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下午的陽光很刺眼。
我蹲在出租屋門口,看著手機銀行余額:0.00元。
生活費沒到賬。已經第四天了。
我給我爸打了十幾個電話,一個都沒接。
打到第十七個的時候,他終于接了,只說了一句話:“你舅舅說得對,姑娘家讀那么多書沒用。你自己想辦法吧。”
電話掛斷的忙音在我耳邊嗡嗡作響。
我靠在門框上,眼淚掉下來。
就在這時,我聽到身后有腳步聲。回頭一看,一個女人站在走廊盡頭。她的頭發有些亂,衣服上全是褶皺,像是趕了很遠的路。
她看著我,我也看著她。
她開口,聲音很啞:“夢琪,媽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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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開學第三周的那個晚上,我正在宿舍里算賬。
房租下個月要交了,1200塊。水電費還要200。飯卡里還剩下三百多,撐不過十天。
我把所有的數字加了一遍又一遍,總覺得哪里算錯了,可結果始終是一樣的。
不夠。
生活費一直是我爸給的。每月15號準時到賬,不多不少,兩千塊。從大一到現在,雷打不動。
這個月15號,卡里什么都沒多。
我以為是銀行系統延遲,等了一天。又等了一天。等到第三天,還是沒有。
我開始慌了。
我給我爸發微信,問他是不是忘了轉。他沒回。我打電話,響了六聲沒人接。
第七聲的時候,一個女人接了,聲音很冷淡:“你爸在忙,你晚點再打。”
那是后媽的聲音。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電話就掛了。
我盯著手機屏幕發呆。后媽從來不接我電話,除非是故意的。
我知道,肯定出事了。
晚上九點多,我又打了一次。這次是我爸接的。
“爸,這個月的生活費……”
“我知道了。”他的語氣很沖,“你以為我想不起來嗎?我是故意的。”
我愣住了。
“爸,為什么?”
“為什么?”他冷笑,“你問問你自己,一個女孩子讀那么多書干什么?本科畢業就夠了,非要讀什么研究生。你舅舅說得對,這錢花得冤枉。”
我的心一下子涼了半截。
“爸,研究生是我考上的,獎學金也拿了,就是生活費……”
“別跟我說那么多。”他打斷我,“我家里現在也緊張。你后媽懷了孩子,是男孩。以后花錢的地方多。你自己想辦法吧。”
電話掛斷了。
我拿著手機,呆坐在床邊。
同寢室的人還沒回來,屋子里很安靜。我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是在敲打什么。
我從來沒想過會有這一天。
雖然我爸從小對我就不是很熱乎,但至少生活費從來沒斷過。我以為這是他作為父親最后的底線。
現在,底線也沒了。
我翻遍通訊錄,不知道該打給誰。
打給同學?不好意思開口。打給導師?更不可能。
最后,我打給了外婆。
外婆七十多歲了,住在小鎮上,耳朵有點背。她接電話總是很大聲:“誰呀?誰找我?”
“外婆,是我,夢琪。”
“哎喲,夢琪啊!”外婆的聲音一下子高興起來,“咋了,怎么想起給外婆打電話了?”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么說。
“夢琪?咋了?說話呀。”
“外婆……”我的聲音有點抖,“我爸把我生活費停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爸?他敢!”外婆的聲音一下子變了,“他憑什么?他……”
外婆沒說完,突然停下來。
“夢琪,你等著。別慌,外婆給你想辦法。”
“外婆,不用,我……”
“聽外婆的。”她的聲音很堅定,“你媽明天就回去。”
“我媽?”
“對。”外婆說,“你別管了。睡一覺,明天見你媽。”
電話掛斷后,我坐在那里發呆。
我媽?
