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我托朋友從青湖空運回來二十斤梭子蟹,專門擺了一桌慶祝丈夫升職。
飯桌上我夾了一只最大的放到婆婆面前,她沒動筷子,抬起眼皮說我吃螃蟹會沖撞丈夫的官運財運,以后帶殼的海鮮一口都不能碰。
我丈夫埋頭扒飯,假裝什么都沒聽見,連替我辯一句都沒有。
散場回家我看著那箱還在吐泡泡的蟹站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婆婆出門買菜,我把二十斤蟹重新打包好,叫了同城急送,收件人寫了我姑姑在蘇州的茶館地址。
01
許靜雅用公筷夾起一只橙紅油亮的大閘蟹,輕輕放到婆婆張桂芬面前的碟子里。
“媽,您嘗嘗,這是我托朋友從青湖帶回來的。”
她臉上掛著精心演練過的溫婉笑容,聲音柔和得像泡開的茉莉花茶。
今晚這桌飯,她張羅了整整一周。
訂包廂、訂菜單、聯系空運,連桌上的酒水都是她一瓶瓶親自挑的。
丈夫羅志明剛升了部門副總監,她真心想辦一場體面的慶祝宴,也借這個機會,把和婆婆之間那層若有若無的隔膜焐熱一點。
這間“錦江閣”是魔都本地頗有名氣的館子,紅木圓桌鋪著暗金色桌布,八道冷熱菜已經擺得滿滿當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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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大閘蟹,還有響油鱔糊、紅燒肉、白斬雞,全是地道的本幫風味。
張桂芬沒動筷子。
她甚至沒低頭看那只蟹,只微微抬起眼皮,目光像兩把小刀,從許靜雅臉上慢慢刮過去。
“你自己怎么不吃?”
聲音不高不低,聽不出喜怒。
“等您和志明先吃,我等會兒再吃。”
許靜雅連忙應道,又轉頭朝羅志明笑了笑,“志明,你也快吃呀,蟹涼了就腥了。”
羅志明“嗯”了一聲,拿起筷子,猶豫了一下,越過那盤蟹,夾了一片白斬雞。
張桂芬扯了扯嘴角,笑意清淡,眼神里卻沒有半點溫度。
“靜雅啊,有些家里的老規矩,我得跟你講一講。”
她拿起小湯碗,舀了一勺腌篤鮮,慢慢吹了吹熱氣。
“咱們羅家在魔都也是有頭有臉的,規矩不能亂。
頭一條,家里的女人,不能吃螃蟹。”
許靜雅手里的公筷頓住了,懷疑自己聽錯了。
“不……不能吃螃蟹?”
她下意識看向羅志明。
羅志明腦袋垂得更低,專心致志對付碗里的米飯,仿佛那是稀世珍饈。
“對。”
張桂芬放下湯匙,語氣斬釘截鐵,“特別是像你這種長相的女人。”
許靜雅一頭霧水:“我的長相怎么了?”
“你顴骨高,下巴尖,眼角上挑,這在相書里叫‘利刃面’,損夫運。”
張桂芬一字一句,清楚得像在念判決書,“螃蟹性寒,又是橫著走的,霸道。
你這種命格吃了,寒上加寒,會沖撞志明的官運財路。
嚴重的,連身體都要受影響。”
一股熱血直沖許靜雅頭頂,耳朵里嗡嗡作響。
她張了張嘴,想說這都什么年代了,可話到嘴邊,看著婆婆那張不茍言笑的臉,再看丈夫那個恨不得把臉埋進碗里的樣子,又把話咽了回去。
“媽,這個說法……不太有科學依據吧?”她竭力讓聲音平和些,“蟹肉蛋白質高,對身體有好處的。”
“科學?”張桂芬像聽了笑話,嘴角弧度更冷了,“科學能保佑我兒子步步高升?我活了快六十年,吃過的鹽比你吃的米還多!老規矩,寧可信其有。”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盤幾乎未動的蟹。
“這蟹你以后一口不能碰。
不光蟹,所有帶殼的、寒性重的,蝦、貝類,都少沾。
這是為了你好,更是為了志明的前途。”
說完,她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羅志明碗里。
“明寶,多吃紅肉補氣。
剛升職,得把身體養好。”
羅志明這才抬起頭,飛快瞥了許靜雅一眼,那眼神里混著歉意和為難,但更多是一種“你就忍一下”的懇求。
“謝謝媽。”
他低頭大口吃肉。
許靜雅還坐在那里,手里那雙公筷顯得格外扎眼。
臉頰火辣辣的,像被人當眾扇了一巴掌。
這一桌子菜,她花了多少心思,動用了多少人脈。
那幾只大閘蟹,光運費就幾百塊,她眼睛都沒眨一下。
可現在,安排這一切的人,連碰一下的資格都被剝奪了。
就因為“利刃面”。
她放下公筷,桌布下的手悄悄攥成了拳頭。
“媽,我以前在家也經常吃蟹,我爸媽我姑姑都吃,也沒聽……”
“那是你們許家!”張桂芬厲聲打斷,“現在你嫁進羅家,就得守羅家的規矩!怎么,這才進門幾個月,就想把娘家習慣帶過來翻天了?”
