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我十八歲那年,兩個穿得光鮮體面的陌生人突然闖進我家。
那天我剛收到高考成績,712 分。
村里人把我家門口圍得水泄不通,校長、老師、記者,連鎮上的領導都來了。
所有人都夸我,說我是我們這個窮山溝里飛出來的金鳳凰。
只有蹲在門檻上的老周頭,始終垂著眼,一口接一口抽著他那根嗆人的旱煙,像什么都沒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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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對男女紅著眼撲過來,張口就喊我:“念念,我們終于找到你了。”
我還沒反應過來,老周頭就把煙鍋往地上一磕,聲音冷得像結了冰。
“認親可以。”
“先把她這十八年的命,還明白。”
我叫周念。
這個名字,是老周頭給我起的。
他說,是在一個冬夜撿到我的。
那年下了很大的雪,鎮上通往縣城的老路邊丟著一個紙箱,紙箱里墊著一件薄薄的小毛毯。我就在里面,哭得嗓子都啞了。
老周頭本來是去翻廢品的。
他推著三輪車,手凍得通紅,車上堆著紙殼、塑料瓶、舊鐵皮。他聽見我哭,先罵了一句“那個黑心肝的造孽玩意兒”,罵完又停住,四處看了半天,沒見一個人。
后來他把我抱回了家。
再后來,村里人都說他瘋了。
一個自己都吃了上頓沒下頓的老光棍,撿個奶娃娃回來養,這不是瘋了是什么?
老周頭在我們村名聲不算好。
他脾氣臭,話難聽,喝了兩口劣酒就愛扯著嗓子罵人。常年穿一件發白的舊軍大衣,走到哪兒都一股煙味和廢紙味。小孩見了他都繞道,大人也不太愿意跟他打交道。
我小時候最怕他。
他真的會打我。
我五歲那年,偷隔壁李嬸家曬著的紅薯干,剛咬了一口,就被他揪著后衣領拎回家。
他把門一關,拿起掃帚桿就抽我的腿。
“餓死你了?別人家的東西也敢拿!”
我疼得滿地滾,哭著說我再也不敢了。
他不理,抽完了,才把灶上燜著的紅薯端下來,扔到我面前。
“想吃不會說?你是啞巴?”
我哭得抽抽搭搭,捧著燙手的紅薯,心里恨死他了。
我七歲那年,村里有孩子笑我是撿來的,說我爸是瘋老頭,我沖上去把人家臉抓花了。
那孩子家長找上門,站在院子里罵了整整半個小時。
老周頭聽完,先賠了人家兩塊錢藥膏錢,等人一走,回身就把我推到墻角。
“誰讓你動手的?”
我梗著脖子沖他喊:“他們說你是瘋子!”
他眼睛忽然紅了一下,可馬上又冷下來。
“說就說,嘴長人家身上。”
“你打贏一次,能堵他們一輩子?”
那天他沒用掃帚桿,直接用巴掌扇了我一下。
我半邊臉都麻了。
我從那之后三天沒跟他說話。
他也不哄我,只是照樣早起做飯,照樣把煮雞蛋放我碗里,自己啃咸菜饅頭。
我十歲的時候,開始懂一點事了,也終于知道,我和別的小孩不一樣。
別人有爸媽,有新書包,有過年穿的新棉襖。
我只有老周頭,和一間漏風的土坯屋。
村里人都說,他是個怪人。
明明窮得叮當響,卻把我送去讀書。
那年學校讓交資料費,一百八十塊。對別人家來說不算什么,對我們家卻是一個月的飯錢。
我拿著通知單,站在門口半天不敢進去。
老周頭正蹲著修他那輛破三輪車,頭也沒抬。
“杵著干啥?放屁啊?”
