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年終獎發下來那天,技術中心一片喜氣,唯獨我桌上那封薄得扎眼。
總監王浩拿了七十五萬,我只分到五萬。
我找副總裁陳宏想討個說法,他避而不見。
第二天我直接提交了二十天年假,關機飛去了熱帶海島,每天游泳、看海、喝啤酒。
我以為自己只是出去散散心,直到在異國小酒館里打開手機,屏幕上涌進兩百多條未讀消息。
01
年終獎是臘月二十八發的。
那天早上林奇進公司的時候,電梯里遇到財務部的小周,小周手里抱著一摞信封,看見他就笑了一下,說林工,今年數字好看得很,等會兒別被嚇著。
林奇也笑了一下,說能有多好看,夠我換輛車就行。
小周沒接話,電梯到了十九樓,她往財務部那邊拐,林奇往技術中心走。
技術中心的工位上空了一半,提前請假回老家的人已經走了,剩下的人都在等年終獎,電腦屏幕上開著各種頁面,有人看機票有人看高鐵票,就是沒人看代碼。
林奇坐下來打開郵箱,果然看到HR發來的通知,說今年年終獎方案已定,請大家下午三點登錄系統查看,同時紙質的信封也會在下午統一發放。
下午兩點四十,總監王浩就讓人把技術中心的信封抱過來了。
王浩自己沒來,來的是他手下的行政助理小孫,小孫抱著一個紙箱子,挨個工位發信封,發到林奇這里的時候頓了一下,回頭看了看箱子里的剩余,然后拿出一封薄薄的信封遞給他。
林奇接過來沒拆,小孫看了他一眼說林工,王總說讓大家收到就拆開看看,有問題及時反饋。
林奇說行,我等會兒看。
小孫走了之后林奇把信封放在鍵盤邊上,先把手頭一個正在跑的測試腳本看了一遍,然后才拆開信封。
里面有一張紙,打印著年終獎金額和評語,評語寫著感謝你一年來的辛勤付出,再接再厲,下面蓋著HR的紅章。
金額那里寫著五萬元整。
林奇看著那個五字,把紙折好放回信封,又看了看周圍同事的表情。
他右手邊的小宋拆完信封臉都紅了,那個紅明顯是高興的紅,他聽見小宋跟旁邊的人說臥槽發了十五個。
對面工位的老劉拆完也笑了笑,林奇估計老劉那個信封至少二十往上。
整個技術中心的氣氛比他剛來那會兒熱鬧多了,鍵盤聲都輕快起來,有人在群里發紅包,手機叮叮咚咚響成一片。
只有林奇這邊安安靜靜的。
他沒在群里發紅包,也沒跟旁邊的人討論,他把信封塞進抽屜里,繼續盯著屏幕上跑的測試腳本。
腳本跑完一遍報了兩個錯,他改完一行參數又跑了一遍,這時候身后的工位有人拍他肩膀,他扭頭一看,是王浩。
王浩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羊絨大衣,大概是剛從外面回來,領子還立著。
他低頭看了一眼林奇的屏幕,說老林,那個新模型的召回率調得怎么樣了。
林奇說正在跑,下午能出結果。
王浩點點頭,說行,你先忙,然后轉身要往自己辦公室走,走出去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林奇說信封看了吧。
林奇說看了。
王浩說今年整體行情就這樣,咱們部門指標完成得一般,分配上肯定有傾斜,你理解一下,明年給你補上。
林奇說行,我知道了。
王浩就走了。
林奇繼續看著屏幕,測試腳本又跑了一遍,這次沒報錯,他把結果保存好,關了電腦。
抽屜里的信封他沒拿,椅子推進桌子下面,拿上外套出了門。
電梯經過十九樓的時候停了,門打開,財務部的小周正往里走,看見林奇愣了一下說林工今天這么早就走啊。
林奇說嗯,有點事。
小周進了電梯按了一樓,說你們技術中心今年平均漲幅挺高的,我看名單上好幾個都漲了不少。
林奇沒接話,電梯到了二樓又進來兩個人,小周就沒再說什么。
到了一樓大堂,林奇看到外面天已經暗了,公司門口的燈牌亮著,風刮過來帶著一股濕冷氣。
他沒往停車場走,站在大堂玻璃門里面摸出手機,通訊錄翻了一圈找到陳宏的名字,點開對話框打了幾個字又刪了。
陳宏是副總裁,管整個產品線,他跟林奇是同一批進公司的,以前他們倆在工位上挨著坐過兩年,關系算得上不錯。
不過陳宏今年年初搬去了十八樓的獨立辦公室,他們見面的次數就少了,大部分時候是在會議上,陳宏坐在長條桌的那一頭,林奇坐在靠門這頭。
