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響的時候,我正蹲在出租屋門口啃饅頭。
那頭是個女的,聲音挺客氣:“請問是沈榮軒先生嗎?”
我說是。
“您在我們銀行有一筆20萬的定期存款,存了整整20年……還有一句留言,是存折上寫著的。”
我手里的饅頭掉在地上,滾了兩圈,沾了一層的灰。
20萬?
我一輩子都沒見過這么多錢。
更讓我頭皮發麻的是——存款人名字寫著“沈秀娥”。
那是我媽。
那個20年前改嫁到外地,沒給我打過一個電話,沒給過一分錢的女人。
那個我恨了20年,卻又在無數個夜里偷偷想過的女人。
我攥緊手機,手心全是汗。
“留言呢?”
“留言只有一句話,必須您本人到場才能看。”
我掛了電話,蹲在門口,半天沒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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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班后,我沒回出租屋,直接騎電動車去了大伯沈國棟家。
大伯住在隔壁村,騎了四十分鐘才到。
到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大伯正在院子里喂雞,看見我來了,愣了一下:“榮軒?這個點兒了,咋過來了?”
我沒說話,跟著他進了屋。
大伯母在廚房做飯,油煙嗆得人直咳嗽。
大伯倒了一杯水遞給我,坐在我對面,點了根煙:“說吧,啥事?”
我掏出手機,把銀行給我打電話的事說了。
大伯手里的煙停在半空中,好半天沒動。
“你說……誰存的錢?”
“沈秀娥,我媽。”
大伯把煙摁滅了,又點了一根。
“你確定沒聽錯?”
“銀行念了三遍名字,錯不了。”
大伯不說話了,盯著墻角發呆。
我看著他的表情,心里頭翻來覆去不是滋味。
大伯從小看著我長大,我認識他四十多年,從來沒見他這么難看過。
“大伯,你是不是知道啥?”
他沒回答,起身走進里屋,翻箱倒柜的聲音傳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拿著一疊泛黃的紙走出來,遞到我面前。
“看看吧。”
我接過來,手有點抖。
是信。
信紙已經發黃發脆,折痕處都快斷了。
上面是女人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沒什么文化的人寫的。
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是我媽的字。
她以前教過我寫自己的名字,字就是這么寫的,一筆一劃都使勁,像是怕寫錯了似的。
“她……她寫過信?”
“寫過,寄到你爹那兒的。”
“我爹從來沒跟我說過。”
“你爹不讓說。”
大伯抽了一口煙,煙霧遮住了他的臉。
“你媽改嫁后,寄過幾封信回來。你爹看完就鎖起來了,不讓我跟你說。”
“為啥?”
“怕你惦記。”
我低頭看信。
第一封信的日期是19年前。
信上寫著:“志強,我在這邊安頓下來了。他對我還行,就是愛喝酒。榮軒還好吧?讓他多吃飯,別餓著。”
第二封信是17年前的。
“志強,這邊日子苦。他在廠里干活,掙不了幾個錢。榮軒上初中了沒?學費夠不夠?我攢了點錢,回頭寄給你。”
第三封信是15年前的。
“志強,他不在了。喝酒喝多了,從三樓摔下來,沒了。他兒子把房子占了,把我的東西都扔出來了。我現在住在廠里的宿舍。”
我一封一封往下翻,手指越來越涼。
翻到最后一封,我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那封信的日期是10年前。
“志強,法院判下來了,我贏了。20萬賠償金,一分不少。我存起來了,給榮軒留著娶媳婦用。志強,我求求你,讓我見見兒子吧。我不打電話,不寫信,就遠遠看一眼,行不行?”
信紙下面有淚痕,已經干透了,但痕跡還在。
我抬頭看大伯:“后來呢?”
“你爹沒同意。”
“為啥?!”
大伯嘆了口氣:“你爹那人,你是知道的。他怕你見了你媽,心里頭更難受。他覺得自己沒本事,讓你媽走了,心里頭愧疚……他覺得你媽走了就該斷了,斷了就該忘了,忘了才能好好過日子。”
我把信攥在手里,攥得緊緊的。
“那這些信,我爹從來沒給我看過?”