我把通知單遞過去,小聲說:“老師說,明天不交就不能領新書。”
他接過去看了一眼,罵了一句:“學校真會扒皮。”
我一聽,心里一沉,以為他又要說不讀了。
可他第二天一大早就出了門。
那天一直下雨,到晚上他才回來,褲腿全是泥,鞋都濕透了。
他從懷里掏出一個塑料袋,里面包著皺巴巴的兩百塊。
“拿去交。”
我問他哪兒來的。
他說:“撿的。”
后來我才知道,他把攢了好久準備換車胎的錢拿出來了,又去鎮上幫人卸了半天煤。
我知道這件事,是因為王嬸在井邊洗菜時故意說給我聽的。
“你那老瘋子為了你,腰都閃了,還硬撐著呢。”
我回家后偷偷看了一眼,發現他果然貼著膏藥,彎腰都不利索。
可我問他疼不疼,他卻瞪我。
“死不了。”
“作業寫完沒?沒寫完就滾去寫。”
他對我,總是這樣。
嘴硬,脾氣爛,罵起人來能把人罵哭。
但也是從那時候起,我開始明白,他打我罵我,不是因為不在乎。
是因為他壓根不會好好說話。
真正讓我下定決心一定要讀出去,是初二那年。
那天放學早,我回家比平時早了半個小時。
院門半掩著,我剛推開一條縫,就聽見里面有人說話。
是我大伯娘劉翠芬。
準確地說,不是我親大伯娘,是村里按輩分叫的。她家條件在村里算不錯,兒子周強比我大兩歲,讀書不行,初中就輟學去鎮上混了。
劉翠芬一直看不上我。
她最愛說的一句話就是:“一個撿來的賠錢貨,養那么金貴干啥?”
那天她坐在我家炕沿上,瓜子皮吐了一地。
“老周,不是我說你,你也一把年紀了,守著這么個丫頭片子圖啥?現在上學多燒錢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就算考上高中,你供得起嗎?”
老周頭在灶邊添柴,沒吭聲。
劉翠芬又說:“不如趁早讓她下來,去鎮上服裝廠。包吃住,一個月還有一千多呢。女娃書讀那么多有啥用?以后不還是嫁人。”
我站在門外,指甲都掐進掌心了。
過了幾秒,我聽見老周頭冷冷開口。
“我撿回來的,我養。”
“養不起我喝風,也輪不到你操心。”
劉翠芬臉一拉:“你這話說的,我不也是為你好?你真當她以后會給你養老送終啊?到時候翅膀硬了,頭都不回地就飛走了。”
老周頭把柴火往灶膛里一塞,火苗竄起來,映得他臉色發沉。
“飛出去是她的本事。”
“總比跟你兒子一樣,天天吊兒郎當偷雞摸狗強。”
這話簡直一刀戳進劉翠芬心窩。
她噌地站起來,指著老周頭罵:“你個撿破爛的神氣什么?你以為她是什么金鳳凰?她連親爹媽都不要她!”
我腦子嗡的一下,推門就沖了進去。
“你閉嘴!”
劉翠芬被我吼得一愣,隨即火更大了。
“喲,翅膀還沒硬呢,就知道護著了?”
她上來就想擰我耳朵,被老周頭一把擋開。
“滾出去。”
“再來我家噴糞,我拿鐵鍬送你。”
劉翠芬氣得臉都青了,罵罵咧咧走了,臨走前還不忘甩下一句:“我等著看你們怎么窮死!”
門“砰”地一關,屋里一下靜了。
我站在原地,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死死忍著不讓它掉下來。
我以為老周頭會像平時那樣罵我,說誰讓你沖進來摻和。
可那天他沒有。
他只是低頭把掉在地上的柴撿起來,聲音有點悶。
“以后她再說這些,你當放屁。”
我問他:“你后悔撿我嗎?”
他動作頓了一下,頭也沒回。
“少問沒用的。”
“去端飯。”
我沒動,繼續問:“如果我以后真飛走了,不回來了呢?”
他這才回頭看我,眉頭皺得死緊。
“誰稀罕你回。”
“有本事飛遠點,別在這破地方耗一輩子。”
那一晚,飯桌上他照舊沒什么好話。
嫌我盛飯慢,嫌我咸菜切得粗,嫌我坐沒坐相。
可也是那一晚,我第一次在心里發誓。
我一定要飛出去。
不是為了證明給劉翠芬看。
是為了讓老周頭有一天能挺直腰板,站在村口,叫那些人再也說不出“撿來的賠錢貨”這幾個字。
從那以后,我讀書拼得幾乎不要命。
早上五點起床背英語,晚上煤油燈下刷題到半夜。冬天手凍裂了,就在手心哈口氣繼續寫。夏天蚊子圍著咬,我腿上抓得全是紅疙瘩,也不敢停。
老周頭嘴上照舊難聽。
“眼睛不要了?這么黑你看個屁。”
“背書聲小點,跟蚊子哼哼似的。”
“吃飯都想著卷子,能吃出個狀元來?”