林奇把手機揣回兜里,推開門走進風里。
第二天就是臘月二十九,公司中午有個年終總結會,接著是聚餐。
林奇到得比平時晚,快十一點才進公司。
十八樓的會議室里已經坐了大半圈人,陳宏坐在主位旁邊,正跟HR總監說著什么,看到林奇進來抬了抬手算是打招呼。
林奇在自己那排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面前擺著一份會議手冊,封面上印著沖刺與突破兩個大字。
會議前半段是各業務線匯報,PPT一頁一頁翻過去,數字好看的地方掌聲就響,不好看的地方主講人語速就快。
林奇中間出去接了一杯水,回來的時候正趕上產品部講明年規劃,投影上打著一個柱狀圖,標著目標三十億。
陳宏這時插了一句,說這個目標拆下去之后每個部門都有對應的KPI,技術這邊要配合把新平臺搭起來,老林你們那塊得加快進度。
林奇點了點頭。
會議快結束的時候HR總監站上去念年終獎的總體情況,說今年公司拿出了一點八個億來發獎金,整體漲幅比去年高了七個點,大家要有信心。
底下開始有人交頭接耳,氣氛比剛才活躍不少。
王浩坐在林奇前面兩排,這時候回過頭看了一眼林奇,那個眼神很快,但林奇捕捉到了。
散會之后大家往樓下的餐廳走,聚餐訂在公司旁邊的龍騰酒樓,包了二樓一整層。
林奇走在人群最后面,上樓的時候看到王浩已經坐在主桌上了,身邊圍著幾個年輕的組長,正拿著手機給人看什么。
林奇在靠窗的那桌找了個位置坐下,桌上陸續坐滿了人,有人問林奇怎么不坐主桌去,林奇說這邊靠窗敞亮。
服務員開始上涼菜,酒水也擺上來了,鄰桌有人已經開了啤酒在碰杯。
吃到一半的時候王浩端著酒杯過來了。
他先跟這桌的其他人碰了一圈,每個人都說了幾句好聽的,到林奇這里的時候王浩把酒杯舉起來說老林,今年辛苦你了,我知道你那邊壓力大,來,我敬你一杯。
林奇也端起杯子,說王總客氣。
兩個人碰了一下,王浩喝了一大口,林奇抿了一小口就放下了。
王浩站在他旁邊沒走,又說了句那個新模型的事回頭我們再碰一下,幾個參數我覺得可以再調一調。
林奇說好,你定時間。
王浩拍了拍他肩膀,轉身去了下一桌。
這時候主桌那邊鬧哄哄的,有人說王總今年手氣好獎金拿得厚實,得給大家發個大的。
王浩的笑聲傳過來,說別鬧別鬧,那是公司對我這一把骨頭的認可。
又有人說陳總今年也不差吧,陳宏的聲音響起來說我跟王總比不了,他那是真刀真槍拼出來的。
林奇低頭吃菜,旁邊的小宋湊過來小聲說林工,你聽說沒,王總今年拿了七十五個。
林奇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嘴里,說是嗎。
小宋說真的,我女朋友在財務那邊,說是報批單上清清楚楚寫的,七十五萬整,整個技術中心就他一個人上這個數。
林奇說那挺好的,王總應得的。
小宋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扭頭跟另一邊的人喝酒去了。
林奇把碗里的飯吃完,拿紙巾擦了擦嘴,站起來往外走。
經過主桌的時候王浩正好扭頭,看見他就說老林你這就走了,再坐會兒嘛。
林奇說家里有點事,先回了。
王浩說行,那年后見,你那個新模型年前能跑完吧。
林奇說跑完了,結果發你郵箱了。
王浩點了點頭繼續跟旁邊人碰杯。
林奇下了樓走到酒樓門口,風灌進來他裹了裹外套,摸出手機看了時間,下午兩點四十。
他站在路邊想了一會兒,然后打開手機里的旅行軟件,翻了翻國際航班,屏幕上一個叫芭提雅的地方跳出來,落地簽,機票還有余位。
他選了最近一班能訂到的,明天上午十點二十起飛,然后點了支付。
付完款他給HR系統里提交了一個休假申請,類型選的是年假,天數填了二十天。
系統提示審批中,他關掉手機,攔了一輛出租車回家。
到家他把行李箱拖出來往里面扔了幾件夏裝,又裝了一雙拖鞋一頂帽子,最后把護照塞進夾層拉好拉鏈。
手機響了一聲,他拿起來一看,是HR系統發來的通知,說休假申請已通過,審批人是陳宏。
林奇看著那個名字,把手機扔到床上,繼續疊衣服。
第二天一早林奇關了手機,上了飛機。
