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萬景洪,今年81歲。
醫(yī)生說我活不了幾天了。
床頭柜上放著張老照片,是我父親萬筱菊唱《貴妃醉酒》時的劇照。
我盯著它看了很久,眼睛就落在照片邊角那個女人身上。
她叫白玉婷。全北平城的人都叫她“癡情女”,說我父親死后她抱著遺像嫁了,情深似海,感動天地。
放屁。
我見過她殺人。
那年我才11歲,躲在假山后面,看得清清楚楚。
她把發(fā)髻散下來,用盡全身力氣推的那一下,我母親就掉進了蓮花池,撲騰了兩下,再沒上來。
這事我壓了七十年,到今天才敢說。
今天不說,就沒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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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民國二十三年,北平的秋天干冷干冷的。
那年我11歲,長得瘦小,跟根豆芽菜似的。我父親萬筱菊是京城最紅的旦角,嗓子一亮,滿堂彩能震得房梁上的灰直往下掉。
他的《貴妃醉酒》唱絕了。四大名旦里頭,論扮相論身段論唱腔,我父親都排得上號。
那晚廣德樓又爆滿。
我還記得后臺那個煤油燈晃得人眼睛發(fā)酸,我蹲在戲箱旁邊,看我父親上妝。
他對著鏡子一點一點描眉,畫到眼尾的時候,手停了停,從鏡子里看著我說:“洪兒,你去前頭找個座兒,今兒個你媽的壽辰,給她占個好位置。”
“媽來了?”我高興得蹦起來。
“在包廂呢。你陪著她看。”
我跑出去的時候,在后臺廊道拐角撞上個人。抬頭一看,是白玉婷。
她穿著一件湖藍色的旗袍,外頭罩著白狐皮坎肩,頭發(fā)燙得卷卷的,跟畫報上的明星似的。她低頭看我一眼,笑了笑說:“小洪,你爸在里頭?”
“在化妝。”我說完就要走。
她拉住我,從包里摸出一塊大洋塞到我手里:“去買糖吃。”
我沒要。父親說過,不能隨便拿人家的錢。
白玉婷也不生氣,把那塊大洋往我兜里一塞,提著裙子往后臺去了。
我回頭看了她一眼,她走路的樣子很好看,腰肢一扭一扭的,旗袍開叉的地方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
我那時不知道,這個女人會要了我們全家的命。
前頭的戲已經開鑼了。
我擠到二樓包廂,看見我母親唐淑英坐在那里,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斜襟衫子,頭發(fā)盤得一絲不茍,手里攥著一方手帕。
她看見我來,拉我坐到她身邊,輕聲說:“你爸今兒個嗓子好,你聽。”
父親的《貴妃醉酒》唱到“海島冰輪初轉騰”那段,臺下鴉雀無聲。
我往底下看了看,前排正中間的位置空著。那是白玉婷的位子,她每晚都坐那里,今晚卻沒在。我回頭跟母親說:“白姨沒在。”
母親的手抖了一下,手帕被擰得緊緊的。
“別管她。”母親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我那時不懂,母親為什么要緊張。
后來我才知道,我撞見白玉婷去后臺的那個晚上,母親也在后臺。她躲在簾子后面,看見了白玉婷跟我父親說的話。
“筱菊哥,我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你要是不娶我,我就死給你看。”
我父親當時的反應是什么,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晚戲散場之后,母親沒有等父親一起回家,自己先走了。我追在后面跑,她走得很快,步子很急,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嗒嗒嗒地響。
回到家,母親把門關上,一個人坐在煤油燈下,把抽屜里那些信一封一封地拿出來看。
我看了一眼,那些信上的字跡我一個都不認識。
“媽,那些是什么?”
母親沒說話,把信收好,鎖進柜子里。她轉過頭看我,眼睛紅紅的:“洪兒,以后少跟白姨來往。”
“為什么?”
