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明:本文為虛構小說故事,地名人名均為虛構,請勿與現實關聯。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聯網,圖片僅用于敘事呈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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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給孩子喂奶的時候接到的電話。
手機響了三聲,我瞥了一眼,陌生號碼。本想掛掉,鬼使神差接了。那頭一個男聲,語氣公式化:“請問是張寶的母親李薇女士嗎?我是區法院的工作人員,這里有一份傳票需要您簽收。”
我以為聽錯了。
“什么傳票?”
“民事訴訟。原告劉芳起訴您和您的兒子張寶,主張財產損害賠償。請您于下周二上午九點到區法院第二審判庭應訴?!?/p>
我抱著孩子的手抖了一下。張寶剛吃飽,嘴角還掛著奶漬,眼睛半瞇著,迷迷糊糊。他連翻身都不會。
“你們搞錯了吧?我兒子才三個月?!?/p>
電話那頭停頓了兩秒:“傳票上確實是這個名字和身份證號。您來法院看材料就知道了。”
掛斷電話,我坐沙發上發了很久的呆??蛷d里奶粉罐、尿不濕散了一地,窗外樓下有人在遛狗,小孩在哭。我低頭看懷里的張寶,他咂了咂嘴,睡熟了。
我拿出手機打電話給婆婆王秀蘭。
“媽,有人起訴張寶了。”
“起訴什么?”她聲音很大,背景音里像是電視開著。
“說張寶偷了東西。”
婆婆愣了兩秒,笑了:“你這孩子,說什么胡話呢?你老公走了之后你就…”
“媽,是真的。法院打電話來了?!蔽掖驍嗨?/p>
電話那頭沉默。電視聲也不見了,估計她關了。過了好一會兒,婆婆說:“那誰告的?。俊?/p>
“鄰居。劉芳?!?/p>
“劉芳?”婆婆重復了一遍,聲音有點怪,“哪門子鄰居?”
“就住我們小區東邊那棟的,五樓。之前咱倆還碰見過她一次,您忘了?”
婆婆嗯了一聲,沒接話。
我心里覺得不對勁,但一時也說不清哪不對。她又問了句:“她告咱家寶偷啥了?”
“偷她家的車?!?/p>
“啥?”
“說她家車被偷了,她報警說監控拍到是咱寶偷的?!?/p>
電話里安靜了足足十秒鐘。
然后婆婆說了一句讓我心涼了半截的話:“你自己處理吧,我這兩天腰疼,去不了。”說完就掛了。
我看著手機屏幕,通話記錄里躺著婆婆的號碼。剛才她說“劉芳”兩個字時,語氣里的那點慌張,我越想越覺得不對。
周二那天,我抱著孩子去了法院。
張寶那天特別乖,沒鬧,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我。我給他穿了一件藍色連體衣,裹了小毯子,怕他在法院哭。出發前我想了想,還是給發了條消息給小叔子張強,告訴他我去法院了。
他沒回。
法院大廳里,人擠人的。我抱著孩子站在第二審判庭門口,看見一個中年女人坐在長椅上,四十出頭的樣子,燙著卷發,穿了一件深紫色外套。看見我,她站起來,沖我笑了一下。
就是劉芳。
“李薇,來了啊。”她語氣像嘮家常,“帶孩子來挺辛苦的。”
我點了點頭,沒說話。她手里捏著個牛皮紙袋,鼓鼓囊囊的。
庭審一開始,法官讓原告陳述事實。劉芳站起來,說她的車被偷了,一輛黑色奔馳,停在小區地下車庫,報警后警方調了監控,監控拍到了小偷進車庫的畫面。
“小偷是誰?”法官問。
劉芳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是我鄰居家的兒子?!?/p>
“具體姓名?!?/p>
“張寶?!?/p>
法官扶了扶眼鏡,看向我。我抱著孩子站起來,聲音有點發抖:“法官,我兒子才三個月。三個月大的孩子怎么可能去偷車?”