我跟我媽已經十幾年沒怎么聯系了。
她跟我爸離婚那年,我才十歲。離婚的原因很簡單:爺爺奶奶重男輕女,嫌棄我媽生的是女兒。我爸又是個聽父母話的,時間長了,矛盾越來越大。
最后我媽凈身出戶,一個人去了外省。
這些年她偶爾會打電話給我,問問我過得怎么樣。但我對她,始終有種說不出的生疏。
我知道她不容易,可我也沒辦法跟她親近。
現在她突然要回來,我有點害怕。
害怕什么,自己也說不清楚。
可能是怕她看到我現在這個樣子,會失望。也可能是怕,連她也不管我了。
那一夜我翻來覆去怎么也睡不著。
窗外的路燈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映出一團昏黃的光。我看著那團光,腦子里亂糟糟的。
我想起小時候,我媽還在家的那些日子。
每天放學回家,她都在廚房里忙活。飯菜的味道從廚房飄出來,整個屋子里都是暖烘烘的。
她會問我今天在學校學了什么,有沒有被同學欺負。她說話的聲音很溫柔,跟后來判若兩人。
后來她走了,家里就變得冷清了。
再后來,后媽進門了。
后媽對我不冷不熱,但也說不上多壞。只是我爸的心思,全都在她身上了。
我知道,我在那個家里,早就成了多余的人。
第二天一早,我被手機鈴聲吵醒。
來電顯示是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那邊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夢琪?我是你媽。我在你學校門口。
02
我跑到校門口的時候,看到路邊停著一輛舊面包車。
一個女人站在車旁邊,穿著有些舊的外套,頭發扎在腦后,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
我停下來,隔著幾步遠看著她。
十幾年沒見,她老了很多。眼角有了皺紋,鬢角能看到幾根白發。但精神頭還是很好,眼神很亮。
她也看著我。
“夢琪。”她先開口,聲音有點抖,“你長這么大了。”
我張了張嘴,叫了一聲:“媽。”
她點點頭,眼眶有點紅,沒讓它掉下來。
“上車,媽帶你去吃早飯。”
我坐進面包車,車里有一股煙味和油膩味。副駕駛座上放著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幾件換洗衣服。
我有點意外。
我以為她在外面過得挺好的,沒想到就開這么一輛破車。
她好像看出我在想什么,笑了笑:“這車是借朋友的。我的車前兩天被人撞了,在修。”
我沒說話。
她帶我去了學校附近的小館子,點了兩碗面。
面上來后,她沒急著吃,而是看著我。
“你爸停你生活費了?”
我點頭。
“多久了?”
“這個月開始的。”
她冷笑一聲:“他倒是聽你舅舅的話。”
我低著頭,攪著碗里的面。
“你舅舅那個人,我太了解了。”她說,“他一直在打你爸的主意。你爸就你一個女兒,他覺得可惜。他想讓你爸把財產都留給他兒子。”
我抬起頭:“我舅舅的兒子?”
“你不知道?”她看著我,“你舅舅一直想把兒子過繼給你爸。你爸沒兒子,正好。你爺爺也支持。”
我的腦子里嗡的一聲。
過繼?
“可現在后媽不是懷孕了嗎?”我說,“而且查出來是男孩。”
“是懷了。”她頓了頓,“可還沒生呢。生男生女,誰知道。就算生了男孩,你舅舅也不會死心。他不是為了你爸好,是為了他自己。”
我沒想到背后還有這些事。
“媽,你怎么知道這些?”我問。
她嘆了口氣:“我一直在關注你。你們家的事,我都知道。你外婆有時候會跟我說。”
我低下頭,不知道該說什么。
這些年她不在我身邊,可我心里一直有個結。她為什么不回來看看我?為什么不要我?
這些話我說不出口。
她好像又看出來了。
“夢琪,媽知道你在想什么。”她的聲音很輕,“當年離婚的時候,你爺爺奶奶不讓媽帶你走。他們說,你姓吳,不能跟外姓人。你爸當時也說,如果我要帶你,他就一分錢撫養費都不給。”
她頓了一下:“當時我什么都沒有。我怕把你帶走,養不活你。”
她看著我:“所以媽忍了。媽出去拼命賺錢,就想著有一天,能把你接回來。”
我的眼眶有點熱。
“這些年媽沒聯系你,不是不想你。”她的聲音有點顫抖,“是怕給你添麻煩。你爸那邊,要是知道你跟我走近了,肯定對你有意見。”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頭:“夢琪,媽對不起你。”
我咬著嘴唇,不讓眼淚掉下來。
“別哭。”她笑了笑,“媽這次回來,就是來解決事情的。”
“媽,你打算怎么辦?”
她沒回答,而是問:“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嗎?”
我搖頭。
“今天是你爺爺生日。”她說,“你爸肯定要回去。咱們也跟著去。”
她看著我,表情很平靜:“媽給他們準備了一份大禮。”
我心里一緊。
“媽,你……”
“放心。”她說,“媽這些年不是白混的。你舅舅不是想把你爸的錢都給你表弟嗎?行,那就看看,到底誰給誰了。”
她說完,低頭吃起面來。
我看著她,心里忽然有點難過。
這些年她一個人在外省,到底經歷了什么,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吃完飯,她帶我去了一個小旅館。
房間不大,但收拾得還算干凈。她把我的東西放下,然后從包里掏出一張銀行卡。
“這個你拿著。”
“媽,這是……”
“密碼是你生日。”她說,“里面有三萬塊,夠你撐一陣子的。”
我愣住了:“媽,你怎么有這么多錢?”
