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考來源:《紅樓夢》曹雪芹著(庚辰本·人民文學出版社);脂硯齋批注本《石頭記》;張愛玲《紅樓夢魘》;周汝昌《紅樓夢新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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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第六回的回目是"賈寶玉初試云雨情,劉姥姥一進榮國府"。
兩件看似毫無關聯的事,被曹雪芹安排在同一回里寫完。
劉姥姥的戲份占了大部分篇幅,寶玉和襲人那件事,前后不過寥寥數段,輕描淡寫,幾句話就結束了。
然而,就是這幾句話,三百年來爭論從未停止。
襲人本是個聰明女子,年紀本又比寶玉大兩歲,近來也漸通人事。
她不是不懂世事的小姑娘,那一夜發生的事,她清楚得很。
所以問題從來不是"發生了什么",而是"她為什么讓它發生",以及,她在這件事上究竟扮演著什么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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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從珍珠到襲人:名字背后的身份密碼
讀懂襲人這個人,先要把她的來歷搞清楚。
襲人因家貧被賣到賈府為婢,最初服侍賈母,隨后轉至史湘云身邊,她心地純良又盡職,又被賈母派去服侍賈寶玉。
這幾句話交代了她進賈府的全部底細——不是自己走進來的,是被賣進來的,家里用她換了幾兩銀子才得以度日。
襲人原本是賈母的婢女,被喚為"珍珠",因為賈母疼愛寶玉,知道襲人心地善良且盡忠職守,遂將襲人給了寶玉。
因姓花,故寶玉取陸游詩句"花氣襲人知驟暖,鵲聲穿竹識新晴"之意賜此名。
關于這個名字,有一個細節歷來被紅學研究者反復提及。
眾所周知,《紅樓夢》中人物的名字大多深有來歷與講究,隱藏著諸多秘密線索,而作者除了對極少人的名字來歷有過描述,絕大多數避而不提,但卻對丫頭襲人名字的來歷過程不厭其煩地加以描述。
一個作者這樣反復交代來歷的丫鬟,在整部書里幾乎找不到第二個。
還有一處值得注意。
在封建時代,出行規制往往是體現一個人身份地位的形象詮釋,皇家有皇家的規制,公卿百官有公卿百官的規制。
第五十一回中,襲人因母親病重想見女兒回家,王夫人不僅允許,還專門把王熙鳳叫來,要求酌量辦理。
賈府中有名有姓的丫頭仆人不下數百人,如襲人一般的大丫頭也有十幾人之多,而賈政獨對襲人的名字敏感,以賈政這樣一個位尊名重的男性主子,卻在成群仆役中獨對一個丫環的名字如此上心,這除了暗示襲人的地位著實不一般,還能說明什么呢。
曹雪芹對襲人著墨之多,在書中是有目共睹的。
襲人是服侍賈寶玉的四個大丫鬟之一,是寶玉初試云雨的對象,后來雖然未有正式名份,但成為賈寶玉的侍妾(通房丫頭或屋里人)。
襲人甚得王夫人信任,月錢比其他一般丫鬟為高,是由王夫人房里算出,領二兩銀子一吊錢。
書中形容襲人的性格,是"服侍賈母時,心里眼里只有一個賈母;服侍寶玉時,心里眼里又只有一個寶玉"。
這兩句話,是表揚,也是在定性——她是一個把服侍對象當作全部重心的人。
表面上看,這是忠誠;往深里想,這是一種生存策略,把所有的精力集中在最值得押注的那個人身上。
對賈府這種深切的認同和歸屬感,是襲人一切行為的出發點。
她真真正正為賈府考慮,為賈寶玉打算,也是不奇怪的,賈府給她吃給她穿,給了她做寶玉姨娘的無上尊榮,"也算是半個主子",不知道比那個將她賣去做奴婢的家溫暖多少。
她的起點低到了塵埃里,但她一步一步把自己活成了賈府里最受認可的大丫鬟之一,而且做到了讓上至賈母、王夫人,下至各房丫鬟都對她口碑不錯。
這種結果,不是單靠運氣可以得來的。
【二】第六回:那間房里究竟發生了什么
現在來看第六回的原文,把事情發生的經過還原清楚。
寶玉在寧國府秦可卿的臥房里午睡,在夢中夢游太虛幻境,并在夢中與"可卿"經歷了云雨之事。
夢中驚醒后,寶玉神情恍惚,眾人忙端上桂圓湯,他喝了兩口,起身整衣。
襲人伸手與他系褲帶時,不覺伸手至大腿處,只覺冰涼一片沾濕,唬的忙退出手來,問是怎么了。
寶玉紅漲了臉,把他的手一捻。
襲人本是個聰明女子,年紀本又比寶玉大兩歲,近來也漸通人事,今見寶玉如此光景,心中便覺察一半了,不覺也羞的紅漲了臉面,不敢再問。
這是事情的第一個階段:襲人察覺了寶玉的異樣。
此時的場景是在寧國府,周圍人多,兩人什么都沒有說,各自把這件事壓下去,回到賈母處吃了晚飯,才各自散去。
事情到了第二個階段:
襲人忙趁眾奶娘丫鬟不在旁時,另取出一件中衣來與寶玉換上。
寶玉含羞央告道:"好姐姐,千萬別告訴人。"
襲人亦含羞笑問道:"你夢見什么故事了?是哪里流出來的那些臟東西?"