劉芳的律師站起來,是個瘦高個,說話速度很快:“我方有監控截圖,證明張寶進入了車庫并啟動了車輛。”他拿出一沓照片,遞上去。
法官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我懷里的孩子。
我氣得手抖,張寶被嚇醒了,哇的一聲哭了。我趕緊拍他的背,哄他,孩子的哭聲在法庭里特別大。
“法官,”我深吸一口氣,“我是被告,我有權請律師。但在這之前,我想問問,原告是不是親眼看見我兒子偷車了?”
劉芳沒說話。
律師接過話頭:“我方證據充分,監控錄像清晰顯示,”
“那是顯示了一個人走進車庫,但怎么證明那就是我兒子?”
法官敲了敲桌子:“被告律師,你有律師嗎?”
“還沒有?!?/p>
“法庭可以給你指定?!狈ü儆挚戳丝凑掌碱^皺起來,“原告律師,你說監控拍到了被告,但被告是個嬰兒,你覺得一個嬰兒怎么啟動車輛?”
律師從牛皮紙袋里又抽出一沓紙:“法官,根據我方的證據顯示,這個嬰兒的體貌特征,身高、體重、走路姿勢,與監控畫面中的嫌疑人高度吻合。我方要求被告當庭出庭,以便法庭作對比?!?/p>
法官看著我懷里的張寶。
全場安靜下來。有人輕輕笑了一聲。
法官沉默了幾秒,然后說:“被告,請上前。”
我把孩子抱緊了,心臟跳得咚咚響。張寶還在哭,眼淚順著小臉蛋往下淌。旁邊的法警走過來,示意我往前走。
我抱著孩子走到法官面前。
法官低頭看了看張寶。張寶抽噎著,整個人縮在我懷里,連頭都抬不起來,更別提站在地上。
“原告律師,”法官的聲音也變了,“你確定,你說偷了你客戶車的人,就是這個孩子?”
律師臉上沒表情,點了點頭:“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我堅持要求被告出庭對質?!?/p>
法官張了張嘴,放下眼鏡,揉了揉太陽穴。
旁聽席上有人憋不住笑了出來。
我回頭看了一眼劉芳。她低著頭,手指攥著包帶,紋絲不動。但我看見她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又忍了回去。
她的目光落在法官背后的墻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抱著孩子轉過身,余光掃到庭審記錄員的表情,她嘴巴抿得很緊,手里的筆懸在紙上,寫也不是,不寫也不是。
法官喊了休庭,讓雙方下周三再開庭。
走出法院,秋天的風撲面而來,我發現自己后背全是汗。張寶哭累了,趴在我肩上睡著了。
電話響了,是婆婆。
“咋樣了?”
“媽,您知道劉芳是什么人嗎?您以前認識她?”
婆婆頓了一下:“不認識。我咋能認識她呢。你這孩子,疑神疑鬼的?!?/p>
她說這話時,語氣和上次打電話一模一樣,太淡定了,不像一個剛知道兒媳和三個月大的孫子被告上法庭的人。
我掛了電話。
01
回到家,我把張寶放在床上,給他換了尿不濕,沖了奶粉,看著他喝。
他喝奶時不安分,眼睛東看西看,小手抓我的衣領。我看著他,想起了張建國。
去年中秋節,他跟我說胸口悶,我說去看看醫生吧,他嫌麻煩,說喝點熱水就好。第二天早上我在廚房做飯,聽見臥室里一聲悶響。跑進去,他趴在地上,嘴發紫。救護車來了,人沒救過來。
急性心梗,才三十六歲。
那段時間,婆婆每天都來家里哭。她坐在沙發上,拉著我的手說:“李薇啊,建國走了,你可不能走啊。這個家就靠你了?!?/p>
我點了頭。那時候張寶還在我肚子里,三個多月。
守孝那幾天,張強來過一次。他穿著運動服,頭發亂糟糟的,來了就坐客廳沙發上玩手機。婆婆催他來幫忙,他說:“我哥都死了,我來有啥用。”婆婆沒說啥。
張強走了后,我聽見婆婆在廚房打電話,像是給對方說:“別提他了,他心里煩?!?/p>
我沒多想。
三個月后,孩子出生了。剖腹產,我在醫院躺了五天,婆婆來送過一次雞湯。張強沒來過,發了條微信,六個字:“恭喜,母子平安?!?/p>
我回了個“謝謝”,他沒再說什么。
出月子那天,婆婆上門了。她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個茶杯,盯著我看了好半天,然后說:“李薇,你跟建國結婚那會兒,這套房子是建國全款買的吧?”