他坐的是靠窗的位置,旁邊是一對年輕的夫妻帶著小孩,小孩一路上都在哭,母親小聲哄著說馬上就到了馬上就到了。
林奇把帽子扣在臉上半睡半醒,中間空姐過來發餐他也沒要,就那么蜷在座位里。
飛了五個多小時落地,出了海關外面的熱浪撲面而來,跟龍都那種陰冷的冬天完全是兩個世界。
林奇換上了短袖和拖鞋,打車去了提前訂好的海邊旅館,房間不大但是帶一個小陽臺,陽臺外面就是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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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行李扔在地上,拉開陽臺的玻璃門走出去,海風帶著咸腥味撲在臉上。
遠處海面上有幾艘船停著不動,太陽正在往下沉,天邊燒成一片橙色。
林奇在陽臺的塑料椅上坐下來,從口袋里摸出煙點上,吸了一口,長長地吐出去。
手機還關著,他也沒想著開。
旅館前臺的小姑娘送了一盤水果上來,用英語說免費的,林奇用英語說謝謝。
小姑娘走了之后他把水果放在桌上沒動,繼續坐在陽臺上抽煙,一直坐到天徹底黑下去,遠處船上的燈亮起來,星星也出來了。
他在陽臺上坐了很久。
第二天他睡到自然醒,去海邊走了走,中午在路邊攤吃了一碗粉,下午租了一輛摩托沿著海岸線騎了二十多公里。
第三天他換了個地方,坐船去了附近一個小島,島上沒有什么游客,他在沙灘上躺了一個下午,中間被曬醒了一次,翻了個面繼續睡。
第四天他又換了個地方,往北去了一個叫清萊的小城,那里有個白廟,他進去逛了一圈,出來之后在廟門口的樹下坐了一會兒。
第五天他去了一家當地的小酒館,要了一瓶啤酒,坐在吧臺上看墻上的足球賽。
酒館老板是個中年大叔,用蹩腳的英語問他從哪里來,他說龍國,大叔豎了豎拇指說龍國好,生意多。
林奇笑了笑,喝了一口啤酒。
酒館里沒什么人,電視上的球賽踢到了下半場,林奇看著屏幕目光是散的,腦子里什么也沒想。
他摸出手機來按了一下開機鍵,屏幕亮起來,上面一堆未讀消息的圖標擠在一起。
他滑開看了一眼。
前幾天的消息大多來自工作群和幾個同事的私聊,有人問他怎么突然休假了,有人給他轉發公司的內部通知,有人問他代碼里的某個模塊怎么跑不通。
再往后翻,消息漸漸多了起來,而且發消息的人級別越來越高。
部門里一個組長發了七八條,問林奇有沒有看到一封郵件,語氣從平靜到焦躁。
技術中心另一個資深工程師發了個截圖給他,截圖是一個報錯頁面,下面跟了一句話:林工這東西只有你改過,咋整。
再往下翻,王浩發了兩條消息,第一條是初五那天發的,內容是老林你那個補丁模塊的文檔在哪,第二條是初六發的,內容是看到回個話。
然后是陳宏。
陳宏發了四條,第一條說林奇你方便的時候給我回個電話,第二條說公司這邊出了點狀況,你的休假可能得提前結束,第三條說看到速回,第四條是一段語音。
林奇把語音點開,放在耳邊聽。
陳宏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啞,背景里很安靜,他說林奇,我知道你心里有氣,但是現在這事真不是鬧情緒的時候,你那個防御模塊的底層邏輯只有你清楚,我們這邊幾個人看了三天都沒理明白,你回來一趟,什么都好說。
林奇把語音聽完,鎖了屏幕,把手機扣在吧臺上繼續喝啤酒。
電視上的球賽已經結束了,屏幕上開始放廣告,酒館老板走過來又給他開了一瓶,說送你的。
林奇說了聲謝謝,把新開的啤酒拿起來喝了一口。
他坐在吧臺前把第二瓶啤酒喝完,然后拿起手機又按亮屏幕,翻了翻后面的消息。
再往后有一條是HR總監發的,時間是昨天,內容很簡短,說林奇你的假期可以延長,回來之后我們再談。
下面還有一條是從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他點開一看,內容只有一個問號。
林奇沒回任何人。
他把手機再次關掉,從吧臺上下來,跟老板結了賬,走出酒館。
外面天已經黑透了,小城的街道上沒什么人,路燈昏黃地照著路面,林奇沿著路邊往回走,住的地方離酒館不遠,走路大概十分鐘。