“不為什么。”她摸了摸我的頭,“聽話。”
那晚父親回來得很晚。
我迷迷糊糊地睡著,聽見他們倆在隔壁屋說話。
聲音壓得很低,我聽不清在說什么。
只聽到最后母親說了句:“你要是敢娶她,我就帶著孩子回娘家。”
父親沒吭聲。
那是我記憶里,他們第一次吵架。
02
第二天一大早,我還在被窩里,就聽見外頭有人敲門。砰砰砰,敲得又急又響。
我披了件衣裳跑去開門,是白玉婷。
她今天換了件大紅色旗袍,描了眉毛,涂了口紅,跟出嫁的新娘子似的。
她手里提著個食盒,笑得溫溫柔柔的:“小洪,你爸起了沒?我熬了銀耳羹,給他補補身子。”
我正要說話,母親從里屋出來了。她站在門檻后面,也不讓路,就那么看著白玉婷:“白小姐,這么大早的,有事?”
“我來看筱菊哥。”白玉婷的笑有點僵。
“他還沒起。”母親說,“你擱這兒吧,我轉交給他。”
白玉婷看著母親,母親也看著她。兩個人就那么站著,誰也不說話。那氣氛讓我渾身不自在。
最后白玉婷把食盒放下了,笑了笑說:“那就有勞嫂子了。”
她轉身走出院子,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眼神冷冷的,跟我之前認識的那個白玉婷判若兩人。
我嚇得縮了縮脖子。
母親把食盒拎進廚房,打開蓋子看了一眼,倒掉了。
我心里頭喜歡那銀耳羹,嘴里還嘀咕了一句:“多浪費啊。”
母親沒搭理我。
那兩天,白玉婷沒再來。我聽街坊鄰居說,白家七小姐病倒了,躺在床上起不來,奶媽急得團團轉。
可父親卻顯得很平靜。
他照常去園子里練功、吊嗓子、排戲,一塊磚一塊磚地壓著腿,臉上的表情跟往常沒什么兩樣。
我坐在旁邊看他,實在憋不住問了一句:“爸,白姨是為你病的嗎?”
父親練功的手停住了。
“誰跟你說的?”
“街上的人都在說。”
父親沉默了很久,最后嘆了口氣:“洪兒,有些事你還小,不懂。”
“那你告訴我,我就懂了。”
他摸摸我的頭,沒再說話。
那天中午,白景琦來了。
白家大少爺,白家掌門人,北平城里跺跺腳地面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他穿著一件灰綢長衫,手里轉著兩顆核桃,身后跟著兩個跟班。
走進院子的時候,父親正在練功房里排戲,聽見動靜,迎了出來。
“白大少爺,什么風把您吹來了?”
白景琦笑呵呵地說:“筱菊兄,我是來替不肖妹妹賠罪的。她年紀小,不懂事,給你添了不少麻煩。”
父親連連擺手:“哪里哪里,白小姐是個好姑娘,只是……”
“只是什么?”
父親頓了頓:“只是我這人,配不上她。”
白景琦的笑容沒變,但眼睛里頭的光彩暗了暗。他拉著父親進了書房,關上門聊了小半個時辰。我趴在窗根底下偷聽,斷斷續(xù)續(xù)聽見幾句。
“……七丫頭打小就這么任性……我這個當大哥的,也只能順著她……”
“……筱菊兄,你是個明白人,有些話不用我說太透……”
“……白家在北平城里的面子……”
他們出來的時候,父親的臉是白的。
白景琦拍了拍父親肩膀:“筱菊兄,好好考慮考慮。我這妹妹認準的事,八匹馬都拉不回來。”
他走到門口,忽然回頭看了我一眼,笑著說:“小洪長得真結實,將來是做大事的料。”
他走了之后,父親靠在門框上,站了很久。
我走過去扯了扯他的衣袖:“爸,你怎么了?”