她笑了笑:“這些年媽開餐館攢的。雖然不多,但供你讀完研究生,夠了。”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把銀行卡塞到我手里:“拿著。你是我閨女,我養你是天經地義。以后別跟你爸要錢了。”
我的眼淚一下子掉下來。
“別哭。”她伸手幫我擦眼淚,“傻孩子,媽在外頭這幾年,想你想得不得了。”
她頓了頓:“你爸不要你,媽要。”
我抱著她,哭得說不出話。
她拍著我的后背:“行了行了,別哭了。晚上還要去給你爺爺賀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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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傍晚,我媽帶著我去了爺爺家。
爺爺家在縣城的老小區,一樓帶個小院子。院子里種著幾棵桂花樹,到了秋天就香得嗆人。
小時候我最喜歡來這里。
后來大了,就慢慢不愛來了。
因為來一次,就要聽一次爺爺奶奶的嘮叨——說女孩子讀那么多書沒用,說以后還得靠弟弟養,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
他們說的那些話,像針一樣扎人。
走到門口就聽見里面熱鬧的聲音。碗筷聲、說笑聲,混在一起。
我站在門口,有點緊張。
我媽回頭看了我一眼:“沒事,跟著媽就行。”
她推開門。
屋子里坐滿了人。
爺爺坐在正位上,旁邊是奶奶。我爸坐在爺爺左邊,舅舅吳大海坐在他旁邊。二舅媽在廚房忙活,大伯母黃桂華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我們推門進去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看過來。
空氣一下子凝固了。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我爺爺。他眉頭一皺:“你怎么來了?”
我媽沒接話,拉了把凳子坐下。
“我來給爸祝壽。”她說。
“哼。”爺爺冷哼了一聲,“離了婚的女人,還來干什么?不嫌丟人。”
我媽臉上還是帶著笑:“爸,我離婚歸離婚,但夢琪還是我閨女。她爸不讓她讀書了,我得來問問是怎么回事。”
所有人的目光落到我爸身上。
我爸臉色有點難看:“誰說不讓她讀書了?我就是讓她自己想辦法。”
“想辦法?”我媽重復了一下這個詞,“想辦法去哪弄錢?去借?去騙?你讓她一個女孩子去想辦法?”
“你……”我爸火了,“你別在這兒胡攪蠻纏!”
“我胡攪蠻纏?”我媽站了起來,“吳軍,你當年離婚的時候怎么說的?你說女兒的撫養費你全包,教育費醫療費你全包。你簽了字的!現在她還在讀書,你就把她生活費停了,你這是什么意思?”
“你……”我爸漲紅了臉,“你現在管什么閑事?離婚的時候你不是說跟吳家沒關系了嗎?現在又跑回來裝什么好人!”
“我是不要你們吳家一分錢,可我女兒不能受委屈。”
我媽的聲調不高,卻讓整個屋子都安靜下來。
這時,我舅舅開口了:“嫂子,你這話就不對了。”
“我是你舅媽,不是嫂子。”我媽糾正他。
“嘖嘖。”舅舅咂咂嘴,“都離了婚了,還計較這個干嘛?”
“你少給我打馬虎眼。”我媽不給他面子,“吳大海,我女兒的事,你少摻和。要不是你在旁邊煽風點火,她爸能做出這種事來?”
舅舅一下子變了臉色:“你什么意思?我勸我哥也是為了他好。女孩子讀那么多書有什么用?將來還不是要嫁人,花那些冤枉錢干嘛?”
“我女兒的事,輪不到你操心。”我媽盯著他,“你有閑心操心她,不如先管好你自己的事。”
“我自己的事?”舅舅皺眉,“我有什么事?”
我媽沒回答,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舅舅被她看得有點發毛,沒再說話。
這時奶奶開口了:“行了行了,都別吵了。今天是老頭子生日,能不能安生點?”
我媽沒再反駁,站著沒動。
我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鼻子酸酸的。
以前我總覺得自己是多余的,沒人管沒人疼。現在我媽站在這里,為我和全家人對峙。
“坐吧。”奶奶看了她一眼,“來都來了,吃了飯再說。”
我媽坐下,拉著我坐在她旁邊。
飯桌上很沉默,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
誰都不說話了。
我媽給我夾菜:“多吃點,看你瘦的。”
我低著頭,扒著碗里的飯。
吃到一半,爺爺突然開口:“沈娟,你在外面怎么樣?”