這話極重。
包廂里的空氣仿佛凝住了,連羅志明咀嚼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許靜雅看著婆婆那雙精明犀利的眼睛,又看了看丈夫寫滿躲閃的側臉。
她忽然覺得,這張紅木餐桌像一個華麗囚籠,而她就是那只連吃什么都被規定好的金絲雀。
“我明白了,媽。”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干澀得像風干的橘皮。
她拿起碗,舀了一勺四喜烤麩拌進米飯,醬汁把雪白米粒染成褐色。
她低下頭,一口一口往嘴里扒,吃得格外認真,仿佛那是什么人間美味。
張桂芬對她的順從很滿意,不再言語,慢條斯理享用起來。
羅志明明顯松了口氣,話也多了,開始給母親講公司趣聞。
母子倆一問一答,氣氛竟慢慢“融洽”起來。
仿佛剛才那段難堪的插曲從未發生。
仿佛許靜雅這個人不存在,只是個訂座買單的背景板。
許靜雅默默扒著飯,耳朵里充斥他們的歡聲笑語,眼睛死死盯著碗里那點可憐的烤麩。
她想起結婚前羅志明信誓旦旦:“我媽就是嘴巴厲害,心不壞,咱們慢慢引導她。”
想起姑姑許佳慧叮囑:“嫁過去嘴巴要甜,手腳要勤快,人心都是肉長的。”
她嘴夠甜了,手腳夠勤快了,包攬家務、每月拿出工資一半做家用,對婆婆有求必應。
五個月換來一句“利刃面”,和一只不許她碰的螃蟹。
這頓飯的后半程,她再沒說過一句話。
吃完碗里的飯,她輕輕放下筷子。
“媽,志明,我吃好了,去一下洗手間。”
她起身離開,背影挺得像一桿標槍。
02
洗手間的門關上,隔斷外界所有聲音。
許靜雅擰開水龍頭,冰冷的水沖刷手背,她靠住隔板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眼淚在眼眶里瘋狂打轉,她猛地仰頭,用力眨了幾下眼,硬生生把酸澀逼回去。
不能哭。
哭了就是認輸。
她看著鏡子里臉色蒼白、眼圈泛紅的自己,覺得無比諷刺。
她打開冷水一遍遍拍臉,刺骨涼意讓她打了個激靈,然后開始機械地補妝——口紅、散粉、遮瑕,每一個動作都用力得仿佛要把屈辱掩蓋在這層精致的殼下面。
不知過了多久,洗手間門被推開,羅志明走進來。
“靜雅。”
他湊近,壓低聲音,帶著討好,“還生氣呢?”
許靜雅沒理他,繼續整理額前碎發。
“哎呀,我媽就那個脾氣,老一輩思想傳統,你跟她計較什么。”
他把一個空茶杯放上洗手臺,伸手想摟她肩膀。
許靜雅側身躲開了。
他的手尷尬懸在半空。
“羅志明。”
她轉過頭,目光清冷,“你是不是也覺得你媽說得有道理?我長了一張克夫的臉?吃一只蟹就能把你副總監克沒了?”
“你看你,說話怎么這么難聽。”
他皺眉,浮出不耐煩,“什么克不克的,多不吉利。
媽就隨口一說,圖個心安。
你不吃就不吃嘛,蟹有什么好吃的。
以后想吃了,我私底下買給你,帶你出去吃,行不行?”
“這是蟹好不好吃的問題嗎?”許靜雅聲音發顫,“這是尊重!她當著滿桌菜說你媳婦損夫運,連碰蟹的資格都沒有!你呢?你除了埋頭吃飯,為我說過一句話嗎?”