我心里一緊。
“是?!?/p>
“房產證上是你倆的名字?”
“是我倆的?!?/p>
婆婆放下茶杯,臉色變了:“那這房子有你一半,也有建國一半。建國的這一半吧,按理說該分。他爸媽、你、還有孩子,都得算?!?/p>
我當時抱著孩子,坐在她對面??蛷d里靜得能聽見墻上的鐘在走。
“媽,您這是…”我嗓子發干,“您想說什么?”
“我沒啥意思,”她笑了笑,“我就是提醒你,房子的繼承手續得辦。這孩子還小,你一個人帶著也不容易。要不這么著,你把房子過戶到你名下,然后把建國的份額折現,分給張強一份。畢竟那是他弟弟,也是建國家的人。”
我一下子明白了她的意思。
“媽,這套房子是婚前房?您知道當時建國的首付都是借的,我倆婚后還了六年才還清。還貸的錢大部分是建國的工資,但我那時候也上班,我的工資都花在家里了?!?/p>
“那你是女的,養家不應該嗎?”婆婆嗓門高了,“一個女人家,你掙的錢不花家里,你想花哪去?”
我抱著孩子,說不出話。
婆婆又說:“李薇,我不是不講理的人。建國沒了,你帶著個孩子,我體諒你。但張強是你老公的親弟弟,也是建國的家人。你不能把建國的財產都占著,不給人家。”
“我沒說不給,”我說,“但孩子還小,我得先考慮孩子。”
“孩子是我孫子,”她提高聲音,“我也會管。但你不能拿這當借口,把建國的遺產獨吞了。”
那次談話不歡而散。
后來婆婆又來過幾次,每次都是說房子的事。我不松口,她就哭,說建國走了她不圖啥,就圖一家人和和氣氣的。我說和氣不了,張強有手有腳,自己掙去。
婆婆說:“他有難處。”
“啥難處?”
婆婆沒接話,只是搖頭嘆氣。
我心里清楚,張強的事傳過幾耳朵。有同小區的人跟我提過,說在麻將館見過張強,一晚上輸好幾千。后來還有人要債找到了婆婆家,婆婆替他還了。
這些事我從來沒跟婆婆捅破過。她既然不說,我也懶得問。但我心里明白,張強這攤子爛事,遲早要鬧出大動靜。
只是我沒想到,會鬧到法庭上去。
周二的事過去三天了,我還是一想到就心慌。白天上班的時候走神,被部門經理叫去說了幾句。晚上回來哄孩子睡了,我坐在客廳里,撥了張強的電話。
響了好幾聲,他才接。
“喂?”背景音嘈雜,像是酒吧或棋牌室。
“張強,你在哪?”
“外頭。啥事?”
“你知道你嫂子被人告了吧?你哥的孩子被人告了,三個月大的娃?!?/p>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然后他說:“我聽說了一嘴。那個女的,就咱小區那個,是挺神經的。不過法院要判也不至于吧,這事離譜。”
“你知道劉芳這個人嗎?以前見過沒?”
“沒見過。”
“你確定?”