“還行。”我媽說,“開了個小餐館,能糊口。”
“那就好。”爺爺點點頭,“你一個女人在外面,也不容易。既然日子過得去,就別來摻和吳家的事了。”
“爸,我不是來摻和的。”我媽放下筷子,“我是來接我女兒的。”
接我?
全家人又是一愣。
“你說什么?”我爸皺著眉頭。
“我說,以后夢琪跟我。”我媽一字一頓,“你不管她,我管。你不出錢,我出。”
“你?”舅舅笑了,“嫂子,你一個開小餐館的,能養得起她?研究生一年多少錢你知道嗎?你別在這兒說大話。”
我媽沒理他,從外套內袋里掏出一張銀行卡,往桌子中央“啪”地一摔。
聲響震得碗筷都跳了一下。
“這里有十萬塊。”我媽盯著我爸,“以后我女兒我來養。誰再動她一根汗毛,試試看。”
04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看著那張銀行卡,沒人說話。
我媽站起來,拉起我的手:“夢琪,跟媽走。”
“等等。”爺爺叫住她,“沈娟,你把話說清楚了。十萬塊,你哪來的?”
“我賺的。”我媽說,“我這幾年開餐館,省吃儉用攢的。”
“你一個開小餐館的,能攢十萬塊?”爺爺不信。
“信不信由你。”我媽看著他,“反正我一不偷二不搶,清清白白。”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舅舅插嘴,語氣里透著惡意。
我媽轉過頭,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后笑了:“吳大海,你對我倒是挺關心的。怎么,怕我回來壞你好事?”
“你什么意思?”舅舅變了臉色。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我媽說,“你盼了多少年的事了?盼著吳軍把錢都留給你兒子。現在他后媽懷了孩子,你是不是著急了?”
“你胡說八道!”
“我胡說?”我媽冷笑,“那你為什么天天攛掇他斷掉夢琪的生活費?不就是怕她多花了錢,將來留給你兒子的少了?”
舅舅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你……你血口噴人!”
“我做沒做虧心事,你自己清楚。”我媽不跟他吵,拉起我就往外走。
“站住!”我爸叫住我們。
我回過頭,看到我爸臉色鐵青。
“沈娟,你今天要是敢踏出這個門,以后就別想再見到你女兒。”
我媽停下來,轉回頭看著他:“吳軍,你給我聽好了。我不是來跟你商量的。我是來告訴你,我女兒以后歸我管。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這個女兒我養定了。”
“你瘋了!”我爸拍了桌子,“她是我女兒!是我吳家的人!你算什么東西?”
“我是她媽。”我媽說,聲音很平靜,“我就是她媽。這一點,誰也改變不了。”
她拉著我,頭也不回地走出門去。
身后傳來摔東西的聲音。
我爸沖我們喊道:“沈娟,你今天要是走了,我跟你沒完!”
我媽沒回頭。
走出院子,天已經黑了。
路燈剛亮起來,把影子拉得很長。
我拉著我媽的手,發現她的手在抖。
“媽,”我說,“你沒事吧?”
她停下腳步,轉過頭看我。
路燈下,她眼睛里有淚光在閃。
“沒事。”她笑了笑,“媽只是有點激動。”
“你……”
“十幾年沒這么痛快了。”她說,“媽以前在這個家里,從來不敢多說一句話。今天終于敢說了。”
她看著我:“夢琪,以后你跟媽過。媽雖然沒什么錢,但不會餓著你。”
我點點頭,眼眶也紅了。
“走吧,帶你去吃點好吃的。”她攬著我的肩膀,“今晚上不管了,好好吃一頓。”
那一晚,她帶我去了一家小飯館,點了一桌子菜。
她知道我喜歡吃紅燒肉,特地點了雙份。
“多吃點。”她一邊說一邊給我夾菜,“你看你瘦得,跟竹竿似的。”
我吃著她夾的菜,心里暖烘烘的。
這種感覺,已經好久沒有過了。
吃完飯,她送我回學校。路上她跟我說:“你那個出租屋,我今天下午去給你續了一年的房租。”
“媽,不用……”
“不用什么不用。”她打斷我,“你就好好讀書,其他的事不用操心。媽能處理。”
“可那十萬塊……”
“那是媽給你的。”她說,“密碼是你生日。不夠了再跟我說。”
“媽,你到底賺了多少錢?”我忍不住問。
她笑了笑:“不多,但夠你讀研究生的。”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她跟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她總覺得低人一等,在家里說話都要看別人臉色。現在不一樣了。她變得自信了,有底氣了。
我知道,那不是錢的問題。
是她終于覺得自己做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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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到學校后,我重新回到正常的學習生活。
只是心里踏實了很多。
我媽每周都會給我打電話,問問我的情況。她偶爾會來學校看我,帶點她做的菜。
她做的菜很好吃,比食堂強多了。
時間過了一個月。
這天,我正在實驗室做實驗,手機突然響了。
是我爸。
我猶豫了一下,接起來:“喂?”
