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半,村東頭的狗叫了。
馮玉婷的三輪車停在馮美蘭家門口,車鈴沒響,她直接拍門。巴掌大的木門被她拍得哐哐響,屋里燈亮了,馮美蘭披著外套出來開門。
“幾點了?雞都叫三遍了!”馮玉婷嗓門大得隔壁院子都拉亮了燈,“你看看你家院子里那菜,茄子都蔫了也不掐尖!”
馮美蘭站在門口沒吭聲,臉漲得通紅。
鄰居家的窗戶開了條縫,又悄悄合上了。
這老太太又來了。
也不知從哪天起,馮玉婷就跟定了鬧鐘似的,天天騎著她那輛破三輪,從大兒媳罵到三兒媳,從清晨罵到天黑。
三個兒媳婦被罵得臉皮發緊,卻沒有一個敢還嘴。
村口烤紅薯的老劉頭說,這老太太精明了一輩子,老了倒成了只母老虎。
可沒人知道,馮玉婷枕頭底下壓著一張泛黃的照片和一張皺巴巴的診斷書。上面寫著四個字:阿爾茨海默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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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馮美蘭端了碗綠豆湯出來,馮玉婷已經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了。
三伏天,一大早太陽就毒得不行。馮美蘭把湯放在婆婆面前,碗底碰著石桌發出輕輕的響聲。馮玉婷看了一眼,沒端起來。
“放冰糖了嗎?”
“放了。”
“放了幾顆?”
“三顆?!?/p>
馮玉婷端起碗抿了一口,皺著眉放下:“不夠甜。你摳摳搜搜的,糖都舍不得放,難怪你養的雞都瘦得跟柴似的。”
馮美蘭低著頭,嘴角動了動,沒說話。她轉身走進廚房,又端了一碟白糖出來。馮玉婷擺擺手,說算了,現在放也化不開。
她坐在石凳上,眼睛盯著院墻根的那排茄子秧。
“那茄子都長老了還在藤上掛著,你是留著當種???”
馮美蘭走過去看了看,確實有幾個茄子老了,皮都泛白了。
她彎下腰摘了,放在旁邊的竹籃里。
婆婆沒再說什么,但眼睛還是盯著,好像那幾個茄子長在她心里似的。
馮美蘭結婚二十八年了,跟婆婆打交道的時間比跟親媽都長。
她知道婆婆的脾氣——年輕時就不好惹。
鄭德昌是家里老大,馮玉婷對他最嚴,對馮美蘭也最挑剔。
剛嫁過來那年,馮美蘭蒸了一鍋饅頭,馮玉婷看了眼說她面和硬了。
后來她學乖了,做什么都先問婆婆。
不是怕,是怕再起沖突。
家里就那幾間房,公公走得早,婆婆一個人拉扯大三個兒子,吃了多少苦馮美蘭心里有數。
男人在外頭干活,女人在家伺候老人孩子,這就是村里的日子。
馮玉婷喝完半碗綠豆湯,站起來拍了拍褲子。
“我去你二弟家看看?!?/p>
“媽,這大早上的,二弟妹還沒開門呢。”
“開門不開門,我就在門口等著。”馮玉婷推著三輪車往院門口走,“她那個超市,天天睡到七點才開門,做給誰看?”
馮美蘭想說點什么,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她跟著送到門口,看著婆婆蹬上三輪車,后輪的軸吱呀吱呀響,騎得倒挺快。
等婆婆拐過村口那棵大槐樹,馮美蘭才轉身回院子。
她蹲在菜地邊,盯著那幾個摘下來的茄子發呆。茄子又老又硬,剝了皮蒸著吃都不好吃了。
她嘆了口氣,抬頭看了看天。天上沒有云,太陽明晃晃的,曬得人頭發暈。
馮美蘭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婆婆上個月來過她家九次,這個月才過了一半,已經來了八次了。
以前婆婆也常來,但沒這么勤。
而且罵的那些話,翻來覆去就是那幾樣——茄子沒掐尖、雞瘦得跟柴似的、蒸饅頭水和面比例不對。
昨天罵的和前天罵的差不多,前天罵的和大前天罵的也差不多。
就好像她腦子里只裝著這幾件事。
馮美蘭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來。
廚房里,綠豆湯還剩半碗在石桌上。她端起來想倒掉,手頓了頓,把碗湊到嘴邊喝了一口。
婆婆說得對,確實不夠甜。
但她放了三顆冰糖,以前婆婆說三顆剛剛好。
02
何秀芳的超市在村口大路邊上,門面不大,東西倒是齊全。
她正在擺貨,聽見三輪車的聲音手就僵了一下。那種吱呀吱呀的聲響,跟刻進骨頭里似的,閉著眼都知道是誰來了。
馮玉婷把車停在門口,沒進門,往門口那張塑料凳子上一坐。
何秀芳深吸一口氣,擠出笑臉迎出來:“媽,這么早啊?!?/p>
“早什么早,太陽都曬屁股了。”馮玉婷指了指門口那堆紙箱子,“這箱子堆在這兒,人家推嬰兒車的怎么過?”