“我騙你干啥。”他說完,大概覺得語氣太沖,補了一句,“嫂子,這事你別多想,律師給你找了嗎?要不我認識個人,便宜的?!?/p>
“不用了。”
“行,那我掛了?!?/p>
我放下手機,心里堵得慌。
上周張強來過一次,說借錢。我說我不能借他,孩子花費大,我得攢著。他臉色變了,說嫂子你眼里只有你兒子,我哥死了你就不認這家了。
我說不是不認,是我沒錢。
他冷笑了一聲:“你倆的房子值快兩百萬,你說沒錢?”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他咋知道我房子的價。后來一想,婆婆說的。
“那是我和你哥的家,不是你用來還賭債的錢。”
張強聽了站起來,臉漲紅:“你說誰賭?”
我沒說話。
他死死盯著我,嘴唇哆嗦了幾下,轉身走了。門摔得很響。
那之后,他再也沒來過,也沒打過電話。我把他拉黑了。
02
周五下午,我請了半天假,抱著孩子去了一家律所。
是一家小所,在寫字樓里,辦公桌靠窗擺了張嬰兒床,看樣子老板也有孩子。前臺小姑娘幫我抱著張寶,我進去跟一個中年律師聊了半小時。
律師姓趙,四十五六歲,說話慢條斯理。
我把情況說了,傳票遞過去。他看完,又看了一遍劉芳的起訴材料,眉頭皺起來。
“李女士,你這個案子雖然離譜,但確實有證據?!?/p>
“什么證據?”
“對方說監控拍到了。我一個朋友在派出所,我可以去問問那個監控畫面到底啥樣。”他頓了頓,“不過你說孩子三個月,三個月大的孩子能走嗎?”
“不會爬呢?!?/p>
“那這個案子就有破綻。”趙律師合上材料,看了我一眼,“不過話說回來,現在這年頭,有些人為了達到目的,什么招都使得出來?!?/p>
他這句話讓我心里一沉。
“趙律師,我想了解一件事。原告劉芳和我婆婆之間有沒有什么關系?”
“關系?”趙律師愣了愣,“你懷疑你婆婆?”
我說不上來。我只記得那天在法院,婆婆電話里叫出劉芳名字時語氣里的不對勁。還有后來我問她認不認識劉芳,她那么快就說“不認識”。
太快了。像早就準備好的答案。
趙律師拿起手機:“這樣,我先去查一下戶籍系統,看看倆人有沒有關聯。你等我消息?!?/p>
周日晚上,趙律師打了電話過來。
“李女士,我查了一下,劉芳和你婆婆王秀蘭是同鄉。她們戶籍地都在河南同一個縣,同一個鎮。而且劉芳比你婆婆小五歲,可能是你婆婆的遠房親戚。但具體什么關系,戶籍系統上查不出來?!?/p>
我心里咯噔一下:“同鄉?”
“對。而且,我托人調了劉芳和您婆婆的通話記錄,最近一個月,她們通過三次話,每次都在晚上。最后一次,是在你收到傳票的前一天。”
我拿著手機的手開始冒汗。
“趙律師,您是說,我婆婆可能和這個劉芳……”
“現在下結論還早。”他說,“但這個線索不能放。你回去看看家里有沒有什么異常?比如你孩子的手印、腳印,或者什么文件被翻動過?對方既然拿孩子當證據,肯定得在孩子身上做文章?!?/p>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發了很久的呆。窗外的路燈亮起來,小區里有小孩在樓下喊叫,聲音傳到樓上,嗡嗡的。
我起身去臥室,打開床頭柜的抽屜。
張寶的出生證明、疫苗接種本、出生紀念冊都放在里面。我記得有一張醫院的足印采集卡,出生時護士給印的,放了金的,我收起來了。
我翻了一遍,沒找到。
又翻了一遍,還是沒有。
我心跳加速,把客廳的抽屜也翻了一遍,衣柜、書桌、鞋柜,全翻了。沒有。
那張嬰兒足印采集卡,不見了。
我蹲在地上,腦子里飛速轉。上次看見它是什么時候?好像是兩個月前,收拾東西時順手放回床頭柜,后來再也沒翻過。
但這段時間,家里來過什么人?