“夢琪,你在哪?”他的語氣有點奇怪。
“在學校。”我說,“怎么了?”
“你媽呢?她跟你在一起嗎?”
“沒有,”我說,“她回老家了。”
“回老家了?”我爸語氣有點急,“她什么時候走的?”
“上周。”我說,“她說要回去把餐館盤出去。”
“盤餐館?”我爸愣了一下,“她不開餐館了?”
“嗯。”我說,“她說要搬回來住。”
“爸,有什么事嗎?”我問。
“沒什么。”他說,“就是想問一下,你媽最近有沒有跟你提起過什么事?”
“什么事?”
“就是……”他支支吾吾,“算了,沒事了。你好好讀書。”
電話掛了。
我覺得有點奇怪。
我爸從來不主動給我打電話,更不會問我媽的事。今天怎么了?
晚上,我媽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把這事告訴了她。
她在電話那頭笑了:“他可能是聽到什么風聲了。”
“什么風聲?”
“也沒啥。”她說,“就是他應該知道,你二舅媽準備來問他要錢了。”
“要我二舅媽要什么錢?”
“你不知道吧。”她說,“你二舅媽當年借給你爺爺三萬塊錢,到現在還沒還。現在你二舅媽家出了點事,著急用錢,準備問他們要回來。”
我愣了:“爺爺借二舅媽的錢?”
“對。”我媽說,“你爺爺當年買房子,錢不夠,找你二舅媽借的。當時說好了三年還完,現在都快十年了,一分沒還。”
我沒想到還有這回事。
“這跟你爸有什么關系?”
“怎么沒關系。”我媽說,“你爺爺沒錢還,肯定問你爸要啊。你爸又不肯給,就吵起來了。”
我明白了。
難怪我爸突然態度變了。原來是怕我媽回去后,跟二舅媽站在一邊。
“媽,你怎么知道這些事的?”
“我一直在關注。”她說,“你外婆跟我說的。”
“那你打算怎么辦?”我問。
“什么怎么辦?”她說,“那是他們吳家的事,跟我沒關系。我的事,就是把你照顧好。”
她頓了頓:“夢琪,你放心,媽不會再讓你受委屈了。”
我鼻子酸酸的:“媽,謝謝你。”
“謝什么謝。”她笑了,“你是我閨女,我養你是應該的。”
掛了電話,我坐在宿舍里發呆。
窗外的月亮很亮。
我想到很多事。
想到小時候,她牽著我的手去買菜。想到她蹲在廚房門口擇菜,我在旁邊寫作業。想到她送我上學,在校門口看著我進去后才離開。
那些記憶太久遠了。
我以為我忘了,原來還記得。
我掏出那張銀行卡,翻來覆去地看著。
密碼是我生日。
她把我的生日記得清清楚楚。
我爸連我在哪個學校讀書都搞不清楚。
有一次他打電話給我,問我是不是在大連讀書。我在南京,他問我是不是在大連。
我不知道該難過還是該笑。
有時候,親不親生,真的不是血緣關系決定的。
我決定好好讀書,早點畢業,早點賺錢。
以后,我要養我媽。
她養了我十幾年,也該輪到我養她了。
06
十一月中旬,天氣轉涼了。
周末我媽讓我回她新租的房子吃飯。
她回來后在縣城租了一個兩室一廳的小房子,離我學校坐車大概四十分鐘。
我到了她家,她正在廚房忙活。
灶臺上燉著排骨湯,香味飄得滿屋子都是。
“來了?”她探頭看了看我,“去洗手,馬上就好。”
我走進廚房,看到她正在切菜。她的手很粗糙,指節上全是老繭。那是常年干活留下的。
“媽,我來幫你。”
“不用不用。”她揮揮手,“你去看電視就行。”
我沒走,站在旁邊看她。
她切菜的動作很熟練,刀起刀落,土豆絲切得又快又勻。
“媽,你以前在家的時候,不是不會做飯嗎?”
