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僑博物館里的美洲往事

來源：環球時報

【環球時報記者 王佳琳 李迅典 劉雅婷 環球時報駐美國特約記者 馮亞仁】編者的話：本期“世界華僑博物館里的愛國故事”系列聚焦美洲大陸，以海內外僑館珍貴館藏為切口，解鎖百年僑史密碼。近代以來，無數華人遠赴美洲拓荒拼搏、扎根立業。一件件館藏老物、一頁頁珍貴史料，鐫刻著僑胞篳路藍縷的奮斗足跡，亦承載著他們隔洋思歸、心系故土的赤誠初心與家國深情。

三萬里歸鄉投身祖國建設

在加勒比地區東南部，有一個名為特立尼達和多巴哥（簡稱“特多”）的島國，與中國的直線距離超過1萬公里。華人也在那里留下了足跡，19世紀80年代就將店鋪開遍全島。在眾多華人中，來自廣東新會的僑胞李和興抗戰時期曾牽頭組織熱愛粵劇的同鄉成立“千里達華僑抗日救國白話劇社”，通過義演募集資金，跨洋匯款傳回對祖國的牽掛與支持。

今年7月底、8月初，廣州華僑博物館將推出關于“華僑華人和粵劇”的主題展，僑胞李和興后代提供的“千里達華僑抗日救國白話劇社”社員照便是其中的重要藏品。“在抗戰時期，很多海外華僑劇社通過義演的方式籌款，然后再寄款回國，支持祖國抗戰。恰好李和興的女兒李美玲老師捐給我們的部分藏品涉及到這個主題，我們會將其放到這次的主題展中。”廣州華僑博物館館長羅興連告訴《環球時報》記者。

廣州華僑博物館與李和興的故事于2025年結緣。李美玲曾在中山大學外語學院任教，機緣巧合下，經其學生牽線搭橋，廣州華僑博物館獲知李美玲手上有這么一批珍貴藏品。與李美玲聯系上后，博物館的工作人員登門拜訪，最終促成捐贈。羅興連向記者講述了該館與李美玲的接觸經過，“李老師向我們口述她父親故事的時候，帶著‘我們是中國人’的驕傲。”

20世紀上半葉，李和興為謀生遠渡重洋去美國，但因拒絕加入美國國籍遭受歧視，后輾轉到特多做小販，但隨著生意在當地越做越好，華人成了特多被排擠的群體，李和興又面臨同樣的入籍問題。他一直堅持自己是中國人而不肯入籍，直到1961年，出于現實考慮才與女兒李美玲入籍，但他們的身份證件上依然保留中文名的拼音寫法。

新中國成立后，李和興渴望歸鄉投身祖國建設，與女兒李美玲跨越四大洲、三大洋，輾轉多地、歷時56天，行程三萬里，最終抵達廣州。“當時他們在海外已經有了自己的事業，但還是放棄一切回到祖國的懷抱，非常令人感動。”羅興連說。

李和興的故事，只是廣州華僑博物館眾多藏品背后的其中一例。該館陳列著不少僑胞愛國的歷史物證，例如南洋華僑機工群體的老照片、老證件。當時會開車的南洋華僑青年一般都家中條件優渥，但抗戰時期他們放棄安穩生活，回國支援，在滇緬公路開汽車、運物資。

除了常設展區，廣州華僑博物館每年都會推出不同的專題展。今年最有特色的就是《給阿嬤的情書》電影道具的專題展。該展將電影拍攝的原版道具放到博物館展出，反響熱烈。羅興連說：“很多觀眾尤其是年輕人，看完展出的電影道具后自然而然地走進我們博物館的陳設展廳，更加全面地去了解華僑在海外艱辛奮斗卻心系祖國的動人歷程。”

作為華僑歷史的守護者和講述者，羅興連也深感自己的責任和使命重大。“搶救華僑記憶時間緊迫。李美玲老師都已經80多歲了，老一輩華僑的年齡越來越大，他們口述的史料、家族的舊物證，正在慢慢流失。我們正挖掘更多華僑歷史物證，努力講好每一件藏品背后的故事，讓大家對華僑群體有更多了解。”羅興連堅定地說道。

“美洲大陸升起的第一面五星紅旗”

穿過雕梁畫棟的朱紅門廊，踏入中國華僑歷史博物館的展廳，暖黃燈光落在泛黃的史料上，百年僑史的厚重感撲面而來。這座國家級博物館用四個展廳串聯起完整的華僑華人發展史，而他們對祖國的發展貢獻，最終落腳于展館第四展廳的“華僑華人與中國發展”，這正是此行《環球時報》記者最想探尋的篇章：相隔萬里山海，華僑與祖國之間究竟有著怎樣剪不斷的血脈聯結。

中國華僑歷史博物館展出服務部副主任閆媛媛向記者介紹，第一展廳以時間編年敘事，其余三個展廳以專題敘事展開，四個展廳五個專題層層鋪展，形成立體多元的華僑華人歷史敘事體系，全面呈現華僑華人的百年奮斗歷程。“這里梳理了從辛亥革命、抗日戰爭，到社會主義建設、改革開放的每一個關鍵歷史節點，我們想傳遞的，不僅是讓觀眾‘看見’他們的存在，更要‘讀懂’他們與祖國同呼吸、共命運的決心。”