“沒事。”他低下頭看我,眼圈有點紅,“洪兒,你記住,爸這輩子最對不住的人,就是你媽。”
我當時不懂這句話的分量。
等我懂了,一切都晚了。
又過了三天,中秋節(jié)的晚上。
父親去戲園子唱夜場,母親帶著我在院子里賞月。月餅擺在石桌上,母親給我切了一塊,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桂花酒。
月亮很圓很亮,把院子照得跟白天似的。母親喝了半杯酒,忽然問我:“洪兒,如果有一天,你跟爸爸必須分開,你愿意跟誰?”
“為什么分開?”
“就是假設。”
“我不分開。”我搖頭,“我要跟你們在一起。”
母親笑了,笑得很溫柔。她把我摟在懷里,下巴擱在我頭頂,聲音輕輕的:“媽也舍不得你。”
那晚的風涼涼的,吹得桂花樹沙沙響。母親身上的氣味跟往常一樣,淡淡的皂香味。
我睡著了。
后來我才知道,那天白天,母親去找了白玉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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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母親去找白玉婷的事,我是從鄧旺嘴里知道的。
鄧旺是我父親的琴師,干瘦干瘦的,留著一撮山羊胡,拉了一輩子胡琴。他跟我父親是過命的交情,從十幾歲就在一塊兒搭伙,二十多年沒分開過。
那幾天父親去天津唱堂會,鄧旺沒跟著去。他在園子里收拾琴箱,我跑過去玩,隨口問了句:“鄧叔,你為啥不跟我爸去天津?”
“你媽讓我在北平待著。”鄧旺頭也不抬。
“為啥?”
鄧旺手上的活停了,抬頭看我一眼:“你媽讓我陪她去見個人。”
“見誰?”
他猶豫了半天:“白玉婷。”
“我媽找她干什么?”我愣了。
“大人的事,小孩別問。”鄧旺把琴箱蓋上,“小洪,有些事情你記住就行,別到處說。”
鄧旺這人雖然看著邋里邋遢,但說話有分寸。
他不愿意說的,問再多也沒用。
但他那天的表情我記得很清楚,眉頭皺得緊緊的,像是有塊石頭壓在心上。
后來我偷偷翻過母親的柜子。
那天是中秋節(jié)后第三天。母親去街上買菜,我一個人在家,忽然想起那晚她看的那摞信。我翻箱倒柜找出來,一共七封,信紙泛黃,筆跡潦草。
我字認得不多,但內容大概看懂了。
是一個男人寫給白玉婷的情書。語氣很親熱,什么“吾愛”
“吾念”,看得我一個小孩都臉紅。信上沒落款,但我認得那個字跡,歪歪扭扭的,不像讀書人寫的。
我把信重新疊好,塞回柜子里。
當天晚上,我聽見母親跟父親在屋里說了一句話:“她要敢亂來,那七封信就是她的把柄。”
父親問:“什么信?”
母親沒回答。
第二天,母親出門了。
她穿了件新做的藍布衫子,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臉上還搽了點粉。走的時候跟我說:“洪兒,媽去白家一趟,你在家好好待著。”
“我也去。”
“不行。”
她走了。我一個人坐在門口石階上,數螞蟻。
等了一上午,母親沒回來。
中午的時候,鄧旺來了。他臉色青白,嘴唇哆嗦著,說話都帶著顫:“小洪……你媽……你媽出事了。”
“什么事?”我懵了。
“墜湖了。在……在白家后花園的蓮花池。”
我耳朵嗡的一聲,整個人像是被誰抽了一棍子。
鄧旺拉著我往外跑。
白家的大門敞著,院子里亂糟糟的,傭人們跑來跑去。
我擠開人群,看見母親躺在一塊門板上,渾身濕透了,臉上蓋著一塊白布。
我不信。
我怎么都不信。
我撲上去扯那塊布,鄧旺死死抱著我,不讓我看。我哭,我喊,我咬他的手,他都不松。
“小洪!小洪!你看不得那個!”鄧旺的聲音在發(fā)抖,“看了你一輩子都好不了!”