寶玉道:"一言難盡。"說著便把夢中之事細說與襲人聽了。
然后說至警幻所授云雨之情,羞的襲人掩面伏身而笑。
寶玉亦素喜襲人柔媚嬌俏,遂強襲人同領警幻所訓云雨之事。
襲人素知賈母已將自己與了寶玉的,今便如此,亦不為越禮,遂和寶玉偷試一番,幸得無人撞見。
自此寶玉視襲人更比別個不同,襲人待寶玉更為盡心。
這一段話,是《紅樓夢》里關于"初試云雨情"最核心的文字,字數極少,但信息量極大。
首先,襲人把其他人支開了再換內衣,是她主動制造了兩人獨處的時間。
其次,她主動詢問寶玉夢見了什么,是她打開了這個話題。
第三,寶玉講到云雨之事時,她沒有打斷,也沒有走開,而是"掩面伏身而笑"。
第四,在寶玉強拉她時,她沒有拒絕,而是以"不為越禮"為由答應了。
更何況,即便是有必要碰到,或者是不經意之間碰到,襲人和寶玉的大腿處也應該是隔著褲子的,畢竟褻褲只有開襠處有一小塊缺口,其他的大部分地方都是有衣料覆蓋的。
事實上,如果想要隔著褻褲碰到寶玉的大腿,只有一種情況才能做到,即:襲人把手伸進寶玉褻褲的開襠處,然后向內伸向了寶玉的大腿處。
原文說她是"不覺伸手至大腿處","不覺"二字不是"不小心"的意思,而是"不知不覺"、"不自覺"的意思,這意味著襲人對于這種行為,早已經是習以為常,乃至已經成為一種下意識行為了。
這個解讀有一定道理,但也需要說明:襲人的年齡比寶玉大兩歲,書中明確寫她"漸通人事",對男女之事并非全然懵懂。
那么,她在給寶玉系褲帶時"不覺"伸手,這個"不覺"究竟是真的無意識,還是一種長期相處形成的親密行為習慣,讀者可以自行判斷。
整件事在原文里用了一個"偷"字——"遂和寶玉偷試一番,幸得無人撞見"。
這個"偷"字用得很準確:不是正大光明,是背著所有人的,包括賈母。
寶玉當時已在賈母院中居住,他身邊伺候的除了襲人,還有晴雯等七個大丫頭,八個小丫頭,李嬤嬤等四個奶娘,以及婆子若干,這還不算賈母和林黛玉的人。
在這樣的環境里,兩個人要做到"無人撞見",需要時機,也需要主動把握時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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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她為什么不跑:三個可能的答案
襲人沒有逃開,這是所有問題的起點。
如果換成晴雯,結果大概率不同。
晴雯的性格直來直去,遇到這種事多半是直接甩手走人。但襲人沒有,她選擇留下,還答應了寶玉。
關于這個選擇,有三種不同的解讀方向,各有依據。
第一種解讀:順理成章。
襲人自己在原文里給出了理由——"襲人素知賈母已將自己與了寶玉的,今便如此亦不越禮。"
她認為自己已經是賈母給寶玉的人,這件事的發生是身份之內的事,沒有越禮。
從這個邏輯來說,她的選擇有一定的身份依據,并非完全沒有根據。
襲人是賈母指派給寶玉進行性啟蒙的通房丫鬟,甲戌夾批也寫道:"寫襲人身份。"所以此時二人舉止都是極其正當的。
第二種解讀:主動引導。
也有研究者認為,襲人在這件事上并不是被動的,而是在一步步引導事情發展。
正是因為有了襲人的"手伸到大腿處",正是因為有了襲人的連續追問,正是因為有了襲人的"掩面伏身而笑",這才有了寶玉要與她"同領警幻所訓云雨之事"的要求。
事實上,寶玉一開始是非常不好意思的,如果不是襲人的一再暗示和引導,以寶玉膽小的性格,根本不敢有這樣的膽子。
襲人這一手"拔得頭籌"可謂手段"老辣",豁得出去的心性和決斷也不像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