羅志明臉色變了,有些掛不住。
“那是我媽!我能當著你面跟她吵?她年紀大了,你就不能讓著點?非要為一口吃的把場面弄難看了?許靜雅,我以前怎么沒發現你這么不懂事?”
“我不懂事?”許靜雅氣笑了,“羅志明,現在不是我跟你媽搶一只蟹吃!是她毫無理由當眾羞辱我,立荒唐規矩!你作為我丈夫,不維護我,反而覺得我在計較?”
“我怎么維護?跟你一起罵她封建迷信?然后家里雞飛狗跳你就開心了?”他聲音也高了,“許靜雅,結婚過日子沒那么多你儂我儂!有些事就得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我媽養我不容易,你就不能體諒一下?”
又是這套。
每次矛盾,他就搬出“我媽養我不容易”當擋箭牌。
許靜雅覺得心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像藤蔓纏住心臟。
眼前這個男人,結婚五個月,在“我媽”和“你”之間毫不猶豫選了前者。
甚至覺得她的委屈是“不懂事”。
“好,我體諒。”
她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體諒你媽養你不容易。
所以我活該被說成‘利刃面’,活該看著滿桌蟹不能動筷子,活該永遠像個外人。”
羅志明被她問得啞口無言,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最后煩躁揮手。
“算了,我懶得跟你吵。
反正媽說了規矩,你以后記住就行。
以后家里聚餐別點這些亂七八糟的,點了也別上桌。”
他轉身就走,洗手間的門在身后關上,發出沉悶響聲。
許靜雅一個人站在空曠的洗手間里,四周是大理石和鏡子。
窗外魔都夜景璀璨,東方明珠的燈光變幻流轉。
那些繁華的光很暖,卻一絲一毫照不進這個剛剛組建卻已寒意徹骨的家。
她慢慢蹲下身抱住膝蓋。
這一次眼淚終于沒忍住,大顆大顆砸在光潔地磚上。
不知蹲了多久,雙腿發麻。
她撐著臺子站起來,重新用冷水洗了臉,看著鏡中紅腫的眼睛,用力拍了拍臉頰。
不能再這樣了。
許靜雅,你不能剛結婚就活成一個怨婦。
她深吸一口氣,整理好情緒走回包廂。
張桂芬已經走了,羅志明在結賬。
桌上的菜幾乎沒動,那盤大閘蟹除了她夾給婆婆那只,其余都完好躺著。
“媽先回了,說有點累。”
羅志明刷完卡,頭也不抬,“剩下的打包吧。”
許靜雅沒說話,默默叫服務員打包所有菜。
回家的車里一片死寂,羅志明開車,她坐副駕駛看窗外飛速倒退的霓虹,誰也沒開口。
回到浦東的家,羅志明把大包菜塞進冰箱就去洗澡了。
許靜雅走到那臺雙開門冰箱前,拉開。
冷氣撲面而來。
冷藏室塞得滿滿當當——除了今晚剩菜,還有好幾盒基圍蝦、幾條東海帶魚,以及一大袋她前兩天從舟山朋友那訂的梭子蟹,足有二十斤,用泡沫箱裝著,還在吐泡泡。
這些都是她特意采購的,花了近兩千塊,本打算這個周末做海鮮大餐給羅志明改善伙食,順便討好婆婆。
現在這一切像個天大的笑話。
她盯著那些張牙舞爪的蟹,想起婆婆的話——所有帶殼的寒性重的,你最好少沾。
那這些東西留給誰?留給她那個“前途無量”的丈夫和立下荒唐規矩的婆婆嗎?而她這個“利刃面”兒媳婦,只能在旁邊看著?
一股邪火從心底竄上來。
她“砰”地甩上冰箱門,巨響在安靜客廳回蕩。
主臥浴室水聲停了一下,又響起來。
許靜雅走回婚房。
羅志明洗完澡出來靠在床頭玩手機,見她進來只抬了抬眼皮,沒說話。
她也懶得理,徑直進浴室反鎖門。
03
花灑的水流沖刷下來,溫熱卻沖不走心里的憋屈。
她想起談戀愛時羅志明對她百依百順,有一次她加班晚隨口說想吃壽寧路小龍蝦,他二話不說開車穿大半個魔都,排了一小時隊買回來。
那時候的小龍蝦熱辣鮮香,吃下去從胃暖到心。
可現在同一個人,默許自己母親剝奪她吃蟹的權利,還說“蟹有什么好吃的”。
許靜雅扯過毛巾用力擦干頭發身體。
鏡子被水汽蒙了霧,看不清自己臉,也好,她暫時不想看見那張所謂的“利刃面”。
穿睡衣出去,羅志明放下手機等她。
“靜雅,剛才飯店是我態度不好。”
他先開口,語氣緩和了,“但我媽那邊真不能硬碰硬。
她年紀大,思想那樣,咱們只能順著她慢慢來。
你就當為我,忍一忍,行不行?”