白景琦從里屋出來,臉上的表情很沉重。他皺著眉,嘆著氣,對身邊的人說:“去請最好的大夫,不能讓人說咱們白家怠慢了親戚。”
然后他看見了我。
他走過來,蹲下,跟我平視:“孩子,你媽是不小心掉進去的。水不深,可你媽不會水。救起來的時候已經……我們盡力了。”
他說話的聲音很溫和,很沉痛。
可他的眼睛,沒有一絲悲傷。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渾身發(fā)冷。
母親的頭七那晚,白景琦又來了。
他帶了一個紅木盒子,里頭碼著五百塊大洋,齊齊整整。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推到父親面前:“筱菊兄,這是白家的一點心意。弟妹的喪事,我們全包了。”
父親沒看那盒子。
他坐在椅子上,弓著背,兩只手搭在膝蓋上,像被抽空了魂。母親走了這七天,他沒說過幾句話,沒喝過幾口水,整個人瘦了一圈。
“你妹妹呢?”父親問。
“在家呢。”白景琦說,“她嚇壞了。那天你太太來了,兩個人說了幾句話,你太太要走,我妹妹去送,走到池子邊上……你太太忽然說她頭暈,然后……”
“別說了。”
父親打斷他,聲音很低。
白景琦站起來,拍了拍父親的肩膀:“筱菊兄,節(jié)哀。”
他走到門口,忽然又回頭,看了看我:“小洪,我跟你爸有幾句大人的話要說,你先出去。”
我站起來,走出去,躲在窗根底下。
白景琦的聲音很小,但夜太靜,我聽得很清楚:“筱菊兄,我妹妹認準的事,你是知道的。你太太走了,你也不能一直鰥著。我妹妹這些年的心思,你不會不明白。你要是點了頭,白家在北平城里的關系,就全都是你的了。”
父親沒說話。
白景琦又說:“還有那孩子。小洪這孩子聰明,將來要上好的學堂,要有好的前程。這些我白某人可以全包了。”
“你要是愿意,明天我就來下聘。”
屋里沉默了很久。
白景琦說了一句話,讓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筱菊兄,你是聰明人。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對誰都沒好處。”
04
母親死后,父親變了。
他不再天天去園子里練功。他把自己關在書房里,翻母親的遺物。他看了母親留下的那摞信——我跟他說過的,那七封情書。
他看完之后,坐在那里沒動,一直到天黑。
我端了碗粥進去,放在他手邊。他看了我一眼,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
“爸,那些信是什么?”
“是你媽留下的。”他的手有點抖,“她是為了這封信才去白家的。”
“信是誰寫的?”
“一個男人。”父親把信收好,“那個男人,是白家的馬夫。”
馬夫。
我張了張嘴:“那個馬夫……跟白姨……”
父親沒說話。但他沒有否認,那就是承認了。
那天晚上,父親把那些信鎖進了箱子,然后去找了鄧旺。
兩個人關在房間里,說了大半宿的話。
我一覺睡醒,聽見鄧旺壓低聲音說了句:“筱菊兄,聽我一句勸,這事不能查。”
“為什么?”父親的聲音很急。
“白家的勢力,你不是不知道。查出來又能怎樣?告到衙門里去?誰給你做主?”