可他會在我打盹的時候,把煤油燈芯撥亮一點。
會在我第二天起床時,發現書桌上多了兩個煮雞蛋。
會在我咳嗽的時候,第二天從鎮上帶回一小包冰糖雪梨膏,扔給我時還裝作嫌棄。
“別人不要的,便宜貨,愛吃不吃。”
我心里明白,那不是別人不要的。
那是他在心疼我。
只是他永遠不會說。
我考上縣一中的那天,整個村都知道了。
鎮中學門口掛著紅榜,我的名字排在第一。
班主任給我打電話時,聲音都激動得發抖。
“周念,你是全校第一!縣一中實驗班穩了!”
我拿著那張錄取通知,手一直在抖。
我想第一時間告訴老周頭。
可等我興沖沖跑回家,院子里卻站著一群人。
劉翠芬、她兒子周強、還有幾個平時最愛看熱鬧的鄰居,全圍在我家門口。
屋里傳來爭吵聲。
我心里一沉,擠進去一看,老周頭正站在柜子前,臉色鐵青。
周強手里攥著一個鐵盒子,盒蓋已經被撬開,里面空了一半。
那是老周頭藏錢的盒子。
我腦子一下炸了。
“你干什么!”
周強被我吼得一愣,隨即吊著眼睛笑:“喲,狀元回來了?”
劉翠芬立刻接話:“喊什么喊?都是一家人,借點錢怎么了?”
我氣得渾身發抖:“那是偷!”
“你閉嘴!”劉翠芬叉著腰沖我來,“你一個撿來的外人,也配管我們周家的事?”
老周頭一把把鐵盒奪回來,聲音冷得滲人。
“滾。”
周強不服:“老頭子,你留著這些錢干嗎?給她讀高中?有那個必要嗎?她一個女的,讀再多以后也是別人家的人。”
老周頭盯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我就是拿去燒,也輪不到你惦記。”
周強臉一黑,抬手就要推他。
我沖過去擋在前面,周強那一下沒收住,肩膀重重撞在我身上,我后背磕到桌角,疼得眼前發黑。
老周的眼神一下變了。
他平時再窩火,也很少真正跟人動手。
可那一刻,他抄起墻角的鐵鉤子就揮了過去。
“滾出去!”
周強嚇了一跳,連退兩步。
劉翠芬尖叫起來:“殺人啦!老瘋子殺人啦!”
院子里人越聚越多。
有人勸,有人看熱鬧,還有人低聲議論,說為了個撿來的丫頭至于嗎。
我攥著錄取通知,忽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那一瞬間,我第一次這么清楚地意識到,讀書不是我的出路那么簡單。
它還是老周頭的尊嚴。
是他這輩子被人踩進泥里后,唯一還咬牙死守的東西。
后來還是村長來了,才把人勸散。
周強臨走時罵罵咧咧,說等著瞧,看我們拿什么交學費。
劉翠芬更是站在院門口陰陽怪氣:“考上有什么用?念不起也是白搭。”
他們一走,我立刻去看老周頭的鐵盒。
里面整整齊齊摞著零錢,五十的,十塊的,一塊的,還有一大把硬幣。
加起來不到四千。
可我知道,那已經是我們家的全部家當了。
縣一中的學費、住宿費、資料費、生活費,哪一樣都不是小數目。
我看著那盒子錢,胸口一陣陣發堵。
那天晚上,我把錄取通知壓在枕頭底下,翻來覆去睡不著。
后半夜,我聽見院子里有動靜,悄悄爬起來,從窗縫往外看。
月光底下,老周頭正坐在三輪車旁邊修車。
他把已經磨得發亮的鏈條拆下來,一點點擦干凈,又把車斗上翹起的鐵皮敲平。
旁邊還放著他那件最厚的舊軍大衣。
我心里忽然冒出一個不好的念頭,第二天一早就追著問他。
“你是不是想去縣城多干活?”
