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第一財經
2026年夏季,高溫與多雨天氣交織,疊加跨境人員流動顯著回升,登革熱、基孔肯雅熱等伊蚊傳播傳染病的防控壓力驟然升級。截至5月31日,全國登革熱病例數較2025年同期激增88.5%。與此同時,蚊蟲抗藥性加劇、孳生地治理困難、群眾參與度不足、消殺成本居高不下等現實難題,正持續考驗各地公共衛生治理的韌性與實效。
多位疾控專家在接受記者專訪時一致認為,當前防控的破局關鍵,不在于反復進行大規模化學消殺,而在于壓實全民責任、全域清理積水孳生地,同步推進綠色防控、科學用藥與法治約束,從源頭上斬斷傳播鏈條。
南方進入高風險周期
據中國疾控中心發布的《2026年6月全國突發公共衛生事件風險評估報告》,今年前5個月全國28個省份均有登革熱病例報告,其中廣東、浙江、四川、河南、江蘇五省病例數占全國總量的54.6%。同期,全國累計報告基孔肯雅熱51例,本地病例36例全部集中于廣東廣州、肇慶、佛山等珠三角城市。5月間,廣州市荔灣區、肇慶市端州區先后發生社區聚集性疫情,與廣交會涉外人員流動及老舊社區較高蚊媒密度直接相關。
國家疾控局在7月16日新聞發布會上披露,自2026年4月1日起,基孔肯雅熱已正式納入乙類傳染病管理,全國推行登革熱與基孔肯雅熱“兩熱”同監測、同防控機制。
中國疾控中心病毒病所研究員李建東直言,多重因素正放大傳播風險:“全球氣候變化拓寬了伊蚊的生存版圖;暑期旅游和跨境出行大幅增加境外輸入風險;夏季高溫積水環境極適宜白紋伊蚊大量繁殖。下半年,局部地區聚集性疫情的發生概率仍將持續走高。”
廣東省疾病預防控制中心首席科學家林立豐長期深耕蚊媒傳染病應急處置,他在研究論文中表示,東南亞、非洲持續高發的疫情不斷推高我國的輸入壓力,病毒基因變異進一步提升了伊蚊的傳播效率。城市化進程中,工地、市政管網及居民區容器積水持續增多,為蚊蟲提供了充沛孳生條件,多重矛盾疊加,使防控工作長期承壓。
記者梳理數據發現,僅廣東一地,2026年前5個月便報告登革熱本地病例15例、基孔肯雅熱本地病例36例,是全國本土傳播最為集中的省份。
蚊蟲抗藥性成新隱憂
面對病例攀升,各地持續投入大量人力物力開展全域藥物消殺,但防控效果始終存在短板,蚊蟲耐藥性問題越發受到學界關注。大量學術論文顯示,廣東、浙江多地監測到,白紋伊蚊對常用殺蟲劑產生數百倍乃至上千倍的抗性,公眾“無藥可用”的擔憂一度升溫。
《廣東省2023年白紋伊蚊成蚊抗藥性研究》表明,所有監測種群對溴氰菊酯、高效氯氰菊酯均呈高水平抗性,抗性比值(RR)高達百倍至千倍。與此同時,廣州蚊蟲對雙硫磷(有機磷類殺幼劑)的抗性也快速上升,部分種群已產生中等抗性(RR=10–20倍),而以往普遍認為該藥仍屬敏感。更令人警惕的是,蚊蟲對昆蟲生長調節劑(IGRs)的敏感性亦顯著下降。Wang等人(2023)評估廣州白紋伊蚊對吡丙醚的敏感性,發現RR值達5–15倍,已由敏感發展為低至中等抗性。
不過,廣州一位疾控工作人員表示:“耐藥性客觀存在,但無須過度恐慌,現階段遠未到無藥可用的地步。白紋伊蚊飛行距離僅百米左右,相隔數百米的村落,蚊蟲對同一種藥物的敏感度就可能差異巨大。只要常態化開展耐藥性監測、動態輪換藥劑,就能大幅緩解抗性帶來的負面影響。”另一位基層疾控人員也介紹,各地嚴格按照國家防控方案動態調整消殺頻次——疫情早期每日兩次全域噴霧,后期則依據蚊媒密度監測數據科學縮減作業頻次,并依靠復配型殺蟲劑和輪換用藥策略,有效規避了單一藥劑長期使用誘發抗性的風險。
但是即便藥物效力有保障,單純依靠消殺也難以實現長效控蚊。一位李姓基層工作者給記者算了一筆賬:廣州每年投入滅蚊的藥劑和人力成本規模龐大,一線消殺人員單日薪酬可達三四百元,但空間超低容量噴霧僅能殺滅現場成蚊,無法清除隱藏在綠化帶和積水容器內的幼蟲。“只噴藥不清積水,消殺效果維持極短,第二天就能見到新生蚊蟲。容器積水內的幼蟲持續羽化,單純噴藥無異于治標不治本,持續投入大量資金卻收效甚微。”
廣東省疾控中心首席科學家林立豐對此深表認同:“理想的模式是同步殺滅成蚊與徹底清除孳生地,才能長期壓低蚊蟲基數。”他進一步解釋,白紋伊蚊幼蟲最快一周即可發育羽化,居民若每周定期清理容器積水,就能從源頭阻斷繁殖。在疫情處置中,連續兩到三天全域消殺成蚊,同步全覆蓋排查清理積水,將布雷圖指數降至5以下,一至兩周內即可有效阻斷本地傳播,避免疫情大規模擴散。“早發現、早處置,始終是成本最低、效率最高的防控手段。”