婆婆來過。上個月她說來給孩子做飯,住了一晚。還有劉芳,她從來沒進過我家門。張強來過,那次摔門走后,再沒來過。
我拿起手機,給婆婆發了條微信:“媽,您上次來我家,有沒有看見床頭柜里一張醫院的卡片?寶寶的足印采集卡?”
消息發出去,過了大概十分鐘,婆婆回了兩個字:“沒有?!?/p>
我看著那兩個字,心里越發涼。她說得這么干脆,連個問號都沒有。正常人至少會問一句“啥卡呀?”
我又看了一遍消息記錄。她的語氣和那天在電話里一模一樣。
太淡定了。
周一早上,我去單位請了半天假,去了之前建檔的婦幼保健院。檔案室的人幫我調了資料,找到張寶的出生記錄,上面確實有足印采集卡存根。
但存根上的足印和采集卡原件不一樣,存根是醫院自己留的,沒有帶回家。家里的那張原件,是給家屬留紀念的,護士特意印了兩份,一份留院,一份給家長。
我問護士:“如果原件丟了,別人拿著它能不能做什么?”
護士是個小姑娘,想了想說:“這卡就是留個紀念,上面也沒有啥隱私信息呀。除非有人不懷好意,把它當證據?”
“什么證據?”
“比如吧,如果有人拿這個卡去仿一個類似的,說是犯罪現場留下的?那也得有人信才行。”
我心里更沉了。
出了醫院,我站在門口,風刮過來,吹得我頭發糊了一臉。我抱著孩子往回走,路過小區門口時,看見劉芳的車從地下車庫出來,緩緩駛出小區。
我不知道她看沒看見我。但她的車和我擦肩而過時,我透過車窗看見她正低頭看手機,嘴角好像還帶著笑。
我回到家,把張寶放在嬰兒車里,拿起手機給趙律師發消息:“我去醫院查了,孩子的足印卡找不到了。您說的對,對方肯定在動手腳?!?/p>
趙律師很快回:“這事不簡單。下周開庭前,我會去找證據證明劉芳和你婆婆有聯系。你先穩住,別跟她們撕破臉?!?/p>
我放下手機,看著嬰兒車里熟睡的張寶。
他那么小,什么都不知道。這個世界怎么就能把一個三個月大的孩子扯進來。
客廳的時鐘滴答滴答響著,窗外的陽光從窗簾縫里漏進來,落在地板上,晃得人眼睛疼。
我坐在沙發上,腦子里反反復復想著趙律師剛才的話。
他不相信婆婆。
我也不信了。
但奇怪的是,我心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涼到骨子里的害怕。
不是因為打官司,而是因為我突然發現,這個家里,除了我和張寶,好像已經沒有人是站在我這邊的了。
03
張強來的時候,我剛把張寶哄睡。
門砸得“咚咚”響,我趕緊去開門。他站在門外,叼著半根煙,臉黑得像鍋底。
“嫂子,我有話跟你說?!?/p>
我擋在門口沒讓。他就往門框上一靠,眼睛斜著往屋里瞟。
“那個官司的事,”他吐口煙,“你打算真打?”
“不然呢?”我說。
“打什么打啊,丟不丟人?!彼曇敉蝗淮笃饋?,“一個奶娃娃被告偷車,說出去讓人笑掉大牙。你快撤訴,省得讓張家丟臉?!?/p>
我沒接話。
他又說:“媽那邊都快急瘋了,打電話罵我沒勸動你。嫂子,你想想,你是不是太較真了?又不是什么大事?!?/p>
“人家告我兒子偷車,這不是大事?”