他不耐煩地揮手:“小孩少管大人事。”
我急了:“你腰不好,不能再去扛重貨了!”
他瞪我:“不扛,天上給你掉學費?”
我一下啞了。
那幾天,他天不亮就出門,半夜才回來。
回來的時候褲腿上都是灰,肩膀也垮得厲害。有一晚他進門時差點被門檻絆倒,我撲過去扶他,卻聞到他身上一股刺鼻的藥油味。
“你又去卸磚了是不是?”
他甩開我的手:“沒死呢。”
我眼淚一下就上來了。
“我不讀了行不行?”
“我去打工,我去服裝廠,我……”
“啪”一聲。
他手里的搪瓷缸重重砸在桌上。
“再說一遍試試。”
我嚇得一哆嗦。
他胸口起伏得厲害,眼里全是火。
“我供你讀,不是讓你在這兒給我演孝順。”
“周念,你記住,你現在最值錢的東西不是你這條命,是你腦子。”
“你敢自己把書扔了,我打斷你的腿。”
那是他第一次,幾乎算得上把心里話說出來。
我沒敢再吭聲,只是轉身回屋的時候,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
后來縣一中給了我獎學金,學校老師又幫我申請了助學補助。
開學那天,我拖著唯一一個舊編織袋,里面裝著兩身洗得發白的衣服和幾本舊書,站在村口等去縣城的班車。
老周頭把一個小布包塞給我。
我打開一看,里面是一卷整整齊齊的錢。
“生活費。”
我鼻子一酸:“你留著。”
他皺眉:“讓你拿著就拿著。”
我低頭數了數,整整一千塊。
那幾乎是他命里摳出來的錢。
我想說點什么,他卻先轉開臉,裝作不耐煩地擺手。
“到了學校別跟人說你家里窮得揭不開鍋,丟人。”
“也別跟男生走太近,腦子長歪了我抽你。”
班車開的時候,我從車窗往外看。
老周頭站在塵土飛揚的路邊,背有點駝,手里還拎著那個撿破爛用的鐵鉤子。
車開出去很遠了,他還站在那兒沒動。
那一幕,我記了很多年。
縣一中的三年,我過得很苦,也很清醒。
實驗班里,很多同學家境都比我好。
他們穿名牌球鞋,用新款手機,周末回家能吃上熱騰騰的一桌菜。
我不一樣。
我舍不得吃葷菜,一份兩塊五的素菜常常能就著饅頭吃一天。別人午休,我去圖書館做題。別人討論假期去哪兒玩,我在食堂后門兼職擦桌子,換一點飯卡補貼。
最難堪的是高一剛開學那陣子。
宿舍里有個叫蔣倩的女生,家里在縣城開超市,說話總帶著一股優越勁兒。
她第一次看見我從編織袋里往外掏衣服時,捏著鼻子說了一句:“你這袋子裝過化肥吧?”
宿舍里有人笑。
我當時臉一下燒透了。
蔣倩還不算完,她盯著我那雙洗得發白的布鞋,半真半假地問:“周念,你不會是從哪個山溝溝里考出來的吧?”
我沒說話。
她大概把我的沉默當成了默認,后來常有意無意在宿舍里提家世、提消費,話里話外都在提醒我跟她們不是一路人。
有一次她丟了二十塊錢,翻了一圈沒找到,忽然看向我。
“不會是誰順手拿了吧?”
那句話輕飄飄的,可宿舍里一瞬間就靜了。
我抬頭看她:“你什么意思?”
蔣倩聳聳肩:“我沒說是你,你急什么?”
