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超室的燈刺得我眼睛發(fā)酸。
醫(yī)生手里的探頭在我肚子上滑來滑去,涼涼的。我盯著天花板,腦子里亂糟糟的。
三個月前,那份寫著“不孕”的診斷報告,把我從許家趕了出來。婆婆蔣靜芬指著門口罵我“不下蛋的母雞”,前夫許衛(wèi)東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可現(xiàn)在。
醫(yī)生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
“傅雅雯,”她笑著說,“恭喜你,是雙胞胎,龍鳳胎。”
我整個人像被人從背后打了一悶棍。
韓峰說過,他做過結扎。
這輩子不會有孩子。
那肚子里的,是誰的?
我攥著檢查單走出診室,手抖得厲害。走廊盡頭的窗戶外頭,太陽明晃晃的。
可我渾身發(fā)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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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年前的秋天,我第一次去許衛(wèi)東家,他媽蔣靜芬拉著我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個遍。
“這姑娘屁股大,好生養(yǎng)。”
她這話說得大聲,一屋子親戚都笑了。我低著頭,臉紅到脖子根。許衛(wèi)東在旁邊抽煙,一臉無所謂地跟著笑。
那會兒我二十三,剛從職校出來,在鎮(zhèn)上超市當收銀員。
許衛(wèi)東在工業(yè)園開了個小廠子,給人家加工零件。
他比我大四歲,長得不差,家里在村里也算殷實。
我媽知道后高興得跟什么似的,逢人就說我找了個好人家。
訂婚那天,蔣靜芬把彩禮壓到兩萬八,還說要陪嫁一輛電動車。我媽咬了咬牙,答應了。
“嫁過去你就享福了,許家就這一個兒子,以后都是你的?!?/p>
我媽這話說了很多遍。說得我自己都信了。
婚后頭一年,日子還算太平。
我在廠里幫忙記賬,許衛(wèi)東在外面跑業(yè)務。
蔣靜芬住在隔壁老宅,隔三差五就過來看看。
每次來都盯著我肚子看,那眼神,跟看母雞下不下蛋似的。
“還沒動靜?”她問。
我說沒有。
“去醫(yī)院看看?”
我說不用吧,才一年。
她“哼”了一聲,沒再說什么。
到了第二年,她就開始坐不住了。逢人就抱怨,說娶了個不下蛋的。村里那些長舌婦跟著起哄,我走在路上都能聽見她們在背后嚼舌根。
許衛(wèi)東也開始不耐煩了。晚上回來喝點酒就摔東西,罵我沒用。
“你說你一個女人家,連個孩子都生不出,娶你有什么用?”
我蹲在地上撿碎玻璃,手指劃破了,血滴在瓷磚上。他沒看我,又倒了一杯酒。
第三年開春,蔣靜芬直接拿了錢過來,讓我去醫(yī)院檢查。
“去縣醫(yī)院,找個好大夫。查查到底是誰的問題?!?/p>
她說話的語氣,好像我已經(jīng)被判了刑。
我去了。
掛的是劉醫(yī)生的號。她五十來歲,戴副金邊眼鏡,說話不緊不慢的。做了幾項檢查后,她看了看結果,沉默了一會兒。
“情況不太樂觀,”她說,“雙側輸卵管堵塞,自然受孕的概率很低?!?/p>
“很低是多少?”
“比正常人低不少?!?/p>
我坐在診室里,半天沒動。
劉醫(yī)生遞給我一杯水,說:“也不是完全沒希望,可以治療,也可以做試管?!?/p>
“那得花多少錢?”
“幾萬塊吧,看情況。”
我點了點頭,把檢查單折好,放進包里。
出門的時候,蔣靜芬的電話就來了。
“查完了?怎么樣?”
我張了張嘴。
“說話??!”
“不太好?!?/p>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她說:“回來吧?!?/p>
那天晚上,許衛(wèi)東把我叫到房里。桌上放著一張紙,上面寫著“離婚協(xié)議”幾個字。
“簽了吧。”他說。
我看著他,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可以治的,醫(yī)生說可以做試管……”
“試管?”他冷笑一聲,“你知道那要多少錢嗎?再說了,你就能保證一定能成?”