她笑了:“那是你姥姥慣的。那時候在家,啥都不會。后來出去自己過日子,什么都學會了。”
她頓了頓:“剛開始的時候,連個炒雞蛋都做不好。后來做多了,就會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里酸酸的。
她想了一會兒才回答:“就是想你。”
“每次過年過節,媽就想你。”她的聲音有點啞,“你生下來的時候才六斤多,小小的。媽抱在懷里,心里想著,一定要把你養好。”
“后來你爸對不起我,我不離婚也不行。”她嘆了口氣,“可我最對不住的,就是你。”
我走過去抱住她。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傻孩子,媽手上全是油。”
我不撒手。
她站在那里,任由我抱著。
過了一會,她拍了拍我的背:“行了行了,排骨湯別熬干了。”
我松開她,看到她眼角濕濕的。
“快,把這個菜端出去,準備吃飯。”
吃飯的時候,她給我夾了幾次菜。
“多吃點肉,你太瘦了。”
“媽,你也吃。”
“我吃了,”她說,“我天天吃肉,都胖了。”
我看著她的樣子,忽然想起小時候。
那時候她也是這樣,把好吃的都留給我。
“媽。”我叫她。
“嗯?”
“你說,我爸他后悔嗎?”
她愣了一下,然后搖了搖頭:“不知道。”
“他那天給我打電話,問我你在哪。”
“嗯。”
“他是不是有點后悔了?”
她沉默了一會:“夢琪,有些事,不要想了。你爸他,可能也不是不想你。只是他心里,還有別的想法。”
“什么想法?”
“他那個兒子。”她看著我,“你后媽生的那個,是他親生的。他心里,肯定是偏向那邊的。”
我低下頭:“所以在他心里,我還是比不上那個沒出生的孩子。”
“夢琪。”她的聲音很輕,“你不需要跟任何人比。你就是你,是媽的女兒。媽只認你。”
眼淚掉進碗里。
我低著頭,不想讓她看到我哭。
她假裝沒看到,給我又夾了一筷子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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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吃完飯,我媽送我回學校。
路上,她突然開口:“夢琪,有件事,媽想跟你說。”
“什么事?”
“你爸那邊,最近出了點事。”
我看著她:“什么事?”
“你爺爺住院了。”
我愣住了:“我爺爺怎么了?”
“高血壓,突然倒了。”她嘆了口氣,“醫生說是腦梗,要住院治療。”
我的心一緊。
雖然我不喜歡爺爺,但他畢竟是我爺爺。
“嚴重嗎?”
“不算太輕。”她說,“醫生說至少要住一個月。后續還要做康復。”
“他……”
“他托人給我帶話。”她說,“想見你一面。”
我沉默了好久。
“媽,你說我要回去嗎?”
“這個你自己決定。”她看著我,“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算了。媽不勉強你。”
我低著頭,想了很久。
最后我抬起頭:“媽,我回去。”
她看著我,點了點頭:“行,媽陪你一起去。”
第二天下午,我媽帶著我去了醫院。
爺爺住在一個三人間里,病房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他躺在病床上,頭發全白了,臉上瘦了一大圈。
他看到我,愣了愣。
“夢琪來了。”他叫了一聲。
“爺爺。”我走過去。
他伸出手,顫巍巍地握住我的手:“夢琪,爺爺以前……對不住你。”
“爺爺不該重男輕女。”他說,“你是個好孩子,是爺爺糊涂了。”
我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么。
“你媽說得對,”他說,“她是真心對你好。我這個當爺爺的,不如她。”
他說著,眼淚流下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爺爺哭。
“爺爺幫你說話。”他拉著我的手,“你放心,你爸那邊,爺爺會去說的。他不會不管你。”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你媽是好人。”他看著我,“你要聽她的話,好好讀書。”
我點點頭。
“去吧。”他松開手,“別讓爺爺耽誤你時間。”
我走出病房,站在走廊里,眼淚止不住地流。
我媽站在門口,看著我。
“媽。”我走過去抱住她。
她拍著我的后背:“好了好了,不哭了。”
“媽,爺爺他……”
“他老了。”我媽說,“人老了,就會想明白很多事情。你爺爺他,可能是真的后悔了。”
“那我爸呢?”我問,“他會想明白嗎?”
她看著我,沉默了很久。
“你爸他……可能也會吧。但那不重要了。”
她看著我,眼神很溫柔:“你有媽了,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