她笑得漫不經心,可我知道她就是在點我。
我把手里的筆一放,直接把自己抽屜和床鋪全翻開。
“你來搜。”
“今天你要搜不出個結果,就當著全宿舍人的面給我道歉。”
蔣倩沒想到我會這么硬,一時下不來臺。
正僵著,宿管阿姨進來了。
她聽明白來龍去脈后,臉一沉,讓所有人都把柜子打開。最后那二十塊錢,是從蔣倩自己一本練習冊里掉出來的。
她臉色很難看,敷衍地說了句“記錯了”,就想糊弄過去。
我站著沒動。
“你欠我一句道歉。”
宿舍里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蔣倩咬了咬牙,最后還是說了。
“對不起。”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起老周頭罵過我的一句話。
“窮不是讓你低頭的理由,手不臟,腰就別彎。”
他說這話的時候,是我初三去鎮上買資料,被老板娘懷疑順走了筆記本,委屈得直哭。
他知道后沒安慰我,只冷著臉把我帶回那家店,當著一屋子人的面把事情掰扯清楚,逼得老板娘給我賠了不是。
回來的路上我哭,他卻罵我。
“哭有個屁用。”
“別人拿你當軟柿子,你自己先別把自己當。”
從那以后,我記住了。
我可以窮,可以難,但不能認。
也是在縣一中,我開始一次次刷新成績。
高一第一次月考,我年級第五。
高一期末,我年級第二。
高二分科后,我穩定在前三。
老師們都很看重我,班主任李老師甚至幾次想幫我申請愛心資助,都被我婉拒了一部分。
不是我倔,是我知道,別人幫一時可以,但我更得靠自己站穩。
每次月考成績出來,我都會去學校旁邊的公用電話亭給老周頭打電話。
他從來不會夸我。
我說:“這次考了年級第二。”
他說:“第一誰?差幾分?”
我說:“這次作文被表揚了。”
他說:“字還跟狗爬一樣不?”
我說:“學校發了五百塊獎學金。”
他說:“先存著,別亂花。別讓人一塊糖就騙走。”
可有一次寒假回家,我在他床頭那只破木箱里,發現他夾著一張揉得平平整整的紙。
是我高一期末的成績單復印件。
紙邊都舊了,顯然被翻看過很多次。
那一瞬間,我眼眶熱得發酸。
他明明在意得不得了,卻死都不肯說一句好聽的。
高三那年,壓力像一座山壓下來。
班里開始有同學失眠、掉頭發、情緒崩潰。
我也不是鐵打的。
有段時間我狀態很差,模擬考從年級第一掉到第八,物理大題錯得一塌糊涂。李老師把我叫到辦公室,問我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我猶豫了很久,還是沒說。
因為那陣子,老周頭病了。
一開始只是咳嗽。
后來咳得越來越厲害,電話里我都能聽出來他氣喘。
我問他去沒去看病,他罵我多事。
我周末趕回去時,才發現他整個人瘦了一圈,臉色發黃,夜里咳得直不起腰。
我急得要帶他去醫院,他死活不去。
“花那冤枉錢干啥?老毛病。”
我氣得跟他吵起來:“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他也火了:“我命賤,沒你那幾張卷子值錢。你滾回學校去!”
我從來沒覺得他那么討厭過。
可吵歸吵,第二天我還是硬拖著他去了鎮衛生院。
醫生說是長期勞累加上支氣管老毛病,得休息,不能再風里來雨里去,更不能總扛重物。
我聽得心驚肉跳。
可老周頭出了門就罵:“屁大點病,說得跟快埋了似的。”
我盯著他:“以后不許再去卸貨。”
他翻白眼:“你養我?”
我咬著牙說:“等我考上大學,我養。”
他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半晌,才哼了一聲。
“先考上再吹牛。”
那天回學校前,我偷偷把自己攢的一千二百塊獎學金塞進他枕頭底下。結果當天晚上他就給我打電話,罵了足足十分鐘。
“錢拿回去!你在學校喝西北風去?”
我紅著眼坐在宿舍樓道里,聽著他罵,心里卻莫名踏實。
我知道,只要他還能這樣中氣十足地罵我,至少說明他還撐得住。
高考前一個月,縣電視臺來學校拍沖刺專題。
我作為重點采訪對象,被推到了鏡頭前。
記者問我:“周念同學,你有沒有特別想感謝的人?”
我幾乎沒有猶豫。
“有。”
“我爺爺。”
其實老周頭不是我爺爺,也沒有任何血緣關系。
可那一刻,我就是想這么叫。
鏡頭那邊的老師愣了一下,笑著問:“他為你做過什么?”
我沉默了兩秒,忽然不知道該從哪里說起。
說他打我?罵我?還是說他在別人都覺得我不值錢的時候,咬著牙把我從泥里一點點拽出來?