“沒有。”
“那你怎么知道的?”
“你爹……走之前跟我說過。”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爹……知道我媽把錢存銀行了?”
“知道。你媽后來寄過一張銀行回單給你爹,上面寫著你的名字。你爹收起來了,裝在鐵盒子里,埋在院子里的棗樹底下。”
我當天晚上沒回出租屋。
大伯陪我在院子里挖棗樹底下的鐵盒子。
挖了半個多小時,終于挖出來了。
鐵盒子已經銹得不成樣子,我用磚頭砸開,里面果然有一張銀行回單,還有一封信。
信是我爹寫的,但沒寄出去。
信上寫著:“秀娥,榮軒要結婚了。他找了個好姑娘,叫趙雅欣,在超市上班。我走了以后,他一直一個人過。你別擔心,他過得挺好。你存的錢,我知道。你放心,等他結婚的時候,我一定跟他說。”
信的末尾,我爹寫了一個日期——3年前。
他把這封信放在鐵盒子里,埋在地下。
可他還沒來得及跟我說,就走了。
我蹲在棗樹底下,抱著鐵盒子,哭得渾身發抖。
大伯站在旁邊,不知道怎么勸我,只能一遍一遍拍我的肩膀。
02
第二天請了假,我給趙雅欣打了個電話,說要去我媽那邊一趟。
“去那邊干啥?”
“我……有點事。”
趙雅欣聽我語氣不對,非要跟著去。
我沒攔著。
下午我們在火車站碰頭,她拎著一個包,里面裝著吃的喝的。
“你吃早飯了沒?”
“吃了。”
“騙鬼呢,眼睛都是腫的。”
我沒說話,她也沒追問,只是把包遞給我,讓我背。
上了火車,她坐我對面,看著窗外的風景,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你媽那邊……是什么情況?”
“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去干啥?”
“去看看。”
趙雅欣看了我一眼,沒再問了。
她就是這樣,從來不逼我。
跟我在一起這么多年,她從來不問我家里的事,從來不提我媽的事。
我感激她這一點,但也愧疚。
她越是這樣,我越覺得對不起她。
車到站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我們在火車站附近找了個小旅館住下,一晚上30塊錢。
房間里只有一張床,一臺電視,連窗戶都關不嚴實,風吹進來,床單嘩嘩響。
“你睡床,我打地鋪。”
“拉倒吧,咱倆都睡床,反正也不胖。”
我沒說什么,脫了外套躺下。
她躺在我旁邊,翻了個身,面朝著我。
“榮軒,你跟我說實話,你來這兒干啥?”
我沉默了一會兒,把銀行打電話的事跟她說了。
她聽完,半天沒說話。
“20萬?”
“嗯。”
“你媽……真有這么多錢?”
“那你來這兒,是想找你媽?”
“找不到了。”
我把信的事跟她說了。
說到繼父死了,繼子把母親趕出門,母親打官司贏了20萬,我眼淚又下來了。
趙雅欣沒說話,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第二天一早,我們坐了個三輪車,往老村長說的那個村子去。
三輪車顛得厲害,屁股都快散架了。
趙雅欣靠在我肩膀上,閉著眼睛,也不知道睡著了沒有。
車到一個岔路口,停下不走了。
司機指了指前面:“順著這條土路一直走,走個二十來分鐘就到了。”
我們下了車,往前走。
路兩旁是荒地,雜草長得比人還高。
風一吹,草葉子嘩啦啦響,跟鬼哭似的。
趙雅欣抓著我的胳膊,小聲說:“這地方咋這么荒?”
我沒回答。
我心里也慌。
走了快半個小時,終于看見村子了。
說是村子,其實就是幾十間土坯房,散落在山坡上。
有的房子已經塌了,露出里面的木頭架子。
一條土路從村子里穿過去,路面上全是牛糞和泥土。
村口坐著一個老頭,佝僂著背,在石頭上曬太陽。
“大爺,打聽個人。”
老頭瞇著眼看我:“誰?”
“沈秀娥,以前住這兒的。”
老頭的眼神變了,上下打量了我半天。
“你是誰?”