他走到半路的時候路邊一只野貓從垃圾桶上跳下來,看了他一眼,喵了一聲就跑了。
林奇在那只貓站過的地方停了幾秒,然后繼續走。
回到旅館他洗了個澡,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空調嗡嗡地響著,外面的街上偶爾有摩托車經過的聲音。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過了很久才睡著。
他睡著的時候并不知道,龍都那邊公司的服務器,已經開始往外吐異常數據了。
02
初七那天公司正式上班,技術中心到崗的人不到三分之二,還有人在返程路上,工位上稀稀拉拉的。
小宋早上九點到的,放下包先開了電腦,然后去茶水間接咖啡,回來的時候路過林奇的工位,看了一眼空著的椅子和合上的屏幕,想了一下,掏出手機給林奇發了條消息說林工你啥時候回來。
消息發出去沒有回音,小宋也沒在意,坐下來開始處理假期積壓的郵件。
他第一個打開的是系統監控平臺發來的日報,上面有幾個指標標了黃,他點進去看了一眼,是推薦算法的點擊轉化率跌了兩個點。
小宋覺得可能是假期數據波動,沒太當回事,把報警標記點掉繼續看別的。
到了中午他出去吃了頓飯,回來的時候監控平臺又彈了一條警告,這次標了橙,轉化率跌了五個點,同時系統響應時長多了兩百毫秒。
小宋皺了皺眉,打開后端日志翻了翻,沒看出什么問題來。
他給林奇的手機打了個電話,關機。
下午兩點左右,系統開始出現明顯的異常,用戶端反饋有人在社媒上發帖說刷不出內容了,技術中心的客服群里開始有人@值班的工程師。
小宋跑到服務器那邊看了一眼CPU和內存的占用,數值都在正常范圍內,但他隱約覺得哪里不對,又說不上來。
他給同組的老劉打了個電話,老劉當時正在家里睡覺,被叫醒之后遠程連進來看了半天,說應該是緩存策略出了岔子,你先把幾個熱數據的緩存清了試試。
小宋照著做了,系統恢復了十幾分鐘,然后又崩了。
這次崩得比上次更徹底,整個推薦流直接空白了,用戶端一片哀嚎,產品部的負責人直接在群里發了一條,說技術怎么回事,過年過傻了?
小宋沒回那條消息,他翻出林奇之前寫的架構文檔,找到了一段關于數據補丁模塊的描述,描述很簡短,說該模塊用于處理極端數據流場景下的兜底邏輯,非必要不觸發,具體實現詳見代碼。
小宋打開代碼倉庫找到那個模塊,里面密密麻麻三千多行,注釋不到三十行,他看了半個小時只弄明白了入口函數是干嘛的,后面那一堆條件分支跟迷宮似的。
他把代碼截了個圖發給林奇,問這個模塊怎么改。
消息顯示未讀。
當天晚上陳宏就知道了這件事,他當時正在家里跟幾個朋友吃飯,產品部負責人直接給他打了電話,說陳總,咱們推薦系統崩了,到現在還沒恢復。
陳宏放下筷子去了書房,打開電腦連上公司VPN,看到了監控面板上那一串紅色的報警。
他先給技術中心的幾個組長拉了個群,讓他們連夜排查,然后又給王浩打了個電話。
王浩那邊似乎也在外面吃飯,背景很吵,接起電話來喂了一聲,陳宏說王浩,你們那個推薦系統出問題了你知道嗎。
王浩說我剛聽說了,已經在看了。
陳宏說什么時候能恢復。
王浩說不好說,正在定位,可能是假期數據積壓觸發了什么邊界條件。
陳宏說盡快,明天上班之前我要看到系統正常。
掛了電話之后陳宏坐在書房里想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機給林奇發了第一條消息。
消息發出去了,沒有已讀標記。
他等了十分鐘又發了一條。
還是沒有。
初八早上系統恢復了,但恢復的方式很粗暴,小宋直接把那個補丁模塊給關了,系統回到了沒有補丁的狀態,表面上能跑了,但底層數據的處理邏輯缺失了一大塊。
王浩上午到了公司之后把小宋叫進辦公室,問他什么情況。
小宋說林工寫的那個兜底模塊我搞不定,我先把它關了,系統能跑,但是后續遇到極端數據流可能會再崩。
王浩說林奇人呢。
小宋說他休假了,請了二十天年假。
王浩愣了一下說二十天?誰批的。
小宋說我查了系統,審批人是陳總。
王浩沉默了一會兒,擺擺手讓小宋出去了。
他關上門給陳宏打了個電話,說陳總,林奇那二十天假是你批的?