又是忍一忍。
許靜雅坐梳妝臺前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機械梳理濕發。
“羅志明,如果以后我們有了孩子,你媽說孩子命里缺金不能穿棉布只能穿金銀,你也讓孩子忍一忍嗎?”她看著鏡子里映出的他的臉。
羅志明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她這么問。
“那……到時候再說。
孩子的事怎么能一樣?”
“怎么不一樣?”她轉過頭,目光灼灼直視他,“今天她能用一個莫須有理由不讓我吃蟹,明天就能用更荒唐的規矩規定我生活方方面面。
在這個家里我是不是永遠沒有說‘不’的權利?永遠要為你的‘不容易’和‘家和萬事興’忍氣吞聲?”
羅志明惱羞成怒。
“許靜雅你能不能不要這么上綱上線?不就一只蟹嗎?至于扯到權利、扯到永遠?你現在越來越鉆牛角尖了!這日子你到底還想不想過?”
想不想過?許靜雅也在心里問自己。
才結婚五個月,蜜月期還沒過去就已一地雞毛。
未來幾十年難道都要在壓抑和屈辱中度過?
她看著他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感到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憊。
“睡吧,明天還要早起。”
她最終什么都沒說,放下梳子走到床另一邊掀被躺下。
用后背對著他。
羅志明在她身后重重嘆口氣,關了燈。
黑暗中兩個人之間仿佛隔著深不見底的鴻溝。
許靜雅睜眼看著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微光,腦子里亂成一鍋粥——婆婆刻薄的臉、羅志明沉默的樣子、冰箱里吐泡泡的蟹。
那些張牙舞爪的蟹仿佛在無聲嘲笑她,嘲笑她連處置它們的資格都沒有。
不知過了多久,身旁傳來均勻鼾聲。
他睡著了,睡得還挺香。
許靜雅卻毫無睡意。
她輕輕起身披上外套,像幽靈一樣走回客廳,站在那臺西門子冰箱前。
手放在冰箱門上,冰冷觸感從指尖傳到心臟。
猶豫幾秒,她用盡力氣猛地拉開門。
冷白燈光照亮了她的臉,也照亮了冷藏室里那個巨大的泡沫箱。
箱里青灰色外殼的梭子蟹被草繩捆著,還在徒勞掙扎,吐著細碎泡沫。
這些都是她熬夜畫圖賺的錢買的,是她想表達心意的方式。
可現在這份心意變成了羞辱她的工具。
婆婆不許她吃,丈夫覺得她小題大做。
那這些東西留在這里還有什么意義?等著明天后天她辛辛苦苦蒸熟了端上桌,自己只能眼巴巴看他們母子大快朵頤?