“那車不是沒丟嘛。”他語氣不耐煩,“人家不就是要個說法?你服個軟,這事就了了。”
“服軟就能了?”
他吸了口煙,沒看我。我就盯著他眼睛,他一躲再躲。
“張強,”我慢慢說,“你跟我說實話,這事跟你有沒有關系?”
他一下炸了:“你什么意思?我操,我好心好意來勸你,你倒懷疑起我來了。”
“我沒說你什么,就問一句,你急什么?”
他把煙頭狠狠摁滅在墻上。
“行,行,你愛打打去,我懶得管了。到時候法院判個笑話出來,看你怎么收場?!?/p>
他轉身要走,又回頭補了句:“對了,媽說你要是執意打官司,以后就別登她的門。”
門“哐”地關上。
我靠在墻上,胸口悶得慌。他那句話,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氣。
張寶在屋里“哇”地哭了。
我連忙跑進去,把他抱起來。他哭得臉都漲紅了,小腿亂蹬。我就抱著他,輕輕拍著后背,哄著哄著,眼淚就下來了。
電話又響了。
是婆婆。
我就知道她會打來。
“李薇,我聽說張強去找你了?”她聲音不急不緩,跟沒事人似的,“他說話直,你也別往心里去?!?/p>
“嗯?!?/p>
“不過話說回來,那官司真沒必要打。我聽人說,打了也是白打,還浪費錢。你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那些錢留著給孩子買奶粉多好。”
“媽,”我說,“你認識劉芳嗎?”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就是隔壁那個劉芳?!蔽矣终f。
“認……認識啊,”她說,“鄰居嘛,怎么能不認識?!?/p>
“我是說,你以前就認識她嗎?”
“你這孩子,怎么問這種話?!彼曇粲悬c緊,“我跟你公婆住這兒這么多年,街坊鄰居都熟了。你突然問這干嘛?”
“沒什么?!蔽艺f。
“行了行了,不跟你說了,我鍋里還燉著排骨?!彼掖覓炝?。
我盯著手機屏幕,通話時長顯示“1分23秒”。
太快了。一向愛嘮叨的婆婆,今天話格外少。
張寶在我懷里睡著了。我低頭看他,小手緊緊攥著我衣領,像怕我丟掉他。
我把他放回小床,走到客廳,打開手機通話記錄。婆婆和劉芳的通話,律師說最近一個月有三次。
我翻到劉芳的號碼,手指停在撥號鍵上。
最后還是沒打。
算了。我心里想著,明天去法院,看他們能拿出什么證據。
我打開抽屜,想找那個嬰兒手印采集卡。
抽屜里翻了個底朝天,沒有。
我蹲在地上,把幾層抽屜全拉開,還是找不到。
心里咯噔一下。
我記得一直放這兒的。辦出生證明時,醫院給了一張,我就隨手擱進客廳這個抽屜了。
什么時候丟的?
我跑進房間,翻衣柜,翻床頭柜,翻張寶的出生證明小本子。
沒有。
胸口像被人攥住了。
我又想起律師的話:“采集卡上可能有孩子的指紋,如果有人拿它做文章,”
我閉上眼。不敢想下去。
手機又亮了。
張強發了條微信:“嫂子,別怪我話說得難聽。你一個女人帶著孩子,斗不過我們家的。撤訴吧,對誰都好?!?/p>
我沒回。
把他拉黑了。
04
開庭前三天,我翻箱倒柜找房產證。
我記得上個月見過,夾在結婚證和戶口本中間。現在那堆文件還在,但房產證復印件不見了。
我心一沉,又找了一遍。
還是沒找到。
婆婆上個月來住過一晚。那天張強帶她來,說媽想孫子了,非要抱抱。我讓他們進了門,婆婆抱著張寶坐客廳,我就在廚房做飯。
她走那天下雨,我幫她叫了車,還塞了一袋水果。
現在想起來,她進屋后一直沒歇著。一會兒起來走走,說要看看家里布置,一會兒又去翻抽屜,說找剪刀絞線頭。
我那時沒多想。親媽翻翻抽屜,能拿什么?