“我是她兒子。”
老頭愣住了,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嘴里念叨著:“像……真像……”
他站起來,拄著拐杖,顫顫巍巍地往前走。
“跟我來。”
我們跟著他,穿過村子,走到一間土坯房前。
房子太破了,門板歪著,窗戶用塑料布糊著。
風一吹,塑料布呼啦呼啦響。
老頭推開門,里面黑洞洞的,一股霉味撲面而來。
“這就是你媽以前住的地方。”
我站在門口,愣了好久才邁步進去。
屋里只有一張木板床,一個灶臺,一張桌子。
床上的鋪蓋已經發霉了,灶臺上落了一層灰。
墻上糊著舊報紙,有些地方已經掉了,露出里面的土坯。
我站在屋子中間,腦子里一片空白。
趙雅欣站在我身后,沒說話。
老頭站在門口,點了根煙,慢悠悠地開口:“你媽走了三年了。”
“走了……去哪兒了?”
“走了就是走了,沒了。”
我腦子嗡的一聲。
“怎么走的?”
“癌癥。查出來的時候就是晚期,撐了半年就走了。”
我扶著桌子,腿有點軟。
“她走的時候……有沒有說什么?”
老頭想了想,說:“走之前那幾天,她一直念叨一句話——‘我兒子該娶媳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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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在那間屋里站了很久。
趙雅欣沒催我,靜靜地站在門口。
老頭抽完了一根煙,又點了一根。
“你知道你媽那些年咋過的嗎?”
我搖了搖頭。
“你媽改嫁過來的時候,繼父對她還行。后來繼父喝酒越來越兇,喝完就打她。你媽身上經常青一塊紫一塊的,第二天還得去廠里上班。”
老頭說著,聲音有點啞。
“繼父從三樓摔下去那年,她反而松了口氣。可繼父的兒子趙大彪不讓她安生,說你媽是外人,沒資格住這房子。”
“她把房子讓了?”
“讓了。你媽那人,不爭不搶的,一直忍著。可后來趙大彪把繼父的賠償金全占了,一分錢沒給你媽。你媽這才急了。”
“她打官司了?”
“打了。一個農村婦女,大字不識幾個,硬是自己跑了三趟縣城,找律師,寫訴狀。打了三年,終于贏了。”
我心里一緊。
“贏了之后呢?”
“趙大彪不服,到處說你媽的壞話,說她是靠賣身才打贏官司的。你媽不在意,拿著判決書去銀行存了錢。”
老頭的煙抽完了,他沒點第三根,把煙頭扔在地上踩滅了。
“你媽走得急,什么都來不及交代。但她走之前,讓村里人幫她辦了一件事——把錢存到你名下。”
趙雅欣上前一步,握住我的手。
“留言呢?她有沒有留什么話?”
“留了。存折上寫著一句話,我當時看過。”
“啥話?”
“別恨媽。”
我站在原地,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
趙雅欣也哭了,她把我拉進懷里,拍著我的后背。
我靠在她肩膀上,哭得像個孩子。
那天下午,老頭帶我去看母親的墳。
墳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很簡陋,就是用石頭壘起來的,上面插著一塊木板,寫著“沈秀娥之墓”。
木板已經快爛了,上面的字跡模糊不清。
我跪在墳前,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趙雅欣跟我一起跪下,她掏出打火機,點了一疊紙錢。
紙錢的灰被風卷起來,飄得到處都是。
“媽,”我開口了,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我來了。”
“對不起,我來晚了。”
“我不知道……不知道你吃了這么多苦。”
“我一直恨你,恨你不聯系我,恨你不給我打個電話,恨你一分錢都不給我留。”
“可我不知道……你是在替我攢錢。”
我用袖子擦了擦眼淚,磕了三個頭。
“媽,你放心,我以后一定好好的。”
趙雅欣也跟著磕頭,邊磕邊說:“媽,我是您兒媳婦,今天第一次來看您。”
老村長站在旁邊,背過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04
回到縣城后,我去銀行把那筆錢取出來了。
柜員遞給我一張紙條,上面是母親的筆跡:“榮軒,媽這輩子最驕傲的事,就是生了你。”
我攥著紙條,在銀行大廳蹲了好久。
趙雅欣在旁邊等著我,沒說話。
回到家,我把紙條和信一起鎖進了鐵盒子里。
晚上吃飯的時候,趙雅欣看著我問:“婚禮的事,還辦不辦?”