她許靜雅還沒那么下賤。
一個瘋狂的念頭像竹筍破土,在她心里瘋狂滋長——既然不許我吃,那誰都別想痛快吃。
她的眼神一點點冷下來,又一點點燃起近乎決絕的光。
第二天周日,羅志明一大早就被電話叫走,說公司有緊急會議。
婆婆張桂芬吃完早飯拎著菜籃子出門了,大概是去公園找老姐妹打牌。
偌大房子又剩許靜雅一個人。
她走到廚房,系上那條印著莫奈《睡蓮》的圍裙,打開冰箱。
這次她眼里沒有絲毫猶豫。
她把那個裝二十斤梭子蟹的泡沫箱費力拖出來,箱子很沉,在光潔地磚上劃出一道水痕。
她把它們全部倒進巨大水槽里,像舉行某種沉默儀式。
沒有蒸沒有煮,甚至連清洗都沒有。
她從儲物間翻出幾個更大的泡沫箱——平時網購生鮮攢下來的——鋪上厚厚冰袋,開始分裝。
一只一只碼進去,五斤一箱,整整四箱。
動作麻利,帶著壓抑后爆發式的狠勁。
蟹腿劃過泡沫箱發出“沙沙”聲,像絕望抗議。
處理完所有蟹,她打開手機上一個同城急送應用,沒找那些大型快遞,選了一家收費更高但速度更快的私人急送。
收件人:許佳慧。
地址:姑蘇區平江路,姑姑開的那家小茶館。
寄件人:許靜雅。
物品名稱:生鮮特產。
她選了最貴的“兩小時專人直送”,還付了一筆不小的小費,要求立刻上門取件。
做完這一切已是上午十點多。
羅志明沒回來,婆婆也沒回來。
許靜雅坐在客廳沙發上靜靜等待。
看著那些被她重新打包好的蟹,它們再也不會被端上那張紅木餐桌,再也不會成為她屈辱的見證。
不到半小時門鈴響了,一個穿藍色工作服的年輕快遞員站在門口。
許靜雅指揮他把四個沉甸甸泡沫箱搬走。
看著那年輕人消失在電梯口,她站在門邊,心里先是空了一下,隨即被一種帶著尖銳刺痛感的暢快填滿。
她知道這事絕對沒完。
婆婆發現冰箱空了會大發雷霆,羅志明知道她把他媽“禁止”的海鮮全部送走會暴跳如雷。
這個家從她下單那一刻就被她親手撕開了一道大口子,再也回不到那種虛偽的平靜了。
但她不后悔,甚至隱隱有些期待。
她走到冰箱前拉開門,冷藏室里空了一大片,只剩些蔬菜和雞蛋,顯得格外寂寥。
她伸出手關上門,手指拂過冰冷金屬表面,在心里默默對自己說:這才剛剛開始。
04
周一早上天剛蒙蒙亮,許靜雅就起床了。
她輕手輕腳洗漱,換上一身干練職業套裝。
經過客廳時她瞥了一眼冰箱,門關著,和她昨天最后關上時一模一樣。
婆婆通常七點半以后才起。
她拎起設計圖紙筒和手提包,輕輕帶上門離開了這個讓她窒息的地方。
清晨的魔都空氣里帶著潮濕涼意。
她深吸一口,試圖把胸口的憋悶和廢氣一起吐出去。
坐上地鐵二號線,在擁擠人潮中找到角落站穩。
手機震了一下,姑姑許佳慧發來消息。
“靜雅,你給我寄那么多螃蟹干嘛?昨天下午送來都還活蹦亂跳的。
茶館客人都驚呆了,還以為我改行賣海鮮了。”
后面跟了個哭笑不得的表情。
許靜雅手指在屏幕上停頓片刻,回復:“姑姑,朋友送的,家里吃不完放著也浪費,趕緊給您送去嘗嘗鮮。
您和姑父分著吃,或者送鄰居朋友都行。”
“你這孩子又亂花錢。
這么好的東西自己留著吃呀。
你在‘瀚海’做設計那么辛苦,要多補補身體。”
看著姑姑關切的話語,許靜雅鼻子一酸,趕緊低下頭,怕地鐵燈光照出她泛紅的眼眶。
“沒事姑姑,我這邊還有。
您和姑父多吃點,對身體好。”
發完這句她迅速退出聊天界面,點開工作群,強迫自己把注意力轉移到今天要跟進的幾個項目上。
到了陸家嘴環球金融中心,打開電腦處理堆積如山的郵件和修改建筑設計稿。
只有在工作中她才能暫時忘記家里那些糟心事。
“靜雅早呀!”同事林悅端著一杯瑞幸湊過來,壓低聲音,滿臉八卦,“周末過得怎么樣?跟你家那位太后婆婆沒再上演宮斗大戲?”
林悅是她在公司關系最好的同事,也是唯一知道她家里那些破事的朋友。
許靜雅扯出苦澀笑容搖搖頭。
“得,看你這表情我就全明白了。”
林悅同情地拍拍她肩,“我說句不愛聽的,你就該硬氣點。
你又不靠他們養,一個主創建筑師,年薪比羅志明那個副總監只高不低,憑什么受這窩囊氣?”
“哪有那么容易。”
許靜雅嘆氣,“那畢竟是他媽,能怎么辦?直接撕破臉?日子還過不過了?”
“過不了就不過唄!”林悅心直口快,“三條腿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男人滿大街!你看你現在,才結婚幾個月就憔悴一圈,以前那個在項目評審會上舌戰群儒神采飛揚的許大設計師哪兒去了?”