何秀芳咬了咬嘴唇,彎腰把那幾個空紙箱摞整齊搬到墻角。她搬完了轉過身,婆婆又開始挑刺。
“你賣的那些蘋果,有幾個都爛了還在上面擺著,你當人家瞎呢?”
“媽,那是好的,爛的我放下面了?!?/p>
“放下面就看不見了?翻出來也能賣錢?”
何秀芳臉上掛不住了。
她經營這家小超市五年了,生意說不上多好,但也不差。
婆婆的做法她早就看不順眼——年輕時沒幫過她一天忙,現在倒天天來指手畫腳。
她站在柜臺后面,沒說話,手里的抹布攥得緊緊的。
馮玉婷站起來走到貨架前,開始一件一件地翻看商品。
“這袋餅干,都過期了?!?/p>
何秀芳走過去一看,確實過期了,還有三天。她趕緊收下來,臉上火辣辣的。
“你這超市開在路邊,人家來買東西是信得過你。你賣過期的東西,人家下次還來嗎?”
“媽,我知道了。”
“你知道個屁?!瘪T玉婷沒看她,繼續翻著貨架,“你那個男人,整天在外面跟人吃飯喝酒,你在家守著這破店,他心里有數嗎?”
何秀芳手一頓,心里“咯噔”一下。
婆婆這話說得不對。鄭信義確實經常跟人出去吃飯,但她從來沒跟婆婆說過。她不明白婆婆是怎么知道的。
“媽,他……那都是生意上的朋友。”
“生意上的朋友?你信嗎?”
何秀芳愣住了。
馮玉婷沒再繼續這個話題,拐到角落里那袋大米旁邊,拍了拍米袋,說:“這米貴了,質量還不好。”
何秀芳心里翻江倒海,卻沒敢接話。
她站在那里,看著婆婆在店里轉悠,嘴里不停地念叨。罵完商品罵她,罵完她罵鄭信義,罵完鄭信義又開始罵她亂放東西。
但她心里的重點不在那些罵上了。
婆婆怎么知道鄭信義經常出去喝酒?她又在想,婆婆是不是還知道別的什么?
何秀芳今年四十八了,跟鄭信義結婚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來,她自認為把家里操持得不錯,開超市、帶兒子、伺候老人,哪樣也沒落下。
鄭信義這幾年生意不好做了,天天往外跑,有時候半夜才回來。
她問過,他總說是跟客戶吃飯。
她信了,也不得不信。
但婆婆那句話像是往平靜的水面扔了塊石頭,濺起的水花還沒落,水底的暗流已經開始涌動。
“媽,您先坐,我去給您倒杯水?!?/p>
“不用倒了,我坐夠了,去你三弟家看看?!?/p>
馮玉婷站起來,推著三輪車又走了。何秀芳站在門口看著她騎遠,三輪車的輪軸吱呀吱呀響,越來越遠。
她轉身回店里,把那袋米拎起來看了看。
好像確實貴了點。她嘆了口氣,把價格調低了兩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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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胡秀琴家的門虛掩著。
馮玉婷推門進去,院子里曬著幾件小孩的衣服,晾衣繩上還掛著一條毛巾,水滴答滴答往下掉。
“秀琴?秀琴!”
胡秀琴從屋里跑出來,圍裙上還沾著面粉。她正在蒸包子,聽見婆婆的聲音手腳都軟了。
“媽,您來了?!?/p>
“來了好一會兒了,你才聽見。”馮玉婷走進院子,眼睛往屋里掃了一圈,“你那個男人又不在?”