在第四展廳“支援抗戰”展區的墻上有一幅華僑支援抗戰示意圖，中國華僑歷史博物館展出服務部館員趙艾對記者說：“很多人覺得華僑離抗日戰爭很遠，其實從捐款捐物到回國參戰，他們從未缺席。”據趙艾介紹，在那段艱苦卓絕的歲月里，海外僑胞是祖國最堅實的支持者，他們組織抗日救亡團體，發動僑胞捐款捐物、認購救國公債，動員青年回國參軍參戰，還發起抵制日貨、阻止戰略物資輸日的行動，以各種方式支援守護抗日民族統一戰線。

記者沿著提示往里走，在一個獨立展柜內，一面五星紅旗靜靜陳列，雖略顯老舊，卻依然鮮紅，趙艾向記者講了一個非常動人的細節：“您注意看這面旗，4顆小星的角度其實并不完全規范。”趙艾解釋道，“這是1949年美洲大陸升起的第一面五星紅旗，是由美國紐約華僑衣館聯合會的愛國華僑們，僅憑報紙上的圖樣描述，委托一家制衣公司，一針一線手工縫制出來的。1949年10月9日，在中美尚未建立外交關系的復雜環境下，他們在紐約唐人街克服重重阻礙升起了這面旗幟。”這面“不完美”的紅旗，在2009年終于跨越重洋，捐贈回國。它雖然不符合嚴格的制作標準，卻因為這份親手縫制的“不標準”，而承載了海外赤子對新中國最純粹、最熱烈的赤誠之心。

當祖國山河破碎、民族存亡系于一發之際，海外僑胞是“第二個戰場”。1933年成立的紐約華僑衣館聯合會，最初是為反抗種族歧視、守護同業生存權；抗戰時期，他們率先在紐約發起抗日募捐，創辦報紙宣傳抗戰，為祖國募集大量物資。

采訪接近尾聲，閆媛媛聊起策展初心。在她看來，前三個展廳講的是華僑“走出去”的故事，第四展廳講的是他們與祖國緊緊綁定、同呼吸共命運的故事。“我們想讓觀眾看見，中國每一個關鍵歷史節點，都有華僑挺身而出的身影：他們不是旁觀者，是參與者、推動者，是和祖國休戚與共的一家人。”

閆媛媛說，百年僑史里貫穿始終的精神內核從未改變，就是愛國、愛鄉、愛家人。愛國是刻在血脈里的身份認同，走得再遠，民族的根始終扎在心底；愛鄉是對故土的牽掛，總想著要回來建設桑梓；愛家人是最樸素的情感，也是所有牽掛的起點。在她眼中，華僑與中國的故事最動人之處，是跨越山海的雙向奔赴：僑胞始終把祖國放在心上，祖國也始終記掛著每一位海外游子，從抗戰時期的接應安置到不同時期僑務政策的調整，這份聯結從來都是雙向的。

噴水壺述說華人洗衣工的艱辛

在美國舊金山唐人街，有一座并不起眼的紅磚建筑——美國華人歷史學會博物館。今年，這里推出了一場名為“挑戰被‘漂白’的歷史”的專題展覽。展覽通過歷史文獻、口述史、藝術作品和珍貴文物，講述了一段鮮為人知卻震撼人心的華僑奮斗史。

縱觀華人移民美國的歷史，洗衣業曾是無數華人在異鄉賴以生存的少數出路之一，也逐漸成為堅韌、互助與奮斗精神最鮮明的歷史象征。該展覽循著華人洗衣業的發展軌跡，從19世紀最早的手工洗衣鋪，到當代華裔創業者的傳承與思考，重新梳理這一行業在美國社會中的歷史脈絡及其持續影響，呈現了華人洗衣工群體跨越時代的奮斗故事。

展覽精選了美國華人歷史學會館藏中的多件珍貴文物，主要包括：20世紀初的可拆卸漿洗襯衫領、傳統煤熨斗、黃銅噴水壺、橫跨不同時代的華人洗衣工具及相關實物。

其中，在蒸汽熨斗尚未普及之前，洗衣工會使用的噴水壺，將清水均勻噴灑在衣物上，再進行熨燙。其中一個金色噴水壺的壺蓋刻有漢字“祥”，寓意吉祥、和諧，也寄托著華人移民對安穩生活的美好期盼。

19世紀中葉，大批華人移民來到美國，卻因種族歧視、就業機會匱乏以及制度性排斥，被拒之于大多數行業之外。在幾乎沒有選擇的情況下，不少華人投身洗衣業。由于這一行業資金門檻低，對英語能力要求不高，成為當時少數能夠讓新移民立足謀生的職業。到了19世紀末，華人經營的洗衣店已遍布美國各地，在舊金山、紐約等城市尤為常見，成為華人社區最具代表性的行業之一。

然而，這份生計始終伴隨著歧視與壓迫。從地方政府設置針對華人洗衣店的營業許可限制，到最終催生1886年美國最高法院具有里程碑意義的“益和訴霍普金斯案”，華人洗衣工始終處于制度性歧視與暴力種族主義的夾縫之中。1882年頒布的《排華法案》進一步加劇了他們的孤立處境，但洗衣店依然支撐著無數華人家庭的生計，也成為華人社區賴以維系的重要經濟基礎。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后，隨著美國移民政策改革以及華人社會流動性的提升，越來越多華裔進入其他行業發展。與此同時，工業化洗衣廠和家用洗衣機的普及，也使傳統華人洗衣店逐漸退出歷史舞臺。時至今日，洗衣業雖已不再是華裔最主要的職業，卻依然深深鐫刻在美國華人社區的集體記憶中。這些展品既再現了華人洗衣工日復一日勞動背后的尊嚴、艱辛與堅韌，也將那段歷史與當今仍持續存在的移民權益議題建立起深刻聯系，讓觀眾重新思考美國華人歷史中的勞動、身份認同與堅韌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