以前的許靜雅?她有些恍惚。
以前的她自信開朗專業過硬,是“瀚海”最年輕的主創設計師。
可現在呢?在家里她連吃一口自己買的蟹都要看人臉色。
“我再想想吧。”
她含糊應了一句。
林悅也不好再多說,又安慰幾句回自己工位了。
一整個上午在緊張忙碌中過去。
中午在食堂吃飯時,許靜雅收到羅志明消息。
“老婆,周六晚上是我不對不該發脾氣。
晚上我早點下班,去給你買你最喜歡的紅絲絨蛋糕好不好?”
后面跟著一個搖尾巴討好的柴犬表情包。
她看著屏幕心里沒有一絲波瀾。
每次都是這樣,吵完他冷靜下來就用小恩小惠求和,好像一塊蛋糕一句軟話就能把之前的刻薄一筆勾銷。
她沒有立刻回復,把手機反扣在餐桌上繼續小口吃那份沒什么味道的蔬菜沙拉。
過了幾分鐘手機又震起來。
來電顯示:婆婆。
許靜雅的手指猛地一緊。
該來的終究來了。
她盯著屏幕上跳動的兩個字足足半分鐘,才拿起手機走到食堂外安靜的消防通道里接通電話。
“喂,媽。”
“許靜雅,冰箱里那一大箱螃蟹怎么不見了?你昨天又做什么菜用掉了?”張桂芬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明顯壓抑的不悅和質問。
“我處理掉了。”
許靜雅的聲音平靜,像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處理掉了?怎么處理的?二十斤螃蟹你做什么能一下子用完?家里就三個人,你當開飯店啊?”張桂芬語氣愈發尖銳,“那些蟹可不便宜,你是不是拿去送人了?送誰了?又送回你娘家了?”
最后那句“你娘家”里的輕蔑和鄙夷幾乎要化成實質從聽筒溢出來。
許靜雅心里的火“噌”一下竄到頭頂。
“媽,那些螃蟹是我花自己錢買的。”
她竭力控制語調,聲音還是冷下來,“我用自己買的東西,難道還需要向您逐一報備?”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顯然張桂芬完全沒料到一向溫順恭謙的兒媳婦會用這么強硬的口氣頂回來。
“你花錢買的?你的錢難道不是這個家的錢了?”張桂芬聲音陡然拔高八度,“許靜雅你嫁到羅家就是羅家的人!你賺的每一分錢你買的每一件東西都是羅家的!你一聲不吭把那么多好東西弄走還有理了?”
“我沒有弄走,只是處理掉了。”
許靜雅冷冷糾正,“而且媽,我記得您親口說過,我這種‘利刃面’最好不要碰螃蟹這種性寒的東西,免得沖撞羅志明運勢。
我怕那些蟹放冰箱里影響風水敗了我兒子的財路,就趕緊清出去了。
我這么做難道不也是為了您和羅志明好嗎?”
她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把那套“為你好”的說辭原封不動奉還。
張桂芬被她噎得夠嗆,一時說不出話,只有因為憤怒而粗重地喘氣聲。
“你……你這是強詞奪理!”好半天她才從牙縫擠出這一句,“我那是為你們小兩口前途著想!你倒好拿我的話來堵我?許靜雅我告訴你,你別以為你當個什么設計師賺幾個錢就了不起了!在這個家里還輪不到你來當家做主!”
“我從來沒想過當家做主。”
許靜雅聲音依舊平穩,甚至帶了一絲疲憊,“媽,我只是處理掉了一些自己買的蟹,您何必這么大動肝火。
如果您覺得我用了不該用的東西,那以后家里的所有開銷我是不是也不用再承擔了?”
“你!”張桂芬徹底被激怒,“你這是要反天了!你給我等著,等志明回來我讓他好好管教管教你!”
說完她“啪”地狠狠掛斷電話。
聽著手機里的忙音,許靜雅慢慢放下手臂,后背靠在冰冷墻壁上。
心臟跳得有些快,手心滲出一層冷汗。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正面頂撞婆婆。
感覺并不好受,有一種撕裂般的難受,和一種近乎自毀的痛快交織在一起。
她知道今天晚上回家,將有一場比狂風暴雨更猛烈的風暴等著她。
但奇怪的是,她心里并不像以前那么害怕了。
也許是因為一個人的底線被反復觸碰退無可退之后,人反而會無所畏懼。
05
下午部門總監突然召集所有主創設計師開會,宣布了一個重磅消息:因許靜雅主導設計的“魔都外灘藝術中心”項目在國際上拿了個頗具分量的建筑獎項,公司決定破格提拔她為設計一部主管,薪資上調百分之三十,本季度還會有一筆六位數的項目獎金。
同事們紛紛道賀,林悅高興地摟著她肩膀直晃:“行啊你靜雅!不聲不響干了件大事!今晚必須請客,我要吃M5和牛!”