“他出去打工了,上個月走的?!?/p>
“上個月走的?走了就不回來了?”
胡秀琴沒接話,低了低頭把圍裙解下來。馮玉婷走進堂屋,一眼就看到墻上那塊空白的區域。
那里原來掛著一張照片,現在不見了。
她站在那面墻前面,眼睛盯著釘子留下的痕跡。
“那張照片呢?”
胡秀琴心里一緊,知道她問的是哪張。
小姑子的遺照,她上個月收起來放進柜子里了。
不是不想掛,是心里發毛——每天一抬頭就看見那張年輕的臉,黑框里一雙眼睛好像總在看著她。
“媽,那照片……有點舊了,我收起來準備換個相框。”胡秀琴的聲音很輕,帶著點心虛。
馮玉婷沒說話,站了一會兒,轉身坐到沙發上。她手摸著沙發的扶手,一下一下地摸,像是在摸什么東西。
“你收起來了也罷,我也不想天天看見她?!?/p>
胡秀琴低著頭,不知道該接什么話。
馮玉婷說的“她”,是那個夭折了二十五年的女兒。
那時候小囡才二十歲,長得白白凈凈,剛考上大學。
開學前那幾天,說是肚子不舒服,村里醫生說沒事,是吃壞了東西。
誰也沒想到是急性闌尾炎,等送到縣醫院,已經晚了。
馮玉婷那時候跟瘋了一樣,整夜整夜坐在小囡的房間里。親戚們都勸她想開,她說她這輩子都別想開了。
后來她真的沒再提過這件事。
但那張照片一直掛在三兒子的堂屋里,是馮玉婷親自掛上去的。
這些年,胡秀琴每次抬頭看到那張照片,心里都堵得慌。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她覺得那面墻不該只掛小姑子一個人的照片。
她的兒子鄭小偉,今年十七歲了,連一張像樣的照片都沒掛上去過。
她想過換位置,跟婆婆提過。婆婆當時沒說什么,只是沉默地看著她。
她以為婆婆默許了,就收起來了。
現在看來,婆婆不是默許,是不想跟她吵。
胡秀琴站在廚房門口,手上還沾著面粉。她看著婆婆坐在沙發上,手不停地摸沙發扶手,像是要找點什么抓著。
“媽,包子快好了,您留下來吃點?”
“不吃了,我回了?!?/p>
馮玉婷撐著沙發扶手站起來,動作有點慢,不像前幾年那么利索了。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那面墻。
“相框換了就掛回去吧?!?/p>
“哎。”
胡秀琴應了一聲,聲音很小。馮玉婷推著三輪車走了,院子里安靜下來。胡秀琴站在門口,看著三輪車的影子越拉越長,最后拐了個彎不見了。
她回到屋里,打開柜子,從最底層翻出那張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扎著兩條辮子,笑得很好看。胡秀琴看著照片,突然覺得鼻子發酸。她拿來一個新相框,把舊的取下來,換好,重新掛到墻上。
掛好了她又退后兩步看了看,掛正了,沒有歪。
04
下午三點,馮美蘭端著針線籃子坐在院子里納鞋底。
她給鄭德昌做的布鞋,底已經納了大半。針穿過厚厚的布面,發出輕微的“嗤嗤”聲。鄰居王桂珍從院墻那邊探過頭來。
“你家老太太又來了?”
馮美蘭沒抬頭,說:“早上來的,又去老二家了。”
“你們家老太太,真是?!蓖豕鹫鋼u搖頭,“我娘家那邊,老太太過了七十就不咋出門了。你家這都快九十了,還蹬著三輪到處跑?!?/p>
“八十八,沒到九十。”
“那也是。你說她一個人住那老屋,也不覺得悶?”
馮美蘭手上沒停,針從布面穿出來,拉長線,再扎進去。她說:“習慣了吧,一個人住慣了?!?/p>
“她要天天這么來罵你們,你們受得了?”
