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的拖把還在往下滴水,臟水濺到了那雙锃亮的黑色皮鞋上。我停下動作,抬頭順著挺直的西裝褲腿看上去。鄭建勛皺著眉頭,掏出一方純白的手帕捂住口鼻,眼神里透著毫不掩飾的嫌惡。
他是青云市的市長,五十歲出頭,正是春風得意、仕途看漲的年紀。此刻,他正被一群局長、主任簇擁著,準備去會議室接待省里來的投資考察團。
“你是哪個部門的?懂不懂規矩?”后勤辦的王主任立刻從人群里擠出來,指著我的鼻子壓低聲音呵斥。
我低下頭,做出一副局促不安的樣子,結結巴巴地說我是剛來報到的臨時工,分在后勤組。
鄭建勛沒有看我,只是盯著大理石地面上那一點水漬,淡淡地對王主任說:“市委大院是青云市的臉面,連個地都拖不干凈的人,留著干什么?讓他去掃廁所,一到四樓的衛生間全歸他。要是連廁所也掃不干凈,立馬讓他滾蛋。”
![]()
說完,他邁開腿徑直往前走,周圍的人趕緊跟上,走廊里只剩下一串急促的腳步聲。王主任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甩下一句“以后長點心吧”,也跟著跑了。
我拎著拖把,看著鄭建勛消失在走廊盡頭的背影,心里異常平靜。他絕對想不到,這個被他一句話打發去掃廁所的臨時工林深,其實是省委組織部干部監督處的處長。
那次來青云市,我是帶著秘密任務的。近兩年來,關于鄭建勛的舉報信像雪片一樣飛到省里,內容涉及強推面子工程、拖欠工程款、作風霸道等。
但每次省里派人下來常規考核,青云市的賬面數據總是漂亮得無可挑剔,基層干部的評價也是出奇的一致。組織部的領導覺得事情沒那么簡單,決定派我以編外人員的身份潛入青云市委大院,進行為期兩個月的暗訪。
沒有任何身份掩護比一個掃廁所的臨時工更完美了。在這個權力密集的大院里,清潔工是透明的,沒有人會在意一個佝僂著背洗拖把的人。
![]()
帶我熟悉工作的是老馬,他六十多歲,干瘦,背有些駝,常年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老馬負責五樓到八樓的衛生,也就是市領導核心辦公區的保潔。
“小林啊,剛才嚇壞了吧?”老馬遞給我一根皺巴巴的香煙,幫我點上。我們在地下室一間陰暗潮濕的雜物間里休息,這里堆滿了廢舊的拖把和紙箱,散發著一股發霉的味道。
我吸了一口煙,苦笑著搖搖頭。
老馬嘆了口氣,拍拍我的肩膀:“鄭市長這人,眼里容不得沙子,平時脾氣大得很。咱們干這種粗活的,千萬別往領導跟前湊。以后你就按時打掃,領導開會的時候你就躲在隔間里,別出聲,等他們走了再出來。”
![]()
我認真地點頭記下。接下來的日子里,我徹底融入了這份工作。每天早上六點到崗,配置消毒水,擦拭洗手臺,清理紙簍。那股刺鼻的氨水味和潔廁靈的味道漸漸浸透了我的衣服,連我自己都覺得我就是一個真正的保潔員。
而在這些看似機械卑微的勞作中,我卻聽到了青云市最真實的聲音。
機關大樓的男廁所,往往是消息最靈通的情報站。那些在會議室里正襟危坐的局長、科長們,在解開褲腰帶的那一刻,防備心降到了最低。我在里面擦拭隔板或者清理通風口時,那些毫無遮掩的談話便一字不落地飄進我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