她被賈母評為"鋸了嘴的葫蘆",說她心中有數,由此可見一斑。
第三種解讀:兩情相悅。
寶玉是個多情公子,見了女孩就清爽,日常跟他接觸最多的,自然就是襲人,他為什么不找別人,因為襲人跟他關系最親密,是他身邊最得力的丫鬟,這種事只有襲人最符合身份。
襲人為什么敢跟寶玉云雨,因為她覺得自己是賈母給了寶玉的,如果不出意外,以后就會做寶玉的姨娘,所以云雨之時寶玉需要她,而她也因此更需要寶玉。
云雨之情之后,寶玉更看重襲人,而襲人對寶玉服侍也更盡心,兩個人彼此關系更深一層,自然都更需要彼此,這種需要是包含了很多情感在里面的。
三種解讀,代表了對襲人這個人三種不同的判斷立場。
支持哪種,取決于你怎么看她這個人,也取決于你對原文中哪些細節賦予更多的分量。
曹雪芹在寫這件事時,選擇用極簡的筆墨一帶而過,沒有給襲人安排任何內心表達,也沒有讓她說一句明確表態的話。
這種寫法,把所有的解釋空間留給了讀者,也把所有的爭議帶到了三百年后。
曹雪芹寫的這個情景,雖然用在"偷試云雨情"上,卻很容易讓人共情。
年輕人會想起自己做的蠢事,年紀大的人會回憶起年輕時的故事,這就是《紅樓夢》不同于其他小說的地方,她的"細"是越咂摸越有味道,不是看過就只是個情節文字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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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襲人后來的每一步棋,都與這一夜有關
這件事發生之后,襲人在賈府的一系列重要動作開始出現。
云雨情之后,寶玉視襲人"更比別個不同",襲人也對寶玉"待寶玉更為盡心"。但故事沒有就此停止。
寶玉挨了賈政一頓毒打,負傷在床。這一次,襲人主動去找了王夫人。
她對王夫人說的那番話,是《紅樓夢》里被引用最多、爭議也最大的一段話之一。
她說,如今寶玉大了,里頭的姑也大了,男女在一處起坐不方便,叫人懸心,不如找個法子把寶玉搬出園外來住。
娘們
襲人的深思遠慮觸動了王夫人擔心寶玉"作怪"的心事,王夫人對她感激不已,給了她許多實際的好處。
同時,此事也引起了許多讀者對她的鄙夷和唾罵。
王夫人對襲人的回答是,一聞此言,便合掌念聲"阿彌陀佛",由不得趕著襲人叫了一聲"我的兒"。
王夫人賞了她兩碗菜、加了一半的工錢,并決定將來襲人給寶玉做妾。
襲人就這樣在王夫人那里站穩了腳跟,襲人甚得王夫人信任,月錢比其他一般丫鬟為高,是由王夫人房里算出,領二兩銀子一吊錢。
這是其他大丫鬟無法企及的待遇。
但隨之而來的,是另一場風波——晴雯被攆。
寶玉察覺事情不對,在送走王夫人之后,開始懷疑是自己身邊的人出賣了怡紅院的秘密。
他對襲人說的那句話,意味深長:"怎么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單不挑出你和麝月、秋紋來?"
襲人聽了,低頭半日,無可回答。
就是這個沉默,讓無數讀者對她起了疑心,也讓"襲人告密晴雯"成了三百年來紅學圈最大的懸案之一。
而就在這個關鍵節點上,事情還遠沒有結束。
襲人究竟有沒有主動出賣同僚、她與王夫人的關系究竟深到什么程度、她對這整盤局的掌控究竟到了哪一步,這些問題的答案,要從原文最細微的幾處細節里慢慢拆開來看——
而當你把這幾處細節全部拼在一起的時候,你會發現,襲人在這件事里扮演的角色,比大多數人以為的要復雜得多,也要精明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