電話響了。
陌生號碼,區號是本地的。
“喂,是李薇女士嗎?”
聲音有點熟。我頓了幾秒才想起來,是劉芳。
“李女士,我想跟你談談,你看方便嗎?”她聲音很客氣,像在超市招呼熟人。
“談什么?”
“那個案子,”她說,“其實我也知道,各家都有各家的難處。你一個女人帶個孩子,我理解。我呢,也不是非要跟你較那個真。”
“那起訴是什么意思?”
“當時太氣頭上,現在想想,也不算大事。你要是愿意撤訴,我也不追究了。甚至,我可以給你一筆錢,你拿著給孩子買點好的。”
她說得輕巧,像在商量買顆白菜。
“給我多少?”
“五萬?!彼芸旖釉?。
我沒說話。
“要不八萬?”她試探著問,“你也知道,為這點事上法庭,律師費都不少。”
“劉姨,”我說,“你跟我婆婆是什么關系?”
電話那邊一下安靜了。
“什……什么關系?鄰居啊。”她聲音有點發虛。
“那就這樣吧,我們法院見?!?/p>
我掛了電話,背靠著墻,手心全是汗。
八萬塊,說給就給。一個退休老太太,退休金才多少?就算有積蓄,也不是這么花的。
肯定有人出錢。
我拿出手機,給律師發了條微信:“對方想私了,出八萬?!?/p>
律師很快回:“別答應。私了等于你承認有責任,以后更麻煩?!?/p>
“我知道。”
“還有,”律師又說,“我查到一個事。王秀蘭和劉芳,不是同鄉那么簡單。她們是表姐妹?!?/p>
“表姐妹?”
“對。你婆婆的媽跟你婆婆的表姨是姐妹,具體我理不清,反正有血緣關系。我找她們老家派出所的熟人查了,兩家人一直有來往?!?/p>
“她們都說自己是河南同縣同鎮的,但近十年走動少。你丈夫去世后,她們突然又聯系上了。”
我盯著屏幕,腦子一嗡。
表姐妹。
所以劉芳不是打官司,是替婆婆打。
婆婆出錢,劉芳出面,里外配合,就是為了讓我在這件事上焦頭爛額,最后不得不放棄房子。
我回了一句:“證據夠嗎?”
“通話記錄夠了,轉賬記錄還在查。不過法院那邊,可能要你婆婆本人承認才行?!?/p>
“她不會承認的?!?/p>
“那就要想辦法讓她承認。”
我放下手機,坐到沙發上。張寶在旁邊玩搖鈴,他用小手抓起來,塞進嘴里,又取出來,搖得“叮叮當當”響。
我看著他,鼻子一酸。
這么純潔的小東西,他們怎么下得去手?
張寶抬頭看我,咧嘴笑了一下,口水流到下巴。
我把他抱起來,臉貼著他的臉。
“寶寶,媽媽一定給你討個公道?!?/p>
他不懂,只知道“咯咯”笑,小手揪我的頭發。
窗外天黑下來了。
05
第二次開庭那天,我比上次鎮定。
律師說準備好了,讓我別慌。
他把一個牛皮紙袋塞進公文包,看起來很厚。
進法庭時,劉芳已經到了。她坐在原告席,穿一件格子外套,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看見我進來,她勉強笑了笑,嘴角動了動,又垂下去。
旁聽席空空的,我一個人來的。
法官敲了敲錘子,宣布開庭。
律師站起來,說:“審判長,我方申請提交一份證據。”
法官點頭。
律師打開公文包,拿出一沓紙,起身走向書記員。
“這是我方通過銀行查詢所獲得的,被告婆婆王秀蘭在起訴前三天,向原告劉芳賬戶轉入人民幣十萬元的轉賬記錄。”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念菜譜。
書記員接過去,復印了一份,遞給法官。
法官看了看,眉頭皺了一下。
“被告方,請說明此證據的證明目的?!?/p>
“證明被告婆婆王秀蘭與原告劉芳之間存在經濟往來,且轉賬時間緊鄰起訴時間。結合我方調取的兩人通話記錄,足以推斷原告起訴被告兒子偷車的行為,是受被告婆婆指使或賄賂?!?/p>
我的視線落在旁聽席左側。
那里空空如也。
婆婆今天沒來。
劉芳坐在那里,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原告,”法官看向她,“對這份證據,你有什么要解釋的嗎?”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我……”她聲音發顫,“我可以解釋?!?/p>
她站起來,雙手撐著桌面。
“是……是我借她的錢。”
“什么時候借的?”律師問。
“就……就那幾天。”
“借錢做什么?”