“可我們是夫妻……”
“夫妻?”蔣靜芬推門進來,“你連個蛋都下不出來,算哪門子夫妻?我告訴你,我們許家三代單傳,不能在你這里斷了香火?!?/p>
我看了看許衛(wèi)東。
他低著頭,一句話不說。
“簽吧,”他說,“念在夫妻一場,我給你三千塊。”
三千塊。
我三年青春,換三千塊。
我拿起筆,手抖得厲害,歪歪扭扭簽了自己的名字。
02
回娘家那天,我媽站在門口,看了一眼我的行李箱,什么話都沒說。
她轉身回了廚房,刀起刀落,切菜的聲音特別響。
那幾天我在家呆著,哪兒也不去。我嫂子帶著孩子回娘家住了,說是怕我“不吉利”。我哥倒沒說什么,但看我的眼神,總帶著點嫌棄。
“離了婚的女人,在村里抬不起頭?!蔽覌屧陔娫捓锔夜霉谜f,聲音壓得很低,但我聽得一清二楚,“你說我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老家的天花板泛著黃,墻角還有蜘蛛網(wǎng)。我小時候就睡這張床,那時候對著天花板許愿,想快點長大,離開這個村子。
現(xiàn)在我是離開了。
又回來了。
住了半個月,我媽終于憋不住了。
“你總不能一直在家呆著吧?女人總得有個家?!?/p>
“我不著急?!?/p>
“你不著急我著急,”她坐到床邊,嘆了口氣,“隔壁你王嬸有個親戚,男的,四十歲,離過婚?!?/p>
“我不想見。”
“你先看看再說。”她把手機遞過來。
屏幕上是一張照片。一個中年男人,穿著白色廚師服,站在灶臺前。臉上有點橫肉,笑的時候眼睛瞇成一條線。
“王廚師,開了個飯館,在城南那邊。雖然人長得磕磣點,但好歹是門手藝?!?/p>
我把手機還給她。
“不見算了,”她站起來,“反正你這輩子就這樣了。”
第三天,我還是去了。
約在鎮(zhèn)上那家老茶館。我到的時候,他已經(jīng)坐在里面了。
四十歲的男人,頭發(fā)有點白,手上有老繭,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油污。穿一件洗得發(fā)白的格子襯衫,領口磨出了毛邊。
他站起來,沖我點了點頭。
“我叫韓峰?!?/p>
“傅雅雯?!?/p>
坐下之后,他倒了杯茶給我,開門見山地說:“我離過婚,有個閨女,歸她媽了。我在城中村開了個小飯館,掙得不多,但能養(yǎng)活一口人?!?/p>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背臺詞。
“你呢?”
我把自己那點事說了。說到不孕的時候,他沒什么反應。
“那你還愿意見我?”
“我也就這點條件,”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講實話,我也沒指望找個多好的。就想找個實誠人,搭伙過日子?!?/p>
“你不嫌棄我生不了?”
“生不了就生不了唄,”他把茶杯放下,“我有個閨女,這輩子夠了?!?/p>
他這話說得隨意,但我聽得出來,不是假話。
“那就試試吧,”我說,“先處著?!?/p>
他沒說話,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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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和韓峰處了兩個月,我就搬過去了。
他的飯館開在城中村,門面不大,招牌上寫的“韓記小廚”四個字,漆都掉得差不多了。里面擺著六張桌子,廚房和餐廳就隔著一個簾子。
每天的活從凌晨四點半開始。
韓峰起來和面熬高湯。
我起床給他打下手,洗菜剝蒜切蔥花。
他那雙手在灶臺前翻飛,鐵鍋顛得老高,火苗躥起來,油煙味混著蔥姜蒜的香氣,飄得滿屋都是。
他的拿手菜是紅燒肉。那肉燉得軟爛入味,肥而不膩。中午開門,來吃的多半是老熟客。
“韓老板,今天的肉夠味!”
“那是。”
韓峰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臉上掛著笑。
鄰居吳卉大姐開了個雜貨鋪,隔三差五過來串門。她四十出頭,胖乎乎的,嗓門大,笑起來整條街都能聽見。
“喲,雅雯,你來了可真不一樣了,”她一邊剝橘子一邊說,“老韓以前邋遢得跟什么似的,現(xiàn)在連地都拖得干干凈凈?!?/p>
韓峰在廚房里喊:“我什么時候邋遢了?”
“你心里沒點數(shù)?”
吳卉把橘子分給我一半,壓低聲音說:“這個人吧,就是不會說話,心是好的。你好好跟他過,日子不會差?!?/p>
我掰了一瓣橘子放進嘴里,酸得直皺眉。
日子確實過得去。
韓峰不會說什么好聽的話,但會做事。下雨天提前把傘放在門口,冬天睡覺前給我灌個熱水袋放被窩里,看我蹲在地上洗菜就搬個小板凳過來。
“別蹲著,對腰椎不好?!?/p>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盯著灶臺,也不看我。
我有時候會想,要是早幾年遇見他,興許日子會活得舒坦些。
但也只是想想。
有一天,我在廚房抽屜里翻東西,看見一張照片。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扎著兩個小辮子,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
旁邊站著一個女人,瘦瘦的,長頭發(fā)。
我把照片反過來,背面寫著:小琪,三歲。
韓峰從背后走過來,看見我拿著照片,愣了一下。
“我閨女,”他說,“今年十二了,跟她媽住在市里。”
“沒見過?”
