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三十年后，我的小賣部門口停著一輛白轎車。
車不貴，可在我們鄉(xiāng)下，已經(jīng)夠惹眼。趕集的人路過，總要往院里瞟一眼。兩層小樓貼著淺灰瓷磚，檐下掛著紅辣椒，玻璃柜里擺滿煙酒糖茶。
有人笑著說我命好。
我聽了，只把零錢找過去。好不好，只有自己夜里關(guān)門時(shí)知道。
李大柱坐在柜臺后頭，戴著老花鏡算賬。算盤珠子撥得慢，嘴里還念念叨叨，像怕別人聽見他會算似的。
他今年五十八，頭發(fā)白了一半，還是那副憨樣。鄉(xiāng)里人現(xiàn)在不喊他笨大柱了，改口喊李老板。
改得真快。
從前他們笑我，說趙春梅嫁了個全村最笨的漢子，后半輩子準(zhǔn)得吃苦。如今看我有樓有車，兒子李安民在鎮(zhèn)上開藥材店，又都說我會挑男人。
我沒接過這話。
臘月二十六那天，北風(fēng)刮得硬，門簾子被吹得啪啪響。我剛把一袋面粉搬到墻角，外頭忽然靜了。
隔著玻璃，我看見王桂蘭站在院門邊。
她八十四了，背彎得像干豆角，頭上裹著舊藍(lán)頭巾。兩只手縮在袖筒里，懷里夾著個黑布包，布角磨得發(fā)亮。
我婆婆。
也是我嫁進(jìn)李家那天，第一個罵我命薄的人。
她沒往屋里走，只在院外青磚上一矮身，直直跪了下去。趕集的人還沒散，有人端著豆腐腦愣在路邊，勺子半天沒送到嘴里。
李大柱算盤珠子停住了。
我站在門檻里，手上還沾著面粉，半天沒擦。北風(fēng)卷著煤煙味鉆進(jìn)鼻子里，嗆得人眼酸。
王桂蘭抬頭看我，嘴唇抖了抖。
“春梅，你別恨我到死?！?/p>
這話輕，落在院里卻沉。
我沒動。腳下那道門檻，被歲月磨得油亮。三十年前，李大柱也是蹲在門檻上，梗著脖子沖我喊了一句。
那一句，差點(diǎn)把我一輩子砸進(jìn)去。
01
三十年前，我二十六歲。
在我們村，姑娘二十六還沒嫁出去，背后話比冬天的雪還厚。誰家鍋里少了半碗面，都能繞到我身上，說趙春梅命硬，挑來挑去把自己挑剩了。
其實(shí)我沒挑。
我只是干活利索，嘴又不甜。家里兩個弟弟還沒成事，父親趙老根木匠活干得好，脾氣也硬。他覺得女兒遲早是別人家的人，留在家里多吃一天飯，都是賠本。
母親劉秀英不敢頂他，只會在灶臺邊嘆氣，把窩頭掰半個塞給我。
李家來提親時(shí)，我正在院里劈柴。
媒人說李大柱老實(shí)，家里有幾畝地，婆婆王桂蘭能干，就是人有點(diǎn)木。
有點(diǎn)木，已經(jīng)是好聽話。
村里人都知道，李大柱是個笨漢子。小時(shí)候算不清三加五，長大了趕集能把一筐雞蛋賣賠。別人喊他，他先笑，笑完才問啥事。
趙老根聽完媒人的話，煙袋鍋?zhàn)釉诳谎厣峡牡门榕轫憽?/p>
“我趙老根的閨女，嫁給他？”
媒人賠著笑，說李家彩禮給得實(shí)在，還愿意接我過去馬上辦席。
父親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看一塊擺久了沒人要的木料。第二天，他就改了口。
“嫁吧，再拖下去更難聽?！?/p>
我坐在灶房門口，手里攥著洗了一半的白菜。水涼，指頭凍得麻，可心里更麻。
劉秀英偷偷問我愿不愿意。
我沒說愿，也沒說不愿。只聽見院外幾個婦人嗑瓜子，說趙家這回算把包袱甩出去了。
成親那天，天陰得低，像一床沒曬干的棉被壓在村上。
我穿著借來的紅棉襖，袖口短了一截，露出里面洗白的秋衣。迎親的自行車扎了紅綢，李大柱騎在前頭，車把歪歪扭扭，差點(diǎn)撞上路邊柴垛。
一群小孩追著笑。
“笨大柱娶媳婦嘍?！?/p>
“新娘子以后得養(yǎng)他?！?/p>
我低著頭，蓋頭邊緣能看見泥路上的碎冰。鞋底薄，硌得腳心疼。那天我沒哭，哭了更讓人看笑話。
到了李家，院子小，雞糞味混著燉肉味。王桂蘭站在堂屋門口，腰板挺直，臉上沒喜氣。
她上下打量我，聲音不高，卻夠一院人聽見。