“受不受得了,不也得受著嗎?!?/p>
王桂珍“嘖”了一聲,縮回頭去。院子里又安靜了,只有針穿過布面的聲音。
馮美蘭停下手里的活,想了想什么。她放下針線籃子,走進屋里,從柜子里翻出一個小本子。本子外面包著舊書皮,里面密密麻麻記著些東西。
她翻到最后一頁,看了看上面寫的字:7月12日,媽來了。罵了茄子、雞、饅頭、綠豆湯。
7月13日,媽沒來。
7月14日,媽沒來。
7月15日,媽來了。罵的內容跟7月12日一樣。
她數了數,這個月婆婆來了十二次。上個月是十七次,再上個月是十六次。而且罵的話越來越重復,就像刻在磁帶上的話,反復播放。
馮美蘭合上本子,坐在床沿上發呆。
她不是沒有懷疑過。婆婆的精神頭一直很好,能吃能睡,三輪車蹬得比年輕人走路都快。但這幾個月,她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比如婆婆有時候會叫她“小囡”。
比如上個月婆婆來的時候,說她院子里曬了件紅色衣服,穿在身上不好看。可她那天曬的是藍色衣服。
馮美蘭在心里告訴自己,老人嘛,腦子糊涂點是正常的。村里七八十歲的老人,有幾個還能說清楚今天幾號的?
但她又想起一件事。
上個月她去看婆婆,發現婆婆在煮飯。鍋里只有白米飯,沒菜沒湯。她問婆婆怎么不做菜,婆婆說中午吃過了,胃里不舒服就煮點白粥。
可那時候才上午十點。
馮美蘭沒拆穿婆婆,幫她炒了個青菜。婆婆吃得很香,一碗飯全吃完了,還問她怎么不一起吃點。她說吃過了,婆婆點點頭,繼續扒飯。
“美蘭?!?/p>
院門口傳來腳步聲,是馮美蘭的妯娌何秀芳。她穿著那件超市里常穿的圍裙,手里拎著袋子,里面裝著一瓶醬油。
“你這里有小磨香油嗎?我那邊賣完了,先借一瓶?!?/p>
“有,我去給你拿。”
馮美蘭站起來去廚房,何秀芳跟著進了院子。她放下袋子,在石凳上坐下了。
“嫂子,你說媽最近是不是不對勁?”
馮美蘭手里拿著香油瓶,頓了頓:“怎么不對勁?”
“她今天來我店里,說信義天天在外面喝酒吃飯。這事兒我跟她提過,但沒說過是天天啊。她怎么知道的?”
馮美蘭沒接話,把香油遞給何秀芳。
“還有,她看我那個眼神,好像什么都知道?!焙涡惴紨Q開瓶蓋聞了聞,“我心里發毛?!?/p>
“她是你婆婆,知道就知道了?!?/p>
“可是……”
何秀芳沒把話說完。她看著馮美蘭,想從她臉上看出點什么。馮美蘭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轉身往院子里走了幾步。
“秀芳,媽上個月去醫院你知道嗎?”
何秀芳愣住了:“什么醫院?”
“我那天去她家送餃子,看她不在。后來問了村里的劉嬸,說她那天去鎮上醫院了?!?/p>
“去干什么?”
馮美蘭搖了搖頭:“不知道。我后來問媽,她說去看牙。”
何秀芳沉默了一會兒。她想起婆婆前幾天跟她說過一句話——她說“你男人在外面喝酒”,她現在想想,那個語氣不像生氣,倒像個警告。
“嫂子,你說她是不是查出什么病了?”
“我不知道?!?/p>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誰也沒再說話。
院子里曬著衣服,風一吹就跟著飄。
馮美蘭抬頭看了看天上的云。
太陽已經偏西了,光線變得橘黃,照在院墻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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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三個兒媳在村頭小賣部門口碰上了。
馮美蘭來買鹽,何秀芳來買醬油,胡秀琴來買洗衣粉。三個人在柜臺前擠在一起,對視一眼,都笑了——笑得不怎么好看。
“買完去那邊坐坐?”馮美蘭提議。
小賣部門口有棵大槐樹,樹底下放著兩條長凳。三個女人走過去了,一人一條凳子坐下。遠處有人在曬麥子,揚起來的灰塵在陽光里飛舞。
胡秀琴先開了口:“嫂子,姐,我跟你們說個事?!?/p>
她深吸一口氣,把收照片的事情說了。說完了她低下頭,像是做錯了事的孩子。
何秀芳皺起眉頭:“你怎么把那張照片收起來了?那是媽的命?!?/p>
“我知道。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
“我就是覺得,那面墻也該掛點別的。小偉都十七了,連張照片都沒掛過。媽不讓。”
何秀芳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她說:“那張照片,是媽心里最大的疙瘩。你就讓它掛著吧?!?/p>
胡秀琴點了點頭,眼圈有點紅。
馮美蘭一直沒說話,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地敲。
她心里想著婆婆去醫院的事,總覺得不對勁。
一個看牙的人,去醫院半天就能回,婆婆那天去了整整一天。
她是傍晚回來的,天都快黑了。馮美蘭問她去哪了,她說去看牙了,醫生讓她多休息。那時候馮美蘭沒多想,現在越想越不放心。
“你們說,媽最近是不是瘦了?”