許靜雅勉強扯出笑容,心里卻一陣茫然。
升職加薪是她一直以來奮斗的目標,可為什么現在實現了卻感覺不到一絲喜悅?如果放在以前她肯定會第一時間告訴羅志明和他分享快樂。
可現在她甚至能清晰猜到他的反應——“哦是好事啊,不過你也別太拼,女人家工作上過得去就行了,重心還是要放家庭上。”
或者傳到婆婆耳朵里又變成另一套說辭。
你看,連分享快樂都變成了一種需要小心翼翼的奢侈。
開完會總監把她單獨叫到辦公室又勉勵幾句。
許靜雅微笑著點頭應著,心思卻早飛回了那個讓她窒息的家。
臨近下班羅志明發消息說已經在樓下等著,要接她一起去取蛋糕然后回家。
許靜雅收拾東西下樓,果然看到那輛黑色奧迪停在路邊。
拉開車門坐進去,車里彌漫淡淡奶油和巧克力的甜香,一個包裝精致的蛋糕盒安穩放在后座。
“老婆,恭喜升職!”羅志明轉頭滿臉笑容,“你們部門林悅發朋友圈我剛看到。
真是給我這個老公長臉!”
許靜雅系安全帶的動作頓了一下。
原來他已經知道了,不是從她這里,而是從別人朋友圈。
“嗯。”
她淡淡應了一聲臉上沒什么表情。
羅志明笑容淡了些,發動車子一邊小心翼翼探問:“還在為螃蟹的事生氣呢?我媽白天是不是給你打電話了?她都跟我說了,她也是一時著急語氣不好你別往心里去。
那些蟹你送人就送人了吧,反正也是你買的,多大點事兒。”
他輕描淡寫試圖和稀泥,把那件充滿羞辱的事化為無形。
許靜雅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陸家嘴夜景沒有接話。
羅志明有些尷尬清了清嗓子迅速換話題:“對了老婆,你這次項目獎金能拿多少?我聽林悅在朋友圈下面回復別人說數目不小?”
許靜雅心里警鈴大作,轉頭看丈夫那張看似不經意卻充滿探究的臉:“還沒最后確定,怎么了?”
“哦沒什么,就隨便問問。”
他眼神閃爍了一下,“我尋思你這不是升職加薪又有獎金了嗎,是不是該找個機會表示表示?比如給我媽買點東西?她白天還跟我念叨,說樓下王阿姨女兒給她媽買了個老鳳祥金鐲子,把她羨慕得不行。”
果然。
許靜雅在心里冷笑。
升職加薪的喜悅還沒來得及感受就已經被人惦記上了。
“獎金還沒到賬呢,等發了再說吧。”
她不露聲色敷衍道。
“行,等你發了咱好好規劃一下。”
羅志明像松了口氣語氣也輕快起來,“我媽把我養大不容易,現在咱條件好了是該好好孝敬她老人家。
你看要不就買個金鐲子?老鳳祥新出的那個‘鳳儀’系列就挺不錯的……”
許靜雅不再說話,沉默地看著前方擁堵車流。
車里氣氛再一次沉寂下來。
回到家一開門就感覺客廳氣氛不對。
水晶燈開得雪亮,張桂芬端坐沙發正中央,臉拉得像一張驢臉,面前茶幾空空蕩蕩。
看到他們進來她從鼻子里發出一聲冷哼把頭扭向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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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我們回來了。”
羅志明趕緊換鞋滿臉堆笑打招呼,把蛋糕盒提上茶幾,“您看,靜雅專門給您買的蛋糕慶祝我升職的。”
“我可受不起。”
張桂芬陰陽怪氣,“現在有些人翅膀硬了當了主管賺了大錢,眼里哪還有我這個老婆子。”
“媽您這說的什么話。”
羅志明陪著笑切了一大塊蛋糕遞過去,“靜雅今天也升職了雙喜臨門,咱一起吃蛋糕慶祝慶祝。”
“升職?”張桂芬斜睨許靜雅,語氣充滿酸味,“是啊升職了賺錢了了不起了,在家里說話都敢頂撞長輩了。
我這種沒見識老古董哪有資格吃人家大設計師買的東西。”
許靜雅站在玄關慢條斯理換鞋,聽這些指桑罵槐心里一片麻木。
換好鞋拎著包徑直向往臥室走,一秒都不想參與這場令人作嘔的表演。
“你給我站住!”張桂芬突然厲聲喝住她。
許靜雅停步轉過身平靜看著婆婆。
“媽,還有什么事嗎?”