“進(jìn)了門就別擺趙家小姐架子，我們家不養(yǎng)閑人?！?/p>
我哪是什么小姐。手上裂口還沒好，膝蓋上有常年跪地洗衣留下的青印。
可我還是覺得臉熱。紅棉襖像突然變厚了，壓得肩膀發(fā)沉。
拜完堂，親戚們擠在屋里喝酒。李大柱被人灌了兩盅，臉紅得像灶膛。他忽然從席上站起來，搖搖晃晃走到門檻邊，一屁股蹲下。
大家起哄，讓他說兩句。
他抬起頭看我，眼睛倒是黑亮，只是神情傻乎乎的。然后，他當(dāng)著滿屋人的面，扯著嗓子喊。
“這輩子別指望我干活！”
屋里先是一頓，隨后笑聲轟地起來。
有人拍桌子，有人噴了酒。王桂蘭的臉青一陣白一陣，伸手就要擰他耳朵。李大柱縮著脖子躲，嘴里還嘟囔，說干活累，誰愛干誰干。
我站在新房門口，手腳涼透。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像被人扔到集市上的破筐里，誰都能踢一腳，還嫌腳臟。
夜里席散了，趙老根找上門來。
他喝了酒，眼睛發(fā)紅，手里拎著一根拐杖。進(jìn)院就罵，說我讓趙家丟盡臉，說新郎官一句話把他的老臉按進(jìn)泥里。
“你跟我回去。”
我站在灶房邊沒動。
父親往前沖，拐杖舉起來。劉秀英跟在后頭，嘴里喊老根，可她拉不住。
我看著那根棍子落下來，心里反倒空了?；厝ツ茉鯓?，繼續(xù)聽人罵剩貨，繼續(xù)給兩個弟弟洗衣做飯，等哪天又被許給誰。
棍子沒打到我身上。
李大柱不知從哪兒竄過來，蹲著的身子一歪，正擋在我前面。棍子砸在他肩頭，悶響一聲。
他哎喲叫得夸張，抱著肩在地上打滾。
“打死人啦，老丈人打女婿啦?！?/p>
院外看熱鬧的人又笑起來。趙老根氣得胡子亂抖，罵他沒出息?？晒髯拥降讻]再落。
王桂蘭出來收拾殘局，臉黑得能刮鍋底。她把李大柱從地上拽起，又瞪我。
“沒本事就少招事。”
我咬著嘴唇，把喜帕從頭上扯下來，塞進(jìn)炕角。那一晚，新房里的紅燭燒得歪歪斜斜，蠟油流了一桌。
李大柱坐在炕沿，揉著肩，小聲吸氣。
我問他疼不疼。
他看我一眼，又嘿嘿笑。
“沒事，我皮厚?！?/p>
我不信他是真不疼。油燈下，他肩頭那塊布料皺著，沾了點(diǎn)土?？伤芸煊值皖^摳鞋底，好像剛才擋那一下只是撞巧。
外頭狗叫了半夜。
我躺在炕里側(cè)，聞著新棉被里的潮氣，眼睛睜到天亮。身邊這個男人呼嚕打得輕一陣重一陣，像漏風(fēng)的風(fēng)箱。
我那時(shí)想，趙春梅，你這輩子怕是真完了。
02
成親后的頭一個月，我每天雞叫就起。
李家的院子不大，活卻不少。喂雞，挑水，掃院，做飯，還得跟王桂蘭下地。她干活快，嘴也快，看我慢一點(diǎn)，就說趙家養(yǎng)出個不頂用的。
李大柱呢，太陽曬到窗臺才起。
他披著破棉襖坐在門檻上，手里捧個粗瓷碗，喝粥喝得呼嚕響。王桂蘭罵他，他把碗一放，笑嘻嘻往墻根一蹲。
“娘，我腦子笨，去了地里也添亂?！?/p>
王桂蘭氣得拿笤帚抽他。
他滿院跑，跑兩圈又蹲回門檻，好像那地方有他的根。我在灶房里揉面，聽著母子倆吵，心里堵得慌。
村里人從門口過，都要探頭看看。
“春梅，嫁漢嫁漢，穿衣吃飯。你這倒好，嫁了個祖宗?！?/p>
我沒搭腔，只把面團(tuán)按得更用力。案板吱呀一聲，面粉撲到袖子上。
過了幾天，李大柱開始往集市跑。
他不下地，也不正經(jīng)做買賣。天不亮背個破麻袋出去，晌午回來，袋里裝著銹鐵片，爛銅線，缺口的鍋蓋，還有別人不要的瓶瓶罐罐。
王桂蘭站在院里罵。
“你撿這些破爛回來占地方？”
李大柱把麻袋往墻角一倒，笑得滿臉灰。
“能賣錢。”
“賣你個頭?！?/p>
我也嫌棄。新婚屋外堆了一堆爛東西，風(fēng)一吹，鐵皮嘩啦響，像有人半夜敲門。
可他隔三差五真能換回幾塊錢。
有時(shí)是鹽，有時(shí)是煤油，有時(shí)是一包紅糖。他把東西放在灶臺上，也不說給誰買的。只蹲在一邊看我拆紙包，眼神里有點(diǎn)討好，又裝得不在意。