何秀芳愣了一下,想了想:“是有點瘦了。前幾天來店里,我看她胳膊都細了?!?/p>
胡秀琴接過話:“上個月我蒸了包子送過去,她吃得可香了,一碗粥一個包子都吃完了。但我看她臉色不好,眼睛下面青黑一片?!?/p>
“那是沒睡好?!?/p>
“八十八了,能睡好才怪。”
三個女人坐在槐樹下,你一句我一句地說著。遠處的麥場上,有人開著拖拉機來回碾,轟隆隆的響。
馮美蘭突然說了句:“我想明天去看看媽?!?/p>
“我跟你一起去。”何秀芳說。
“我也去?!焙闱俳釉?。
三個人約好了時間,就散了。
晚上,馮美蘭翻來覆去睡不著。鄭德昌在旁邊打鼾,呼嚕聲一陣一陣的。她翻了個身,干脆不睡了,披了件外套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大,掛在院子里的石榴樹上。石榴結了不少,青的紅的擠在一起。她站在院子里發了會兒呆,又想起婆婆的事。
婆婆年輕的時候,是個利落人。
她嫁過來的第一天,婆婆就跟她說:“這個家就剩我們娘幾個了,你們要好好過日子?!蹦菚r候馮玉婷的丈夫剛走兩年,三個兒子都沒結婚,家里窮得叮當響。
馮美蘭當時心里不是滋味,但也知道,婆婆是苦過來的人。
后來日子好了,三個兒子先后成家,婆婆搬出去自己住。她說不想打擾小兩口,住在一起容易鬧矛盾。
馮美蘭總覺得,婆婆是個明白人。
可這段時間,婆婆突然變了,什么都管,什么都罵,好像要把以前沒管的都補上似的。她不明白婆婆為什么突然變成這樣。
難道是年紀大了,心里放不下什么事?
夜風有點涼,馮美蘭打了個哆嗦,轉身回屋。
鄭德昌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問了她一句:“起夜?”
“嗯。”
她躺回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屋頂。屋頂上有片瓦松了,月光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條細細的光線。
她盯著那條光線,慢慢睡著了。
06
第二天一早,馮美蘭挎著籃子,裝了六個雞蛋和一把青菜,往婆婆家走去。
到門口的時候,何秀芳也到了,手里拎著超市里拿的一箱牛奶。
胡秀琴從另一頭過來,手里提著自家蒸的包子。
三個人在婆婆家門口碰上了。
婆婆家的門虛掩著,沒有鎖。馮美蘭喊了一聲:“媽?”沒人應。她又喊了一聲:“媽,你在嗎?”還是沒人應。
她推開門,院子里空蕩蕩的。三輪車停在院子里,籃子里的冰糖還在。馮美蘭心里“咯噔”一下,快步沖進屋里。
屋里沒人。
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桌子上放著一個搪瓷缸,缸里的水冒著熱氣。窗戶開著,風吹進來,窗簾一角搭在窗臺上,輕輕飄著。
“媽?”馮美蘭又喊了一聲,聲音都變了。
何秀芳跟進來,把牛奶放在桌上,也跟著喊了幾聲。沒人回答。
胡秀琴站在院子里,看了看三輪車,看了看廚房屋檐下那排干辣椒,突然說了句:“她會不會出去轉悠了?”
“不可能,這都幾點了,她一般都是先罵完我們才會出門。”
馮美蘭說著,走到床邊看了看床鋪。枕頭有點歪,她伸手去扶,指尖碰到枕頭底下,摸到一張紙。
她抽出來一看,是張對折的紙,折得很齊整。打開來,里頭是張診斷書,有個醫院的抬頭,還有幾排小字。
她沒看太懂那些醫學術語,但最后一行的診斷她看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