孳生地治理:最核心的短板
白紋伊蚊俗稱“花蚊子”,是登革熱、基孔肯雅熱的主要傳播媒介,偏愛在小型靜止積水中產卵。花盆托盤、廢舊輪胎、水桶、花瓶、空調接水盤、易拉罐等,皆是其理想的“育嬰房”。“花斑蚊飛行距離基本在百米以內,絕大多數社區傳播的源頭,都來自居民家門口、陽臺上的瓶瓶罐罐。說白了,很多咬人的蚊子,都是居民自己養出來、自己咬自己。”林立豐直言。
家中花盆托盤、閑置水桶、廢棄瓶罐、水培綠植,農村雞鴨飲水桶、沖廁儲水容器,工地積水坑、城市弱電檢修井、市政管網管溝,無一不是蚊蟲滋生溫床。相比投入大量人力物力進行大面積藥劑消殺,清理積水、鏟除孳生地的降蚊效果要高出數倍。“空間噴霧只能一次性殺死部分成蚊,只要積水孳生地未清理,幼蟲持續羽化,消殺后第二天蚊蟲密度便會快速反彈。即便一次性殺滅80%的成蚊,外部蚊蟲遷入疊加本土幼蟲新生,防控效果也會很快歸零。”林立豐強調,單一藥劑消殺性價比極低,長期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卻難以從根源上壓低蚊蟲基數。
孳生地治理存在兩大“硬骨頭”:一是居民日常容器積水,依靠宣傳引導效果有限;二是城市公共區域隱蔽積水,如建筑工地洼地、未封閉的市政弱電管網檢修井、綠化帶景觀積水等,監管覆蓋難度大,極易成為蚊蟲的“天然產房”。林立豐在《我國基孔肯雅熱防控策略探討》一文中指出,城市化規劃中缺少病媒防控配套設計,各類地下管網與閑置工地長期存在積水,持續抬高了城市蚊蟲環境容納量,這是長期難以根治的結構性問題。
當前,國內健康宣傳雖持續推進,但群眾對蚊媒傳染病的危害性認知仍顯不足,難以形成常態化清理習慣。不少居民清理積水后,短短兩三天再次堆放閑置瓶罐、積存雨水,反復制造孳生環境。
對比之下,香港成熟的法治化治理模式被多位專家反復提及。香港出臺專門市政衛生條例,衛生督察可入戶巡查,對拒不清理積水、制造孳生地的個人和單位處以高額罰款。“當地衛生督察和我們交流時說,實際需要處罰的案例極少——法規明確責任后,居民自覺清理積水,逐漸形成長效習慣,靠法律約束解決了群眾惰性問題。”林立豐建議,國內可完善病媒生物防控相關法規,清晰界定政府、單位、居民四方責任,借助執法監督倒逼全民參與,從根源上減少孳生地。
數據已為此提供了有力佐證。2025年廣東佛山爆發基孔肯雅熱疫情,內地報告病例達29497例,其中廣東25826例,廣西、四川、重慶、福建、湖南、海南、江西等地也報告了本地病例。而同期中國香港僅報告77例,其中本地病例僅9例。據香港衛生署官網信息,截至2026年7月3日,香港今年累計錄得25宗登革熱個案,其中僅2宗為本地感染;截至6月10日,基孔肯雅熱確診個案僅2宗,且全部為外地輸入,無本地病例。
林立豐提出,現階段國內應深化社區動員新模式,借助積分激勵、基層網格化巡查等手段,將“翻盆倒罐”融入居民日常生活,改變運動式清理的短期行為。“僅靠政府和疾控單方面作業,永遠無法覆蓋千家萬戶。蚊媒防控的根基,在于每一位居民主動清理身邊的積水。”
多方協同,構建全民長效防控格局
綜合多位專家觀點,當前蚊媒傳染病防控面臨四大核心矛盾:境外輸入壓力持續增加與口岸監測承載力之間的失衡;藥物消殺高成本、低長效與孳生地治理落實不足之間的矛盾;群眾防控意識薄弱與全域治理需求之間的落差;傳統化學防控手段與蚊蟲抗藥性持續發展之間的沖突。
李建東表示,暑期人員流動高峰已至,7至8月蚊蟲活躍度將達到全年峰值,南方地區必須時刻繃緊防控之弦。林立豐則提出了完整的長效治理路徑:堅持關口前移,完善全球疫情預警與口岸檢疫;科技賦能,推廣智慧監測和生物控蚊新技術;搭建多渠道監測預警平臺,打通衛健、海關、氣象、社區數據壁壘;健全協同應急處置機制,分級組建專業消殺隊伍并儲備應急物資;強化法治、財政、人才三重保障,完善地方病媒防控執法細則。
“蚊媒傳染病不存在一勞永逸的治理手段。短期藥物消殺只能應急,全民常態化清理積水,才是真正的治本之策。”受訪專家一致呼吁,各地應加快壓實四方責任:一方面加大公共區域積水常態化整治力度,完善工地、市政管網巡查維護機制;另一方面強化全民健康教育,適時完善法規約束,引導群眾樹立“自家積水自己清理、蚊蟲危害人人有責”的觀念,構建政府主導、部門協同、全民參與的綜合防控網絡,平穩度過夏季蚊媒傳染病高發周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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