那年集市在鎮(zhèn)東頭，逢五逢十開。土路兩邊都是攤子，賣豬肉的案板上結(jié)著白霜，賣布的棚子被風(fēng)掀得亂響。
我第一次跟他去，是為了看住他。
李大柱進(jìn)了集市像換了個人，還是佝著背，還是笑，可眼睛一直在動。他從雞蛋攤走到舊貨攤，又繞到糧食行，蹲下摸一把豆子，聞一聞干草。
我嫌他丟人，離他幾步遠(yuǎn)。
他忽然回頭問我。
“春梅，麥麩八分錢一斤貴不貴？”
我愣了愣，說我哪知道。
他又問賣干棗的老頭。
“去年這個時(shí)候幾毛？”
老頭煩他，揮手趕人。他也不惱，轉(zhuǎn)身去看另一攤。半個時(shí)辰下來，誰家豆子潮，誰家鐵價(jià)低，哪家收破銅，他像都記住了。
可一有人笑他笨，他馬上咧嘴，問人家剛才說啥。
那笑容傻得很，傻得讓我想踹他一腳。
快晌午時(shí)，我們遇見趙家鄰居。那人和父親趙老根常一起喝酒，見了我就熱絡(luò)，說我爹最近手頭緊，兩個弟弟要置辦農(nóng)具，讓我回娘家看看。
話說得彎，可意思直。
我臉上發(fā)燒。剛嫁人沒多久，娘家就來探口風(fēng)，像伸手試鍋里的粥稠不稠。
李大柱站在旁邊，手里捏著一枚生銹螺絲。他眨巴兩下眼，問那人。
“農(nóng)具是啥？能吃不？”
那人噎住。
我低聲說，別裝傻。
他沒看我，又笑嘻嘻地問。
“我家也窮，誰給我置辦？”
鄰居臉色不好看，甩袖走了?；厝ヂ飞希也戎鴥鲇驳能囖H，一句話沒說。
李大柱卻像沒事人，哼著不成調(diào)的小曲。
那天他用賣廢銅的錢，換回一個小小的金圈兒。不是新的，邊上有細(xì)劃痕，拿紅紙包著。
他塞給我時(shí)，我正在灶前燒火。
“戴著玩?！?/p>
我嚇了一跳，手上沾著柴灰，沒敢接。
“哪來的？”
“換的。”
“你不會被人騙了吧？”
他蹲在灶口，往里添了一根柴。火光映著他的臉，忽明忽暗。他咧嘴笑，說騙就騙吧，反正你手上空著不好看。
我把那金圈兒攥在手心，覺得燙。
王桂蘭進(jìn)來正好瞧見，臉拉得老長。她盯著李大柱，說有錢不知道買糧，倒學(xué)會哄媳婦了。
李大柱低頭撥火，裝沒聽見。
那晚我把金圈兒壓在枕頭底下，沒敢戴出去。怕人笑，也怕人問。可睡到半夜，我還是摸了摸它。
涼涼的一小圈，貼著掌心。
日子還是難。李大柱照舊不下地，王桂蘭照舊罵，我照舊從早忙到晚。只是我開始發(fā)現(xiàn)，他每次從集市回來，麻袋里的東西不全是破爛。
有一回，他帶回幾把曬干的草根，說鎮(zhèn)上有人收。
我問草根也值錢？
他低頭理麻繩，慢吞吞地說。
“有人要，就值?！?/p>
我看著他那副憨樣，心里亂了一下。門外北風(fēng)卷著塵土，吹得墻角鐵片輕輕響。那聲音還是難聽，卻不像從前那么扎耳了。
03
入冬前，村東那片荒地歸了我們家。
說歸，其實(shí)沒人稀罕。地薄，石頭多，一鋤頭下去能磕出火星子。春天長草，夏天招蟲，秋后連兔子都不愛鉆。
王桂蘭站在地頭，臉拉得像陰天。
她說：“好地輪不著你們，賴地倒先攤上了。”
我低頭撿石塊，手心磨出兩個泡。李大柱蹲在地邊，拿根樹枝在土上劃來劃去，嘴里念叨著我聽不懂的話。
我心里堵得慌。
別人家的男人都在地里揮鋤頭，汗順著脖子往下淌。只有他，像個看熱鬧的，太陽曬到屁股了，還不挪窩。
隔壁孫嬸挑著糞筐路過，故意把嗓門放大。
“春梅啊，你這是嫁了男人，還是多養(yǎng)了張嘴？”
后頭幾個媳婦笑起來，笑聲扎進(jìn)冬草里，細(xì)細(xì)碎碎。
我沒回嘴，把石塊往筐里扔?？鸬滓豁?，我胸口也跟著一震。
李大柱抬頭看了她們一眼，又低下頭。
“笑啥，草也能賣錢?！?/p>
孫嬸笑得更厲害。
“野草賣錢？你要能賣錢，我家豬圈邊那堆也歸你?！?/p>
李大柱還真點(diǎn)頭。
“行，你別反悔?！?/p>
我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低聲說：“你少丟人?！?/p>
他看著我，眼神還是那副木木的樣子。
