門摔上了。
康志明坐在客廳,關著燈,一根接一根抽煙。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干什么。二十三年的手藝,在外面不值錢。他又不是年輕人,學不會新東西。
第二天,他去找以前的老同事郭龍。
郭龍比他早三年下崗。下崗之后沒閑著,倒騰過服裝、開過飯館、干過裝修,沒一樣干長久的??晒堄袀€本事:嘴皮子利索,總能找到門路。
“老康,你來得正好!”郭龍一見面就拍他肩膀,“我這有個買賣,穩賺!廢舊電纜回收,你知道嗎?現在銅價漲得厲害,一噸能賺好幾百。我跟鋼廠的采購科長老劉搭上線了,貨源穩得很。你投個十來萬,三個月回本?!?/p>
康志明動心了。
“我……我回去跟玉璧商量商量?!?/p>
“商量啥?女人懂什么?”郭龍擺擺手,“你要比她拿主意,你才是當家的。你看看我,我老婆從來不管我的事。”
康志明回到家,翻來覆去想了一夜。
第二天,他把十八萬里的十五萬轉給了郭龍。對宋玉璧只說,買斷費先存著,不急用。
02
頭兩個月,郭龍果然沒吹牛。
康志明跟著跑了幾趟,利潤確實可觀。月底,郭龍給了他兩萬塊分紅。康志明拿著那沓錢,手都是抖的。他這輩子沒拿過這么多“外快”。
他給宋玉璧買了件羽絨服,六百多塊。宋玉璧接過來,嘴上沒說什么,臉上的表情還是亮了。
“這錢哪來的?”她問。
“攢的。”康志明說。
宋玉璧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窮日子過久了,人容易變得現實。只要錢來路正,她懶得管。
康海波回家,看他媽穿著新衣服,撇撇嘴:“爸,你咋不給我買手機?”
“你好好念書,別整天想著這些?!笨抵久麟y得硬氣了一回。
康海波沒吭聲,進了自己房間,“砰”一聲把門關上。
宋玉璧沖康志明使了個眼色:“你看你,又不會說話?!?/p>
康志明沒接話,心里卻覺得,自己終于有點“當家”的感覺了。這十五萬沒白投。
到了第三個月,事情開始變味了。
那天晚上,郭龍給康志明打電話,聲音有點急:“老康,明天你早點來,咱們那批貨得趕緊處理?!?/p>
“咋了?”
“沒啥,就是客戶催得緊。”郭龍說完就掛了。
康志明覺得不對。他認識郭龍這么多年,這人天大的事都吊兒郎當的,從來不會這么著急。
第二天一早,他趕到那個廢品站,郭龍正指揮人往車上裝貨。貨箱外面蒙著帆布,蓋得嚴嚴實實。
“老郭,這到底是什么貨?”康志明走過去想掀開帆布看看。
郭龍一把拽住他的手:“別動!有監控。”
康志明心里咯噔一下。
“老郭,你給我說實話,這電纜到底是哪來的?”
郭龍看看四周,壓低聲音:“鋼廠里面的。老劉弄出來的,他吃一部分,剩下的咱們收?!?/p>
“偷的?”康志明腦袋“嗡”一聲。
“什么叫偷?鋼廠的東西,老劉是采購科長,他有路子。咱們就是幫個忙,賺點辛苦錢。”郭龍拍拍他肩膀,“老康,這年頭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你想想,如果你不下崗,現在一個月能掙多少?四千?五千?你干三個月,賺的頂你在廠里干五年!”
康志明的手心全是汗。他想走,腳卻釘在那里。
他想起宋玉璧那件新羽絨服,想起兒子那雙想看又不敢看的眼神。他還想起他自己,蹲在廠門口抽悶煙的那些日子。
“最后一車,干完我就不干了。”他說。
“行行行,最后一車?!惫堖f給他一根煙。
康志明接過煙,手有點抖。
他不知道的是,這輛車的車號,已經被環保局盯上了。三天前,有人匿名舉報,說這廢品站收贓物。
舉報的人,正是郭龍的小舅子。
他也在做這個生意。同行是冤家,誰先倒下,另一個就能吃獨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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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環保局和公安是聯合執法的。
那天早上,天剛蒙蒙亮,康志明還在廢品站里整理貨單。外面突然傳來汽車聲,他沒當回事。緊接著,門被拍得砰砰響。
“開門!環保局檢查!”
康志明手里的筆掉在地上。
他哆哆嗦嗦去開門,門一開,沖進來七八個人。為首的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拿著執法證在他眼前一晃:“你是負責人?”
“不……不是,我是幫忙的。”
“這堆電纜是哪來的?”