“我問你,冰箱里那二十斤螃蟹你到底給我弄哪去了?”張桂芬從沙發上“噌”站起來快步走到許靜雅面前,眼睛死死盯著她,“你別想糊弄我!我問過志明了,他根本就不知道!你說你處理了,做了什么?東西呢?”
羅志明在一旁急得滿頭大汗拼命給許靜雅使眼色,示意她服個軟說幾句好話把這事糊弄過去。
許靜雅仿佛沒看見,迎著婆婆咄咄逼人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我寄給我姑姑了。”
話音落下客廳陷入死寂。
張桂芬眼睛瞬間瞪得像銅鈴,難以置信地看著她,胸口因憤怒劇烈起伏。
羅志明也徹底愣住了張著嘴,看看一臉平靜的許靜雅又看看快氣炸的母親,一時竟不知該說什么。
“你……你剛才說什么?”張桂芬聲音因極度憤怒而顫抖,“你把我羅家的東西寄回你許家去了?許靜雅,是誰給你的膽子?!”
“媽,那些螃蟹是我買的,用我自己的工資。”
許靜雅聲音平穩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我給我自己姑姑寄點吃的有什么問題嗎?難道我嫁到羅家,連給我自己親人寄東西的權利都沒有了?”
“你的工資?你的工資還不是靠我兒子養著你才賺的!你吃我兒子的住我兒子的,現在還敢拿我兒子的錢去貼補你娘家,你還有理了?!”張桂芬徹底撕破臉皮,伸手直指許靜雅鼻尖破口大罵,“我早就看出來了,你就是個喂不熟的白眼狼!心里只有你那個破落戶娘家!”
“媽!”羅志明終于反應過來上前想攔住母親,“您少說兩句!靜雅給她姑姑寄點東西怎么了,又不是什么值錢的玩意兒……”
“你給我閉嘴!”張桂芬一把推開兒子火力全開,“什么不是值錢的?那些蟹花了快兩千塊!兩千塊錢白白送給外人了!志明你睜眼看看這就是你娶回來的好媳婦!胳膊肘拼命往外拐心里根本沒這個家!”
許靜雅聽著這些誅心的話語,心臟像被一只無形大手緊緊攥住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但她沒有哭也沒有像以前那樣徒勞辯解。
她只是靜靜站在那背挺得筆直,冷冷看著眼前面目猙獰的婦人,和她旁邊那個一臉焦躁卻無可奈何的男人。
這個她曾以為會是溫暖港灣的“家”,原來從一開始她就只是個外人。
“羅志明。”
她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蓋過婆婆的謾罵,“你也覺得,我用自己工資買的東西寄給我姑姑,是錯的嗎?”
羅志明被她冷靜一問怔住,臉上閃過一絲掙扎和狼狽。
“靜雅我不是那個意思……”他試圖繼續和稀泥,“但你看這事你確實沒提前跟媽商量,媽正在氣頭上,生氣也正常。
要不這樣,你給你姑姑寄了就寄了,下次別再這樣了行不行?咱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商量呢?”
“商量?”許靜雅笑了,笑容里充滿諷刺,“跟誰商量?跟你商量你會同意嗎?跟你媽商量她會答應嗎?羅志明,從結婚到現在我往這個家花了多少錢貼補了多少家用你心里沒數嗎?我給我自己親姑姑寄點自己買的東西,還需要跟你們打報告需要你們批準嗎?”
“許靜雅你這是什么態度!你怎么跟我兒子說話的!”張桂芬尖叫起來,“沒大沒小真是反了你了!志明你看看她看看她現在什么態度!這種媳婦我們羅家要不起!你今天必須給我個說法不然這事沒完!”
羅志明被吵得頭疼欲裂,又被許靜雅質問逼到墻角,心煩意亂之下邪火也沖上來。
“許靜雅!你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