“丟啥人，錢不嫌草臟?！?/p>
那年村里人種麥子，種玉米，沒人把野草當(dāng)正經(jīng)東西?？衫畲笾蛔屛野鸦牡胤蓛?。
他拿舊筐裝了些草根，從集上帶回來幾把碎種子，又跟人換了半袋發(fā)潮的草籽。撒的時(shí)候東一把西一把，像小孩過家家。
我看著地里雜亂的一片，心一點(diǎn)點(diǎn)涼下去。
嫁給笨的也罷，懶的也罷，偏偏他還愛折騰。折騰得人抬不起頭。
春天雨水多，荒地綠得最快。
別家地里麥苗齊整，像拿梳子梳過。我們這邊亂，葉子寬的窄的都有，風(fēng)一吹，綠浪不成綠浪，倒像沒人管的墳頭草。
王桂蘭隔三岔五來罵。
“趙春梅，你就由著他胡鬧？家里米缸見底了，還種這些鬼東西？”
我握著瓢，正往盆里舀水。
“娘，我也勸不動。”
“勸不動就餓著？你是他媳婦，管不住男人，算什么媳婦？”
她罵完我，又去罵李大柱。李大柱坐在門檻上補(bǔ)麻袋，一針一線，慢得讓人著急。
“娘，草長起來了?！?/p>
王桂蘭氣得踢了門檻一腳。
“我看你腦袋也長草了。”
他不吭聲，把麻袋翻過來，繼續(xù)縫。
那幾個月，我白天下地，晚上回家還要磨面做飯。肩膀酸得抬不起來，手腕一轉(zhuǎn)就疼。李大柱有時(shí)也幫，可他幫的不是正活。
他把荒地里的草割下來，按長短分開，根放一堆，葉放一堆，莖又放一堆。屋檐下掛滿了草，風(fēng)吹過來，有股苦味。
我聞著那味兒，飯都吃不香。
“你到底要干啥？”
他把草根攤在席子上，頭也不抬。
“曬干?！?/p>
“曬干喂灶？”
“賣?！?/p>
我氣笑了，笑完鼻子有點(diǎn)酸。
“李大柱，咱家不是戲臺子。”
他停了手，抬眼看我。
“春梅，再等幾天。”
那一聲春梅叫得不響，像怕驚著什么。我沒再罵，端著盆去井邊洗衣裳。
井沿上圍著幾個女人。
她們一見我，話頭停了一下，又接著說。說誰家男人進(jìn)城扛活，一天掙了多少錢，說誰家新打了柜子，還說我家荒地長得旺，能喂一村的牛。
我把衣裳按進(jìn)水里，涼意順著手臂往上爬。
有人問我：“大柱這陣子還不下地？”
我擰著衣裳。
“他有他的事?！?/p>
話一出口，我自己先怔住了。
從前我也這樣問他，問得比旁人更狠?？赡翘觳恢趺矗煜忍嫠麚趿艘幌?。
端午前，李大柱背著兩麻袋干草去了鎮(zhèn)上。
我不放心，跟在后頭。太陽毒，土路被曬得發(fā)白，他走得不快，隔一段就把麻袋往肩上掂一掂。
到鎮(zhèn)上藥鋪門口，他沒急著進(jìn)去，先在墻根下蹲了一會兒，把麻袋口重新扎緊。
柜臺后頭坐著一個老頭，瘦，戴著老花鏡，手邊有桿小秤。李大柱剛邁進(jìn)去，老頭抬眼，嘴里冒出一句。
“喲，大……”
話到一半，他像被什么噎住，咳了一聲。
“李家小子，弄來了？”
我站在門邊，心里忽地一跳。
李大柱憨笑，把麻袋放下。
“周叔，你看看，曬得干不干?！?/p>
周福海捏起一把草根，放鼻子底下聞，又掰開看斷口。他沒立刻說價(jià)，只拿眼角掃了我一下。
“這是誰？”
“我媳婦。”
“哦，春梅啊?！?/p>
他叫得太順口，像早知道我這個人。我卻沒見過他。鎮(zhèn)上藥鋪人來人往，柜臺上的藥味混著汗味，壓得人心里發(fā)悶。
周福海把草稱了，給的錢比我想的多。
銅票和幾張毛票放在柜臺上，李大柱沒伸手，先看我。
“你收著?！?/p>
我摸到那疊錢時(shí)，手上還帶著井水泡出的裂口。紙票貼著皮肉，熱得發(fā)燙。
回村路上，我沒說話。
李大柱背上空麻袋，走在前頭。風(fēng)把麻袋吹得鼓起來，像背著一只癟了的口袋。
我問：“你咋知道那草能賣？”
他說：“集上聽人說的。”
“周福海咋像認(rèn)得你？”
他腳步頓了頓，又往前走。
“村里人多，他記性好。”
這話聽著也不是不能信?？晌蚁肫鹉抢项^開口時(shí)差點(diǎn)喊出的稱呼，心里像壓了顆小石子。
回到家，王桂蘭正在院里剝蒜。
李大柱把錢遞給她看，笑呵呵地說：“娘，草賣了。”
王桂蘭愣住，蒜皮粘在手上沒掉。