最后我只說了一句。
“他沒教過我怎么認命。”
節目播出后,不少同學都來問我故事。
我沒細說,只笑笑帶過。
可我沒想到,這段采訪會被村里人看到。
高考結束那天,我剛回村,就發現院門口站了好幾個人。
其中最扎眼的,是劉翠芬。
她拎著一籃雞蛋,笑得跟開了花似的。
“念念回來啦?快讓嬸看看,哎喲,都瘦了。高考辛苦了吧?”
我差點懷疑自己聽錯了。
這還是那個天天喊我撿來的賠錢貨的人?
老周頭坐在門檻上抽煙,看都沒看她一眼。
劉翠芬繼續往前湊:“我跟你說啊,周強現在在縣里認識不少人,等你錄取了,辦助學貸款、申請補貼啥的,都能幫上忙。咱到底是一家人……”
“不用。”
我話說得很平。
她臉上笑僵了一下,又轉向老周頭:“老周,你看你這人,孩子不懂事你也不懂?我這不是好心嗎?”
老周頭把煙灰一彈,終于抬了下眼。
“你那心,留著喂狗吧。”
院子里幾個看熱鬧的人都憋著笑。
劉翠芬臉色變了變,到底沒敢發作,只能悻悻走了。
我本以為這事就算完了。
誰知道,高考成績出來那天,事情一下鬧大了。
那天中午十二點,我在縣一中的官網上查分。
712。
語文 136,數學 149,英語 144,理綜 283。
我盯著屏幕,整個人都懵了。
李老師第一個打來電話,激動得差點吼破音:“周念!你是全縣理科第一!市里排名也非常靠前!清北都有希望!”
我手一抖,手機差點掉地上。
下一秒,院子外頭突然傳來一陣喧嘩。
不知道是誰先把消息傳出去的,不過半個小時,我們家門口就圍滿了人。
村長、校長、鎮上的干部、記者,連縣里教育局的人都來了。
破舊的小院第一次這么熱鬧。
有人扛著攝像機,有人舉著橫幅,還有人拎著牛奶和水果。
“周念同學在哪兒?”
“老周,你可是養出個大人才啊!”
“快,把狀元和家長請出來合影!”
我被一群人簇擁著站到院子中央,耳邊全是夸贊聲。
可我下意識轉頭去找老周頭。
他卻縮在門檻邊,身上那件舊汗衫洗得發灰,腳上還是那雙磨破邊的布鞋,和這一院子的喜氣、鏡頭、鮮花格格不入。
有記者把話筒遞到他嘴邊,問:“老人家,您現在一定很驕傲吧?”
他皺著眉往后一躲,像被燙著了似的。
“問她去,問我干啥。”
大家都笑,以為他是不好意思。
只有我知道,他不習慣這種場面。
正亂著,院門外忽然停下一輛黑色轎車。
那車在我們村實在太扎眼了,幾乎所有人都安靜了一瞬。
車門打開,下來一男一女。
男人四十來歲,穿著襯衫西褲,氣質斯文。女人保養得很好,可眼圈紅得厲害,一下車就四處張望,目光最后死死落在我臉上。
我心里莫名一跳。
下一秒,她沖了過來。
“念念……”
她嘴唇抖得厲害,眼淚一下涌出來。
“念念,是你嗎?”
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后退一步,本能地看向老周頭。
老周頭慢慢站了起來,臉上沒有半點意外,只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沉。
男人也走上前,聲音發啞。
“我們找了你十八年。”
“我們是你的親生父母。”
整個院子瞬間炸開了鍋。
“什么?”
“親生父母?”
“真的假的?”
記者的鏡頭一下全轉了過來。
我站在原地,耳邊嗡嗡作響,只覺得天都像塌下來一塊。
女人伸手想碰我,又像怕嚇著我,硬生生停在半空。
“當年我們不是故意丟下你的,真不是……”
她一哭,周圍人看我的眼神都變了。
震驚,憐憫,好奇,興奮。
像一鍋油潑進了火里。
我喉嚨發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老周頭把煙鍋往門檻上一磕,冷冷開了口。
“認親可以。”
“先把她這十八年的命,還明白。”
女人猛地看向他,眼淚流得更兇了。
“周叔……”
這一聲“周叔”,讓我心頭狠狠一震。
他們認識?