“我……我……”她說不下去,手指死死扣著桌角。
“劉女士,”法官說,“請如實回答?!?/p>
她低頭沉默了很久。
再抬頭時,眼淚下來了。
“是她給我錢,”她聲音很小,“她就是我表姐,她讓我起訴的?!?/p>
“為什么要起訴?”
“她說……”她吸了吸鼻子,“她說她兒媳想獨吞她兒子的房子,她不服氣。她小兒子也欠了債,她沒辦法。想著打官司把李薇逼急了,她就會放棄遺產。”
全場安靜了幾秒。
法官看了看我。
我死死咬著下唇,指甲掐進掌心里。
劉芳繼續說:“那十萬塊是她的錢,她讓我用自己名義起訴。說贏了官司,房子歸她,再分我點好處。輸了也沒事,就是浪費點律師費?!?/p>
“她說錢不用還,就當是幫表妹的忙。”
她說完,徹底哭了。
“我不想的,我真不想的。我跟我老伴商量,他也說不行,可她說就這一次,以后再也不麻煩我了。”
法官敲錘子:“休庭?!?/p>
我慢慢站起來。
腿有點軟,但必須站直。
張寶抱在懷里,他在我懷里哼哼唧唧,大概是餓了。
我低頭看著他,腦海里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
婆婆。
王秀蘭。
你的心,怎么就這么狠呢?
我走出法庭時,劉芳被書記員叫去簽筆錄。她經過我身邊,低聲說了句:“對不起?!?/p>
我沒看她。
回到家,打開門,屋里還是那個樣子。張寶的奶瓶、尿布、口水巾凌亂地散了一地。
我脫掉外套,把張寶放在沙發上。
手機亮了。
是婆婆發的微信:“李薇,晚上來我家一趟,我有話跟你說?!?/p>
我沒回。
她又發了一條:“你一個人來就行,別帶孩子?!?/p>
我盯著那行字,反反復復看了三遍。
終于才明白,原來一個人能傷害你到多深,不一定是陌生人,而是一個你叫了十年媽的人。
我把手機扔到茶幾上。
張寶開始哭鬧。
我抱起他,他還是哭。
我就那么抱著,看他哭得滿臉通紅,眼淚一滴一滴落在我胸口。
我摟緊他,把頭埋進他小小的肩膀里。
“寶寶,”我啞著嗓子說,“媽媽會保護好你的?!?/p>
他哭累了,終于安靜下來。
我擦干眼淚,給律師打電話。
“劉芳說的話,法院會信嗎?”
“作為證據還需要王秀蘭本人到庭,否則劉芳的單方陳述,法官可能不采信?!?/p>
“那怎么辦?”
“我建議你申請傳喚你婆婆出庭作證。她是被告親屬,但法院可以強制傳喚?!?/p>
“她會來嗎?”
“不來也得來。”
我掛了電話,又看了一眼微信。
婆婆的消息又來了:“李薇,你不來,我就去找你?!?/p>
我深吸一口氣,打了兩個字:“幾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