她拿過錢數(shù)了一遍，又?jǐn)?shù)一遍，臉色緩了點(diǎn)，嘴卻沒饒人。
“瞎貓碰上死耗子?！?/p>
李大柱點(diǎn)頭。
“嗯，耗子還挺肥?！?/p>
我本來憋著氣，聽了這句，差點(diǎn)笑出來。趕緊轉(zhuǎn)身去灶房，把火鉤子拿起來撥灰。
那天晚上，鍋里多放了一把豆子。
粥熬得稠，豆香從鍋蓋縫里鉆出來。李大柱坐在灶邊添柴，火光把他的臉照得一明一暗。
我把碗遞給他。
“明年還種？”
他接過去，吹了吹熱氣。
“種。你別下那么多苦力，我來弄?！?/p>
我看著他那雙手。掌心粗，指縫里都是草汁染出的青色。他不是一點(diǎn)活也不做，只是不照別人認(rèn)的樣子做。
可村里人不管這個。
第二天，孫嬸就來借錢。說她家豬病了，先周轉(zhuǎn)兩天。我還沒開口，李大柱從屋里出來，手里拿著半截草繩。
“錢？沒有?！?/p>
孫嬸往屋檐下看。
“昨天不是賣草了？”
“賣草的錢買鹽了。”
“買啥鹽能花那么多？”
李大柱認(rèn)真想了想。
“大鹽，小鹽，咸菜鹽?！?/p>
孫嬸臉垮下來，罵了句沒出息，扭頭走了。
我站在門后，心里有點(diǎn)不自在。借錢的是外人，拒了也就拒了。可他裝得太真，真到我也分不清他是真笨還是假糊涂。
到了秋天，荒地又收了一茬。
這回不光藥鋪收，鎮(zhèn)上另一個攤子也要。李大柱不讓他們壓價(jià)，蹲在攤前慢慢磨，半天只說幾句，句句卡在人心口。
人家嫌他煩，最后多添了兩塊錢。
那兩塊錢，我攥了一路。到家后壓在箱底，和那個小金圈兒放在一起。
夜里風(fēng)大，窗紙被吹得啪啪響。
我聽見李大柱在院里收草捆，腳步慢，一趟一趟。我躺在炕上沒動，手放在小腹上，不知為什么，心里冒出一點(diǎn)很輕的念頭。
這日子也許沒我想的那么死。
可那點(diǎn)念頭像灶膛里的小火苗，沒旺幾天，就被人一腳踩住了。
04
我懷上孩子，是第二年春末。
先是聞不得油煙。灶里一燒蔥花，我就扶著門框干嘔。再后來，下地走幾步就喘，眼前發(fā)花，蹲下去半天起不來。
李大柱知道后，蹲在院里笑了老半天。
“有娃了。”
他把這三個字翻來覆去說，像嘴里含了塊糖。說完又去灶房翻雞蛋，翻出兩個，殼上還沾著雞窩草。
我攔他。
“留著換鹽。”
他把雞蛋往碗里一磕。
“娃要吃?！?/p>
我說不出話，靠著門框看他笨手笨腳地?cái)嚨啊ｅ伬锼_了，蛋花浮起來，黃白相間，像一朵散開的花。
那幾天，我心里軟過。
他還是不愛下地，可草地照管得勤。天不亮就去割露水重的葉子，回來時(shí)褲腳濕到膝蓋。進(jìn)屋先把水倒熱，讓我洗臉。
村里人知道我懷孕后，說話更難聽。
“這下可好，一個懶漢，一個病秧子，再添張小嘴?！?/p>
“趙春梅命硬，苦日子還在后頭。”
我從井邊端水回來，聽見了，只當(dāng)沒聽見。水桶壓得手腕疼，肚子里一陣墜。我停在柳樹下，緩了半天。
王桂蘭就是那天來的。
她手里拎著一把韭菜，本來像是送東西。進(jìn)院看見我坐著，臉一下沉了。
“白天日頭這么高，你倒坐得穩(wěn)?！?/p>
我站起來。
“娘，我有點(diǎn)暈?！?/p>
她把韭菜往地上一扔。
“誰懷娃不暈？我當(dāng)年挺著肚子還割麥。到了你這兒，風(fēng)一吹就倒?！?/p>
李大柱從后院出來，手上沾著泥。
“娘，春梅身子弱。”
王桂蘭扭頭瞪他。
“你閉嘴。要不是你沒本事，她能弱成這樣？家里靠幾捆草過日子，還想生娃?！?/p>
這話像鞭子，抽在我臉上。
我沒有吭聲，彎腰去撿韭菜。腰剛彎下去，眼前黑了一下，手扶住地才沒栽倒。
李大柱伸手扶我，王桂蘭卻一把拍開他的胳膊。
“別慣她。越慣越嬌?！?/p>
那是她第一次當(dāng)著鄰居面罵我拖累李家。
院門沒關(guān)，外頭有人站著聽。腳步聲停在泥路上，沒人進(jìn)來，也沒人走。
王桂蘭嗓門更高。
“娶你進(jìn)門，沒見你給李家添啥光。地不下，飯做不了幾頓，肚子倒先挺起來?！?/p>