“辦。”
“那這筆錢……”
“留著。媽給我的,我不能亂花。”
趙雅欣點了點頭,沒再說什么。
之后的日子,我開始忙婚禮的事。
買家具、訂酒席、發請柬。
忙得腳不沾地,但心里踏實。
忙的時候,我不會去想那些有的沒的。
可一閑下來,腦子里全是母親的樣子。
我想起她走的那天早上。
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母親蹲在院子里,給我裝書包,往里面塞了一個饅頭,一包咸菜。
“榮軒,在家要聽話,好好讀書。”
我記得我當時在院子里玩,沒有看她,只是隨口應了一聲。
然后她站起來,看了我一眼,轉身走了。
我看著她瘦弱的背影,沿著村口的土路越走越遠。
她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掙扎。
走到岔路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然后她蹲下身子,雙手捂著臉,哭了好一會兒。
最后她站起來,擦了擦眼淚,頭也不回地走了。
那是20年前的事。
我沒想到,那是她最后一次看我。
等我終于想明白那個背影的意義時,她已經走了三年了。
婚禮的前一天晚上,我翻出鐵盒子,把那些信和紙條一起拿出來,看了又看。
趙雅欣坐在我旁邊,把頭靠在我肩膀上。
“榮軒,你媽要是知道你要結婚了,一定很高興。”
“我知道。”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給她上柱香。”
“好。”
第二天,婚禮很簡單,就在縣城的小飯店里,擺了五桌。
來的都是親戚朋友,大伯和大伯母坐在第一桌。
我把母親的遺照擺在那張桌子上,旁邊放著一杯酒,一碗菜。
大伯看著照片,紅了眼眶。
“你媽要是看到今天,該多高興啊。”
我舉起酒杯,對著南邊,慢慢灑在地上。
“媽,兒子成家了。”
“您放心,以后我一定好好過日子。”
婚禮結束后,我跟趙雅欣回出租屋。
她喝了一點酒,臉紅紅的,靠在我身上。
“榮軒,你說你媽……現在在哪兒?”
“在天上。”
“等咱們以后有了孩子,把故事講給他聽,行不行?”
“行。”
她沒再說話,靠在我肩膀上,睡得很安穩。
我抱著她,心里頭酸酸漲漲的,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陽臺上,想了很多事。
想起小時候,母親蹲在灶臺前給我煮面條。
想起她走的那天早上,蹲在院子里給我裝書包。
想起那20萬存款,那張紙條,那句“別恨媽”。
我掏出手機,給銀行那個客戶經理發了一條消息:“何哥,我媽存的那筆錢,利息是多少?”
他回得很快:“20年定期,利率是1.5%,利息六萬多。”
六萬多。
加上本金,夠我買一輛車了。
但我不會動它。
那是母親給我存的錢。
我要留著,以后給孩子上學用。
然后告訴他,這錢是你奶奶給你留的,她是個很了不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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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三個月后,我接到了老村長的電話。
“榮軒,你回來一趟吧,有件事我得跟你說。”
“啥事?”
“電話里說不清楚,你來了就知道了。”
我掛了電話,跟趙雅欣說了一聲,買了當天下午的火車票。
到柳河村的時候已經是晚上。
老村長在家里等著我,桌上擺著一壺茶,兩個杯子。
“坐。”
我坐下,等著他開口。
老村長倒了兩杯茶,推給我一杯,自己端起來喝了一口。
“榮軒,我有個事,一直沒跟你說。”
“你媽走之前,讓我轉交一樣東西給你。”
我愣了一下。
“她沒說是什么?”
“沒說。她說,等你結婚的時候再給你。”
老村長站起來,走進里屋,翻了一會兒,拿出一個布包。
布包很舊,上面打著補丁,用繩子扎得緊緊的。
我接過布包,手有點抖。
“打開看看吧。”
我解開繩子,一層一層地翻開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