“不讓見?!?/p>
他拿過照片,看了幾秒,又塞回抽屜里。
“她媽嫁了個有錢人,不讓我打擾她們。”
他說完就轉身回廚房了,背影有點佝僂。
我站在原地,心里突然有點不是滋味。
04
日子一天天地過。
我慢慢學會了店里的活計。切菜、端盤子、算賬、招呼客人。韓峰在前面掌勺,我在外面跑堂,一天下來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但說實話,比在許家舒坦。
至少沒人嫌棄我。
有時候晚上關了門,韓峰會弄兩個小菜,我倆坐在門口的臺階上吃。月光灑在巷子里,幾只野貓竄來竄去,隔壁吳卉家的電視聲隱隱約約傳過來。
“你以前過慣了好日子吧?”韓峰夾了一塊臘肉放進嘴里,含含糊糊地問。
“什么好日子?”
“你前夫不是開廠的嗎?”
“那也是他的,不是我的?!?/p>
我掰了一塊饅頭放進嘴里嚼,干巴巴的,有點噎。
韓峰沒再說什么。
沉默了半晌,他突然冒出一句:“在這兒你自在就行。”
我“嗯”了一聲,眼淚差點掉下來。
吃完了,他站起來收拾碗筷。我坐在臺階上沒動,看他彎腰的背影,腰上系著那條油跡斑斑的圍裙,褲腿上還粘著面粉。
“老韓?!蔽液八?。
“嗯?”
“你說你做過結扎?”
他頓了一下。
“怎么突然問這個?”
“就是好奇。”
“做了,”他背對著我,“小琪出生那年就做了。不是不愛她,是覺得一個就夠了,養(yǎng)不起。”
他端著碗筷進了廚房,水龍頭嘩嘩響。
我坐在外面,仰頭看天。
城中村的天空窄窄的,兩棟樓之間的縫隙里,掛著幾顆星星。
日子就這樣過下去,也挺好。
我這么想著。
可是老天爺好像總不讓人安生。
入秋之后,天氣涼了,我的胃口卻變好了。以前一碗面就飽,現(xiàn)在能吃兩大碗。韓峰還挺高興,說我終于長肉了。
“你看你以前瘦得跟竹竿似的,現(xiàn)在臉上有肉了,好看?!?/p>
他難得夸人,說這話的臉還有點紅。
可后來我發(fā)現(xiàn)不對勁。
腰圍越來越粗了。
剛開始以為是吃胖了,沒在意??裳澴涌鄱伎鄄簧?,肚子一天比一天鼓。
而且開始犯惡心。
早上起來聞到油腥味就想吐。
韓峰以為我吃壞了肚子,給我煮了碗姜湯。
“喝點,暖胃的?!?/p>
我端著碗,看著碗里飄著幾片姜絲,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不對勁。
我不可能懷孕。
不可能。
可這癥狀……
我放下碗,心跳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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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下午,我趁著韓峰在店里忙,偷偷去了縣醫(yī)院。
掛的還是劉醫(yī)生的號。
排隊的時候,我的手心一直在冒汗。旁邊一個女人抱著孩子,小家伙咿咿呀呀地抓著她的頭發(fā),女人一臉不耐煩地哄著。
我看著她們,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
輪到我了。
劉醫(yī)生看見我,有點意外。
“你來了,身體不舒服?”
“我想查一下?!?/p>
“查什么?”
“我……我懷疑我懷孕了。”
劉醫(yī)生愣住了。
“可你上次……”
“我知道,但我已經(jīng)再婚了?!?/p>
她沒再多問,開了單子讓我去抽血。
等結果的那一個小時,我坐在醫(yī)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腿一直抖。旁邊一個大爺在打電話報平安,說他沒事,就是個小感冒。
我盯著手機屏幕,上面是韓峰發(fā)來的消息。
“晚飯想吃什么?”
我沒有回。
一個小時像一年那么長。
結果終于出來了。
劉醫(yī)生拿著報告單看了好一會兒,然后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
“傅雅雯,恭喜你。”
她笑了。
“你懷孕了?!?/p>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而且,是雙胞胎?!?/p>
“龍鳳胎的可能性很大?!?/p>
我感覺自己整個人都是飄的。
“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