我臉燒得厲害，像被人按在灶火旁烤。
李大柱臉色變了。
他平常笑嘻嘻，誰罵都像沒聽見。那天卻把手里的草叉放下，鐵齒碰到石頭，響得刺耳。
“娘，你回去?！?/p>
王桂蘭愣了。
“你趕我？”
“回去?！?/p>
他說得不重，可眼神冷。像冬天河面結(jié)的薄冰，平時(shí)不顯，踩上去才知道涼。
我也愣住。認(rèn)識他這么久，我沒見他這樣看過誰。
王桂蘭嘴唇動了動，最后撿起空籃子，罵著走了。
“白養(yǎng)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
院外看熱鬧的人散了。泥路上留下幾道鞋印，亂七八糟，像剛被雞刨過。
我坐回小凳上，手心全是汗。
李大柱把韭菜洗了，切碎，和面拌在一起。他不會搟餅，搟得厚一塊薄一塊，烙出來半生不熟。
我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下去。
他說：“不好吃？”
“還行。”
他就笑，笑得又像那個沒心沒肺的李大柱。
可我心里的縫已經(jīng)裂開。
他能對親娘冷臉，卻不肯告訴我，往后日子該咋過。他還是裝傻，別人問起就說我懷娃愛睡覺，說王桂蘭嘴厲害心不壞。
我聽了，胸口發(fā)悶。
娘家那邊很快也來了人。
劉秀英拎著半袋小米，站在院里不敢坐。她頭發(fā)白了一片，衣襟上補(bǔ)丁摞補(bǔ)丁。
“春梅，你爸讓我來看看?！?/p>
我給她倒水，水碗遞過去，她沒喝，眼睛只往屋里瞟。
“家里是不是賣草掙了點(diǎn)？”
我手一頓。
“沒多少?！?/p>
她搓著膝蓋上的布。
“你弟要說親。人家要一張新柜子。你爸說，你這邊要是寬裕，先拿點(diǎn)?！?/p>
我看著她，半天沒說出話。
肚子里孩子輕輕動了一下，也許只是我自己恍惚。那一下很淺，卻讓我后背發(fā)涼。
“媽，我懷著娃?！?/p>
劉秀英眼圈紅了。
“我知道?？赡惆制饽阋仓?。他說嫁出去的閨女，不能光顧自己。”
我忽然想起出嫁那天，趙老根拿棍子追我，說我丟趙家臉。如今臉面過去了，又記起我是閨女。
我低聲問：“他還說啥？”
劉秀英垂著頭。
“他說李大柱笨，好說話?！?/p>
那句話落在地上，輕得像灰，卻嗆得我眼疼。
我沒給錢。
不是不心疼我媽，是箱底那點(diǎn)錢，是我和李大柱一把草一把草換來的。孩子還沒落地，米缸就常見底，我沒資格大方。
劉秀英走時(shí)，腳步很慢。
她沒怪我，只說：“你照顧好自己。”
我送到門外，看見她的背影越來越小，心里像被擰了一把濕布。
傍晚趙老根來了。
他沒進(jìn)屋，站在院口喊我名字。
“趙春梅，你翅膀硬了？”
李大柱正在屋里修筐，聞聲出來。
“爹，進(jìn)屋喝水。”
趙老根看都不看他。
“別叫我爹。我趙家沒你這樣的女婿。”
他當(dāng)著鄰居面說我忘本，說我被李家?guī)桌Σ菝粤搜?，說劉秀英養(yǎng)我一場，到頭來不如養(yǎng)只雞。
我站在院里，肚子墜得難受。
李大柱往前挪了一步，把我擋在身后。
趙老根指著他的鼻子罵：“你個傻東西，掙倆錢就敢裝人了？”
李大柱眨眨眼。
“爹，錢沒了。”
“放屁?！?/p>
“買鹽了?！?/p>
這話他又拿出來用。圍觀的人笑了，趙老根臉更青。
他抬手要打，李大柱沒躲，只把肩膀湊過去。那一巴掌落在他肩頭，聲音悶。
我心里一沉，伸手去拉他。
“別打了?！?/p>
趙老根看著我。
“你現(xiàn)在護(hù)他？將來餓死在李家，別回趙家哭?！?/p>
我沒哭。只是肚子一陣發(fā)緊，像有人在里面攥住了繩子。
那晚我躺在炕上，聽見院里風(fēng)吹草捆。
李大柱坐在炕沿，給我掖被角。
“春梅，別怕?！?/p>
我看著他，聲音有點(diǎn)啞。
“你總說別怕，可你啥都不說。”
他低頭，搓了搓膝蓋上的灰。
“說多了沒用?！?/p>
“那啥有用？”
他沉默了很久，去灶邊把水壺提來，倒了半碗溫水。