我還沒反應過來,院門口忽然又傳來一道刺耳的聲音。
“哎喲,這可了不得了,原來真是大戶人家的孩子啊!”
劉翠芬不知道什么時候又擠了進來,臉上全是掩不住的精明和興奮。
她看看我,又看看那對夫妻,語氣瞬間熱絡得發膩。
“念念從小就在我們村長大,我們這些做長輩的可都疼她得很……”
我聽得胃里直犯惡心。
可更讓我沒想到的是,她下一句竟然是——
“老周這些年養孩子也不容易,不過說到底,也是咱們村里大家幫襯著長大的。現在孩子親爸媽找來了,總得有點表示吧?”
這話一出,院里不少人臉色都變了。
她這是想當眾要錢。
老周的眼神一下冷到了骨頭里。
而我終于在那一刻,徹底明白——
今天這場認親,不會只是眼淚和團圓那么簡單。
劉翠芬這話一出口,空氣都僵了。
校長臉上的笑先掛不住了,記者也面面相覷。
那對中年夫妻顯然沒料到會碰上這種場面,男人下意識皺了皺眉,女人則更慌,忙解釋:“我們不是來炫耀什么,也不是……我們只是想把孩子找回來。”
“找回來?”劉翠芬立馬接上,“那可不是嘴一張就行的。孩子從奶娃娃養到這么大,吃穿用度哪樣不要錢?更別說現在還考了這么大出息,前頭沒少花心血吧?”
她說著還故意往周圍看一圈,像在拉同盟。
“要我說,這認親啊,得講良心。”
老周頭終于開口了。
“這里輪得到你放屁?”
劉翠芬臉一僵:“我也是為你說話!”
“我用不著。”
他聲音不大,卻把她頂得一句話都接不上。
男人往前一步,態度倒是很穩。
“這位大姐說得沒錯,孩子這些年確實受了苦。周叔,不管因為什么,您養大了她,我們都感激。該承擔的,我們一定承擔。”
他說得客氣,可我還是聽出一種不自在。
仿佛“承擔”兩個字,能把我這十八年都折算成一筆賬。
我忽然覺得胸口很堵。
女人已經哭得站不穩了。
“念念,我知道你一時間接受不了。可媽媽真的找了你很多年。”
“媽媽”兩個字一出來,我整個人都繃住了。
我盯著她,聲音很輕,卻有點發抖。
“當年為什么丟下我?”
她臉色一下白了。
周圍瞬間安靜下來,連攝像機都對準了她。
男人趕緊扶住她,低聲說:“我來說。”
原來,他們來自市里。
男人叫沈文濤,女人叫林嵐。
十八年前,林嵐生下我后不久,家里老人突發重病,他們夫妻倆趕回老家處理。途經鎮上時,臨時在小旅館落腳。那時候我還不到三個月,夜里高燒,他們抱著我去附近診所,路上碰到一場混亂。
有人在街口追債打架,車被堵住,林嵐抱著我下車想繞過去,結果在人群推搡中和沈文濤走散了。
等沈文濤找到她時,她已經昏過去了,而我也不見了。
“我們當時把鎮上、縣里都找遍了,報了警,貼了尋人啟事,找了很久。”
沈文濤說到這里,嗓音也啞了。
“后來線索斷了,我們一直沒放棄。這幾年技術比以前發達了,我們才重新把當年的信息補錄進系統。前陣子市里那邊聯系到我們,說有可能匹配上一個孩子……”
他說著,目光落在我臉上。
“我們這才順著線索找到這里。”
院子里漸漸有了竊竊私語。
有人信,有人不信。
我也不知道該不該信。
如果他們說的是真的,那他們不是故意丟下我。
可如果不是故意,這十八年為什么又一次都沒出現?
我腦子亂得厲害,下意識去看老周頭。
他一直沉著臉,聽到這里,也只是冷笑了一聲。
“說完了?”
沈文濤一頓:“周叔……”
“別叫我叔。”老周頭打斷他,“叫不起。”
林嵐的眼淚掉得更兇,哽咽著說:“當年如果不是您把孩子撿回來,她可能早就……”
她說不下去了,捂著嘴哭。
老周頭看都沒看她,只盯著沈文濤。
“你們現在想認,我不攔。”
“但有一件事,你們最好先跟她說清楚。”
沈文濤臉色忽然變了。
那變化很細,別人或許沒看出來,我卻看得清楚。
我心里猛地一沉。
“什么事?”