康志明張了張嘴,一句話說不出來。
有人打開一臺機器,機器上的銘牌還看得清楚:某鋼廠。眼鏡男冷笑了一聲:“鋼廠的東西,怎么會出現在你這兒?”
康志明的腿軟了。
他被人帶到辦公室,問話。
問了一個多小時,從誰進的貨,到誰賣的貨,到錢怎么分的,一個字一個字地問。
康志明一問三不知,只說自己就是個幫忙的。
“幫忙的?”眼鏡男把一沓單子摔在他面前,“你這名字簽了十幾回了,還寫的是‘收購人’。”
康志明看見那些單子,臉白了。他不知道郭龍什么時候讓他簽的這些。他之前只當是出庫單。
“郭龍呢?”他問。
“我們也想找他。他今天早上就沒來過?!?/p>
康志明明白了。
郭龍跑了。
罰款五萬。
貨全部扣押。
廢品站封停。
到了下午兩點,康志明才被放出來。
他站在廢品站門口,看著那把大鎖,眼淚差點掉下來。
他掏出手機給郭龍打電話,關機。
他又往郭龍家跑。到那兒一看,門開著,屋里空了。郭龍的父母坐在沙發上,一臉茫然。
“龍子呢?”康志明問。
“不曉得,一大早就走了,說是要去外地?!崩咸ㄑ蹨I,“他是不是又惹事了?”
康志明沒說郭龍跑路的事。他離開的時候,腿像灌了鉛。
回到家,宋玉璧正在擇菜。看見他進門,先看他的臉,然后手里的菜放下來了:“怎么了?”
康志明蹲在門口,把煙掏出來,手抖得點不著火。
“說話!”宋玉璧的聲音開始抖。
“錢……沒了。”
“什么錢沒了?”
“買斷的錢。十五萬?!?/p>
宋玉璧聽他說完,愣在原地。手上的菜葉子掉了一地。
過了好一陣,她也沒說話,轉身進了廚房。
康志明以為她要拿刀,跟進去看,她站在灶臺前,手撐著臺面,肩膀在抖。
過了一會兒,她轉過來,臉是白的,眼睛紅的,聲音嘶?。骸翱抵久?,我跟你過了二十年,我就知道你是個沒出息的東西。可我沒想過,你會蠢到這個地步?!?/p>
康志明低著頭,一句話不敢說。
“你知不知道,兒子下個學期要交學費?你知不知道,我這半年在超市多加了三個小時的班,就是為了多賺那幾百塊錢?你倒好,十五萬,全讓人騙走了!”
她沒哭出聲,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
康志明從來沒見過她這樣。他想要安慰她,剛伸出手,宋玉璧一巴掌打開了:“別碰我!”
那晚,康志明在客廳沙發上躺了一夜,眼睛睜著看天花板。
他想起郭龍拍他肩膀說的那句“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心里恨不得給自己兩個耳光。
04
第二天早上,康志明出門跑了一天。
他去了三個地方。一個是以前廠里的老同事家,一個是做鋼材生意的遠房表弟,還有一個是郭龍的大舅子那里。
沒有一個人愿意幫他。
老同事說:“老康,不是我不幫你,我家也難?!北淼苷f:“表哥,這事我真沒辦法,錢都壓貨上了?!惫埖拇缶俗痈苯樱骸八苈妨岁P我什么事?你別來找我?!?/p>
康志明回到家,手里還是空的。
宋玉璧已經去超市上班了。桌上留了張紙條:冰箱里有剩飯,自己熱。
康志明看著那張紙條,心里酸得不行。他老婆這個人,嘴硬心軟。昨天罵得那么兇,今天還是給他留了飯。
他沒吃。
他坐在客廳,抽了半包煙,一直坐到天黑。宋玉璧下班回來,看他在那兒坐著,沒說話,也沒問吃沒吃飯,自己進了臥室。
康志明聽見她在給娘家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他還是聽見了。
“媽,你那兒能不能先借我兩萬?嗯……出了點事。回頭跟你說?!?/p>
康志明閉上了眼睛。
兩天后,宋玉璧的表姐來家里了。
表姐姓劉,在菜市場賣豬肉,嗓門大,性子直。
一進門就嚷嚷:“玉璧,到底咋回事?你們家老康不是下崗拿了一筆錢嗎?怎么還要借錢?”
宋玉璧沒說話,看了康志明一眼。
康志明低著頭,不敢看她表姐。
表姐嘆了口氣:“行了行了,我不是來看你們笑話的。我跟你說個事。你記得咱們廠以前的趙志強不?就是那個你當年幫過他的?!?/p>
康志明抬起頭,想了想。趙志強?那個以前在廠里做采購的小趙?個子不高,干活利索,人緣不錯。
“他怎么了?”