“你喝水?！?/p>
我沒接。
他端著碗，手懸在半空，最后又把碗放到炕桌上。油燈芯子爆了一下，屋里一股焦味。
那一刻，我心里的信任像一根舊麻繩，外頭看著還連著，里頭已經(jīng)斷了好幾股。
我不再問他去集上做什么，也不再問那些草能賣多少錢。他給我錢，我收著。他給我煮飯，我吃。兩個人同睡一張炕，中間卻像隔著一條冷水溝。
孩子在肚子里一天天長大。
我越來越走不動，腳腫得穿不進(jìn)舊布鞋。夜里翻身，骨頭縫都疼。李大柱有時(shí)伸手想扶我，我會下意識躲一下。
他手停在半路，又收回去。
他仍舊笑，仍舊在人前說傻話?？晌铱匆娺^他冷臉，便更受不了他裝得沒事。
我想，要是真有本事，就把話攤開。要是真沒本事，就別擺出能扛的樣子。
到了臘月，北風(fēng)刮得門縫嗚嗚響。
我肚子忽然疼起來，先是一陣一陣，像磨盤在身子里慢慢轉(zhuǎn)。后來疼得密，汗把頭發(fā)粘在臉上。
李大柱慌了，跑出去喊人。
王桂蘭也來了。她看了我一眼，嘴上還是硬。
“女人生孩子，哪有不疼的?！?/p>
我攥著被角，聽她在門外吩咐燒水。李大柱的腳步聲在院里亂轉(zhuǎn)，像沒頭的蒼蠅。
那時(shí)我不知道，這一夜會把我對他的怨，壓在心底整整三十年。
05
疼到后半夜，我已經(jīng)分不清炕是硬的還是軟的。
屋里熱得悶，窗紙上結(jié)著白霜。接生的鄰村嬸子滿頭汗，一盆盆熱水端進(jìn)來，又一盆盆血水端出去。
我咬著布，喉嚨里發(fā)不出整聲。
李大柱幾次要進(jìn)屋，都被王桂蘭推了出去。
“男人進(jìn)來添亂?！?/p>
他在門外喊：“春梅。”
我聽見了，卻沒力氣答。只覺得那聲音遠(yuǎn)，像隔著一堵厚墻。
到雞叫前，接生嬸子的臉變了。
她把王桂蘭拉到門邊，壓低聲音說了幾句。我沒聽清，只看見王桂蘭的肩膀僵了一下。
隨后屋里更亂。
有人讓我使勁，有人掐我的人中，有人往我嘴里灌參湯。那參湯苦得發(fā)澀，順著嘴角流到脖子里。
我眼前一陣陣發(fā)黑。
王桂蘭站在炕邊，臉色白得嚇人?？伤_口還是兇。
“趙春梅，你別裝死?！?/p>
我想罵她，嘴唇動了動，只吐出一點(diǎn)氣。
李大柱突然在外頭砸門。
“娘，開門。”
王桂蘭沖出去，門被她帶得一響。
外頭風(fēng)聲大，我聽見他們吵。
李大柱說要去請周福海。王桂蘭說雪這么深，路上要死人。接生嬸子急得直跺腳，說再拖不行。
那時(shí)我已經(jīng)沒力氣想誰對誰錯。
只覺得肚子往下墜，像有塊石頭拴在身上。炕沿邊的油燈晃，燈影貼著墻，一層一層地抖。
后來門外忽然沒了李大柱的聲音。
我睜開眼，想問他去哪兒。舌頭像被棉絮堵住，一個字也沒出來。
王桂蘭回屋時(shí)，發(fā)梢上沾著雪。
她沒有看我，拿起剪子又放下，手抖了一下。很快她把手藏進(jìn)袖子，罵接生嬸子沒用。
那一夜長得沒有邊。
我疼醒，又疼暈。有人往我臉上拍水，有人把熱毛巾壓在我肚子上。屋外的風(fēng)鉆進(jìn)門縫，像小刀子，一下一下割在耳邊。
不知過了多久，院里傳來重重的腳步聲。
門被推開，一股雪氣撲進(jìn)來。
周福海來了。
他那時(shí)還沒現(xiàn)在這樣老，背著藥箱，帽檐上全是雪。進(jìn)屋后先看我，又看炕邊的血水，臉一下沉了。
“都讓開。”
他的聲音不高，卻把屋里人壓住了。
我看見李大柱站在他身后，衣裳濕透，褲腳糊著泥。他臉上也有泥，額頭劃了道口子，血被雪水沖淡，只剩一條暗紅。
我想問他咋了。
可周福海已經(jīng)坐到炕邊，手指搭上我的腕子。藥味從他箱子里散出來，苦，沖，又像一根繩，把我從黑處往回拽。
后面的事，我記得不全。
只記得有人掰開我的嘴，給我灌藥。周福海罵了一句，說再晚半刻神仙也難救。接生嬸子哭著喊我使勁。
天快亮?xí)r，孩子哭了。
那哭聲細(xì)得像貓叫，先短短一聲，后面才連起來。屋里的人都松了氣，有人坐到地上。
我偏頭看，孩子被舊棉布包著，小臉皺巴巴的。
是個男孩。