“我太太死得不明不白。”
“死得不明不白的人多了。”鄧旺的聲音低沉,“你還得活著。小洪還得活著。”
屋里沉默了。
第二天,我聽到一個消息:白玉婷要嫁給我父親。
消息是從白家傳出來的,說白家七小姐跟我父親萬筱菊已經定了親,不日就要成親。街上的人議論紛紛,說什么的都有。
有人替我媽不值:“這才剛走幾天啊,就要娶新人。”
有人替父親說話:“人家萬老板也得過日子嘛。”
還有人羨慕:“白家七小姐,嫁個戲子,下嫁了。”
只有我知道,這婚事不是父親應的。
父親從那天起,再沒出過門。
白玉婷天天來。
她穿得漂漂亮亮,提著食盒,端湯端藥,在我父親床前掉眼淚。
她說她對不起我們,說她不該讓我母親去她家,說她這輩子做牛做馬也要贖罪。
哭了一回,又哭一回。
街坊鄰居都看在眼里,都說這姑娘心善,這姑娘癡情。
可我記得她的眼神。那眼神溫和、柔弱、惹人心疼。唯獨不像是一個殺了人的人。
也許這就是她最可怕的地方——她演得太像了。
父親的身體越來越差了。
從母親死后,他就開始咳血。起初一天咳一兩回,后來咳得越來越頻繁,咳得整個人佝僂著腰。
大夫來看過,說是肺癆。
開了方子,抓了藥。鄧旺每天去藥鋪抓藥回來,在廚房里熬。白玉婷非要上手,鄧旺不讓。
“這種事我來就行,白小姐金枝玉葉,干不得這個。”
白玉婷也沒堅持,笑了笑說:“那就辛苦鄧師傅了。”
可每次鄧旺熬好藥,白玉婷都要親自端過去。
有一天下午,我在后院里玩,無意間看見白玉婷拿著一個紙包,從衣袖里掏出來,把里面的粉末倒進了藥碗。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頭頂。
“你放什么?”我沖過去問她。
白玉婷嚇了一跳,回頭看見是我,臉色變了變。她笑了笑,笑容很勉強:“白礬,去火的。”
“我爸沒上火。”
“大夫說加一點白礬效果好。”她把藥碗端起來,“你要不信,自己嘗一口?”
我不敢喝。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心里有一個聲音在說:不能讓她喂我爸。
我端過藥碗:“我自己去。”
白玉婷沒攔我。我端著藥碗走進父親的房間,他把那碗藥喝了下去,然后把碗遞給我。我盯著碗底看,什么都沒有,干干凈凈的。
也許真的是白礬?
可我還是害怕。
那天晚上,我跟鄧旺說了。鄧旺正在收拾琴弦,聽我說完,臉色刷地白了。他半天沒說話,低著頭,琴弦在他手里絞來絞去。
“鄧叔,她往藥碗里放東西了。”
“你看見了?”
“看見了。”
鄧旺沉默了很長時間,最后把琴弦放下,看著我說:“小洪,這事不能說出去。”
“因為……”他頓了頓,“說了也沒用。”
我看著他的眼睛,忽然覺得特別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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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父親的身體越來越虛弱了。
他已經不能下床了。整個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臉上沒有血色,眼窩凹下去,看著跟骷髏似的。
白玉婷天天守在他床邊,給他擦臉、喂藥、梳頭。外頭的人都夸她能干,說我父親有福氣,找到這么賢惠的姑娘。
可我看著她那張溫柔的臉,心里頭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她在殺我爸。
我想說出來。我想當著所有人的面指著她的鼻子說:你是殺人犯!
可我忍住了。
因為我怕。怕白景琦。怕那些錢。怕那些跟班。
也怕真相說出來,沒人信我。誰會相信一個11歲孩子的話?
父親臨終前那夜,我守在他床邊。
夜深了,白玉婷出去了。屋里只剩下我和父親兩個人。煤油燈快燒盡了,燈芯發(fā)出一陣噼啪聲。
父親忽然睜開眼,看著我。
他的眼睛渾濁了,但還有一絲光亮。他動了動嘴,想說話,喉嚨里發(fā)出一陣嗬嗬的聲音。
“爸,你別說話,我去給你倒水。”
他抓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涼,沒有一點溫度。他用力握著我,不讓我走。
“洪兒……”他終于說出一句話,“柜子里……有封信……”
“什么信?”
“你媽留下的……你知道的……”
“你別說了,醫(yī)生說你要休息。”
“我休息不了多久了。”他笑了笑,笑得很苦,“洪兒,有件事……爸要告訴你……”
他頓了頓,像是積蓄了很久的力量。
“你媽……是被人害死的……”
我的手抖了一下。
“你知道……對不對?”
我沒有回答。
但他從我的眼睛里,什么都看到了。
“你看見了?”他問。
我沒說話。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悲傷,有釋然,還有別的什么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