“他干大了!”表姐一拍大腿,“開了三家飯館,生意好得很。你下崗的時候,人家就請我幫忙帶句話,叫你去找他。你自己不去,怪誰?”
康志明愣住了。
趙志強?他開的飯館?
他突然想起來了。
那是十幾年前的事了,趙志強在廠里當采購員,因為一批原材料的質量問題跟供應商吵了起來,還動了手。
對方告到廠里,說趙志強打人。
廠長要開掉他。
是康志明站出來說了句公道話:那批貨確實有問題。
最后趙志強被記了個過,但保住了飯碗。
從那以后,趙志強對他就很客氣??抵久鳑]當回事,覺得自己就是說了句實話。沒想到這么多年過去了,他還記得。
“他店在哪兒?”康志明問。
第二天一早,康志明找到了趙志強的第一家飯館。
門面不大,但裝修得清爽,門口排著隊。一個圍裙上印著店名的小伙子正忙著招呼客人??抵久魍锟戳艘谎?,心里一震。
廚房里掌勺的,是以前廠里食堂的老朱。收銀臺后面坐著的,是以前后勤科的孫胖子。門口幫忙吆喝的,是以前廠里保安隊的小劉。
全是老面孔。
康志明站在門口,半天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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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趙志強從后廚出來,看到康志明,愣了一下,然后笑起來:“老康!你肯來了?”
他拉著康志明坐下,倒了杯茶:“我請你來好多次了,你不來。老劉說你下崗了,我說那正好,到我這兒干??赡憔褪遣粊怼!?/p>
康志明低著頭:“我怕給你添麻煩。”
“添什么麻煩?”趙志強把煙遞過來,“當年不是你,我工作都保不住。要不是你,我現在在哪還不知道呢。”
康志明接煙點上了。
他坐在趙志強的店里,看著那熱氣騰騰的景象,看著那些以前的老工友,一個想法從心里冒出來。
他自己在化工廠二十三年,認識了那么多人:有保衛科的、有采購科的、有食堂的、有設備科的、有倉庫的。
他現在想起來,每個部門的人他都能叫上名字。
他跟食堂的老朱關系不錯,朱師傅做的紅燒排骨,廠里的人都說好吃。他認識以前后勤科的人,知道怎么拿批發價進糧油。
他還知道附近哪家店的面條最便宜,哪家菜市場的菜最新鮮,哪幾個村子的蔬菜大棚政策支持力度大。
這些不都是資源嗎?
可他從沒想過要用這些。
他覺得那是別人的人情,不好意思張口。
覺得那些關系也用不上,幫不了什么忙。
覺得那些門路太“低級”,不像正經生意。
可趙志強呢?
他把這些全用上了。
他請老朱當大廚,因為他做得好。
他讓孫胖子管采購,因為他懂門路。
他讓小劉守店門,因為他機靈。
全是廠里下崗的人。
“老康,”趙志強說,“你在廠里那么多年,認識那么多人,知道那么多事。這些就是錢。你缺的不是錢,是腦子。你不敢想,不敢借力,不敢張嘴。你把那些東西捂在懷里,爛了也不愿意拿出來。”
康志明手里的煙燒到了手指頭,他燙了一下,回過神來。
他想起了盧德明。那個在城中村拆遷里發了家的暴發戶,只有小學文化,現在開奧迪住別墅。他憑什么?
因為他會借力。
盧德明什么都不做,但他知道誰有資源、誰有門路、誰能辦事。他出錢,別人出力,他賺大頭,別人喝湯。
康志明以前最看不起這種人,覺得他們就是鉆空子。可現在他明白了,那不是鉆空子,那是本事。
他這輩子,一直以為自己缺的是錢、是關系、是門路?,F在他才發現,他缺的是那個“敢”字。
不敢借力,覺得丟人。
不敢張嘴,怕被拒絕。
不敢想大的,怕摔得狠。
趙志強看他愣神,又遞了根煙:“老康,你知道盧德明嗎?”
“知道。”康志明點頭,“城西那個包工頭,拆了幾棟房子起來了。”
“他手上有兩個冷庫,在廢棄的工業區。沒人用,閑置了三年。你去租下來,做生鮮配送。你有路子,有人脈,有老朱這個手藝,一定有搞頭。”
康志明心動了??梢幌氲揭獜谋R德明手里租東西,他又猶豫了。
“他能租給我嗎?”
“我幫你牽線?!壁w志強拍拍他的肩膀,“但你要想好,盧德明不是善茬。他這人做生意的規矩只有一個:你有用處,他就跟你合作。你沒用處,他看都不看你。”
康志明想了想:“我試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