李大柱趴在門框邊，眼睛紅得嚇人。他想笑，嘴角扯了幾下，沒笑出來。
王桂蘭抱著孩子，嘴上說：“總算給李家留了根?！?/p>
我閉上眼，眼淚從眼角滑進(jìn)頭發(fā)里。
不是高興，也不是委屈。太累了，身子像被掏空，連恨人的力氣都沒剩。
月子里，王桂蘭照樣嘴硬。
她給我熬粥，粥里多放一個荷包蛋，端來時(shí)還要說一句。
“吃吧，別說李家虧待你?！?/p>
我沒回她。
李大柱比從前更忙。白天跑集，晚上守著孩子。娃一哭，他先醒，笨手笨腳地?fù)Q尿布，常把棉布系反。
我看著他彎腰的背影，心里那股怨沒散。
難產(chǎn)那夜，他消失了大半夜。周福海是他帶回來的，這我知道?？伤麨槭裁捶且鹊侥敲赐?，為什么王桂蘭攔門時(shí)他不早點(diǎn)沖出去，為什么他回家時(shí)渾身狼狽，卻一句解釋也沒有。
我問過一次。
“你那晚去哪兒了？”
他正在炕邊哄孩子，聽見后手停了停。
“請人?！?/p>
“咋請那么久？”
他把孩子抱高一點(diǎn)，輕輕晃。
“路不好走?！?/p>
“還有呢？”
他看著孩子，沒看我。
“沒了?！?/p>
我氣得轉(zhuǎn)過身，眼淚忍在眼眶里。那句沒了，像一塊濕布，捂住我的嘴，也捂住那晚所有亂糟糟的聲音。
日子往后走，孩子取名李安民。
名字是李大柱起的。他說安安穩(wěn)穩(wěn)，做個普通人就好。我那時(shí)還笑他，自己都讓人看不起，倒會給孩子起好名。
李安民一歲時(shí)，家里草藥生意好了一點(diǎn)。
李大柱在鎮(zhèn)上租了半間小鋪面，賣些曬干的草根和舊貨。后來又添了鹽、針線、火柴，我?guī)椭磾?，慢慢成了小賣部。
村里人改了口。
從前說我苦命，后來又說我會熬，說李大柱雖然笨，運(yùn)氣倒不錯。再往后，我們蓋了磚房，買了三輪車，鎮(zhèn)上不少人開始喊我趙老板娘。
這些話聽著順耳，可夜深時(shí)，我仍會想起那扇門。
想起王桂蘭把李大柱推在外頭，想起她罵我裝死，想起孩子哭出來以后，她先說的是李家的根。
我沒有和她大吵過。
不是不恨，是日子太忙。孩子要養(yǎng)，鋪?zhàn)右_，老人要伺候。恨像灶膛里沒扒干凈的灰，平時(shí)看不見，一吹就嗆人。
三十年后，李安民在鎮(zhèn)上開了藥材店。
我和李大柱住進(jìn)小樓，門前停著轎車。鄉(xiāng)里人路過，總要往院里瞧兩眼。有人說我命好，攤上個會守財(cái)?shù)哪腥恕?/p>
我聽了只笑。
那天晌午，天陰著，院里的香椿樹落了一地黃葉。
王桂蘭被人攙到我院外。她八十四了，背彎得厲害，頭發(fā)白得像霜打過。平時(shí)嘴還硬，那天卻一句罵人的話都沒有。
她站了會兒，忽然在門口跪下。
我手里的掃帚停住。
“娘，你這是干啥？”
李大柱從屋里出來，臉色也變了。
王桂蘭不看他，只看我。她從懷里抱出一只舊木匣，漆皮斑駁，邊角被磨得發(fā)亮。
她聲音啞得像砂紙。
“春梅，我欠你的。”
我沒有伸手。
院外已經(jīng)有人圍過來。看熱鬧的腳步聲輕輕重重，貼著墻根站了一排。
王桂蘭把舊木匣放到地上，手抖著掀開蓋子。
里頭沒有金戒指，也沒有房契。
只有一張發(fā)黃的藥方，紙邊卷著，字跡被歲月洇得發(fā)淡。藥方旁邊，壓著半截舊褲腿，布料發(fā)硬，上頭的血色黑沉沉的，像被土埋過又挖出來。
我盯著那半截褲腿，喉嚨發(fā)緊。
王桂蘭伏在地上，額頭幾乎碰到青磚。
“那年你難產(chǎn)，我把門關(guān)了。我怕出事，也怕大柱跟著進(jìn)去亂了手腳?？伤皇嵌銘?，他去后山請周福海了?！?/p>
她哭得沒聲，只剩肩膀一抖一抖。
“雪大，路黑。他從后山滾下去，又爬起來，硬把周福海帶到你床前。春梅，我跪的不是你如今的富貴，是那晚我把你關(guān)在門里，差點(diǎn)讓你和孩子沒命?！?/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