我問。
沈文濤張了張嘴,還沒出聲,林嵐就先搖頭,眼里全是懇求。
“念念,我們回頭慢慢說,好不好?”
“不好。”
我第一次對她這么直接。
“既然來都來了,當著大家的面說清楚。”
院里所有人都屏住了氣。
劉翠芬眼睛亮得發光,顯然巴不得再挖出點大新聞。
沈文濤沉默了很久,才低聲開口。
“當年……你失蹤后,我們找了很久。可是那時候我父親病危,公司也出了問題,家里亂成一團。后來我媽受不了打擊,身體一直不好。”
我盯著他:“所以呢?”
“所以……”他嗓子發緊,“我們這些年,不是沒找過你,只是……”
“只是沒一直找,是嗎?”
我替他說完了。
他臉色更白。
院里已經有人忍不住小聲“嘖”了一聲。
林嵐哭著說:“不是的!我一直都記著你,我每年都會去……”
“記著我,然后又生了別的孩子,是嗎?”
這句話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
因為我是在她看向車里的那一瞬間猜到的。
那輛黑色轎車后座,隱約坐著一個十幾歲的男孩。
他一直沒下車,只隔著玻璃看著院里的混亂。
林嵐像被我戳中了什么,眼淚一下停在臉上。
沈文濤閉了閉眼。
“那時你弟弟,十六歲。”
空氣仿佛更冷了。
我忽然笑了一下,笑得自己都覺得難聽。
所以,他們不是空著手來找我的。
他們有完整的家庭,有后來的人生,有一個被好好養大的兒子。
而我,是十八年后突然被翻出來的一段舊傷口。
林嵐急得想來拉我:“念念,不是你想的那樣。你丟了以后,我整整三年都沒走出來。后來再懷孕,也是心理醫生一直在……”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僵在半空,整個人都在發抖。
說不難受是假的。
我沒有想象過親生父母是什么樣,因為想也沒用。
可真當他們站到我面前,我才發現,原來我心里還是存過一點可笑的期待。
我以為,至少他們這些年會跟我一樣,一直殘缺著。
可事實不是。
他們只是把我遺落在過去,然后繼續往前走了。
而老周頭,才是那個停在原地,硬生生把我養大的人。
就在這時,周強也不知從哪兒鉆了出來。
大概是聽說我們家來了有錢人,他頭發抹得油亮,穿著件花里胡哨的襯衫,一臉諂笑地湊到沈文濤跟前。
“叔,您別介意,我是念念堂哥。她從小在我們村,那可是我看著長大的……”
我差點被氣笑。
看著我長大?
他看著我挨餓還差不多。
老周頭臉一沉:“滾遠點。”
周強訕笑兩聲,不肯退,反而更來勁了。
“叔,您看念念現在出息了,這以后上大學、進大城市,身邊總得有個幫襯的親戚。您要是需要跑腿辦事,盡管找我。我在縣里認識不少人……”
他說著說著,眼神已經飄到那輛黑車上去了。
那份巴結,惡心得人想吐。
沈文濤大概也看出來了,神色淡了不少,只禮貌地點點頭,并不接話。
周強有些下不來臺,忽然又轉向我:“念念啊,你小時候我還背過你呢,咱們到底是一家人。以后你發達了,可別忘了鄉里鄉親。”
我冷冷看著他:“你背我?”
“你偷我家錢那次,差點把我撞墻上,也算背?”
院子里頓時有人沒忍住笑出聲。
周強臉一黑:“你怎么說話呢?”
“我說實話。”
他惱羞成怒,抬手指我:“你別以為考個高分就了不起!說到底,還不是我們周家地界把你養大的!”
“啪”的一聲。
不是我動手。
是老周頭一煙桿抽在他手背上。
周強疼得立刻縮手,破口大罵。
老周頭眼神狠得嚇人。
“再拿她攀一句親,我把你那只手敲折。”
村長趕緊出來打圓場,把圍觀的人往外勸。
沈文濤沉默半天,才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