陳宏說是,他年前申請的,我批了。
王浩說他那個補丁模塊別人弄不了,他不在,系統萬一再出事怎么辦。
陳宏說你先讓小宋他們頂著,等林奇回來再說。
王浩說那要是再出事呢。
陳宏沒接這句話,說你先盯著,我這邊再想辦法。
掛了電話之后王浩坐在椅子上轉了一圈,拿起手機給林奇發了條消息,說老林你那個補丁模塊的文檔在哪。
消息發出去,已讀標記始終沒有亮起來。
初九晚上系統又崩了。
這次不是推薦流崩,是底層的風控模型開始往外吐錯誤信號,把正常用戶標記成了異常流量,觸發了限流策略,整個產品線從晚上八點開始斷崖式下跌。
產品部那邊的實時數據大屏上,活躍用戶數那根線往下掉得跟跳崖一樣。
陳宏當晚沒回家,直接待在公司里,站在產品部的大屏前面看了半個小時,然后轉頭對旁邊的助理說,給我找林奇。
助理打了十幾個電話,全部關機。
陳宏又給林奇發了第三條消息,說看到速回。
屏幕顯示消息已送達,但沒有已讀。
他站在大屏前面又看了十分鐘,那根線還在往下掉,他終于拿起手機給林奇發了一段語音。
語音發完之后他靠在辦公桌邊上,看著窗外龍都的夜景發了很長時間的呆。
夜里十一點多王浩推門進來了,手里拿著一份打印出來的報表,臉色很難看。
他說陳總,風控那邊測算了一下,截止到晚上十點,因為誤標記導致的流失用戶大概在二十萬左右,對應的收入損失按季度預估,大概七千萬上下。
陳宏說知道了。
王浩說林奇那個模塊到底是什么東西,我找人翻了代碼倉庫的提交記錄,過去兩年他往里面陸續打過十幾個補丁,每次都是一行兩行的改動,沒有注釋,沒有文檔,別人根本不知道那些補丁在干什么。
陳宏說我知道。
王浩說你早知道這東西只有他會弄,你還給他批二十天假?
陳宏轉過身來看著王浩,說你這話什么意思。
王浩說我沒別的意思,我就是想說,現在這個局面,他怎么著也該回來一趟吧。
陳宏沒說話,重新看向窗外。
那天晚上陳宏在公司辦公室里坐了一整夜,沒合眼。
而與此同時,在幾千公里之外的熱帶小城里,林奇正躺在旅館的天臺上看星星,旁邊擺著一瓶喝了一半的啤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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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天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光點,腦子里回放的是這半年來他每次跟陳宏提風險預警時對方的表情。
第一次是在去年七月份的月度評審會上,他做完了匯報之后專門留了一段,說目前的風控模型對極端數據流缺乏有效防御,建議專門立項來處理。
陳宏當時坐在長條桌對面,聽完之后說這個優先級不高,先放一放,年底再說。
第二次是九月份的一次技術沙龍上,林奇當著幾十個人的面又把這個問題講了一遍,說如果遇到黑天鵝事件,現有架構扛不住。
陳宏當時坐在第一排,散會之后走到他旁邊拍了拍他肩膀說老林你想多了,咱們的數據面沒那么復雜。
第三次是十一月,林奇直接把一個模擬攻擊的測試結果發給了陳宏,里面清清楚楚地標注了系統在特定條件下的崩潰路徑。
陳宏回了一個字:收到。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林奇看著天上那些星星,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從躺椅上站起來回了房間。
他躺到床上之后摸出手機又開了一次機。
這次消息比上次又多了不少,最上面一條是王浩發的,內容只有六個字:林奇,你在哪。
下面是一條來自公司內部系統的自動通知,說您的年假申請已被標記為緊急狀態,建議盡快聯系HR。
再往下是陳宏發的一段新語音,林奇點開聽了一下,陳宏的聲音比上次更啞了,說了大概三十秒,大意是公司現在遇到了很大的問題,希望林奇能回來處理,之前的事情可以坐下來好好談。
林奇聽完把語音刪了,然后又翻到最底下那條陌生號碼發來的問號,盯著看了幾秒。
他把手機擱在枕頭邊上,關燈睡了。
接下來的十幾天里,林奇從那座小城出發,一路往南又走了幾個地方。
他去了一個叫甲米的海邊,在那里住了三天,每天就是游泳、吃飯、睡覺。
然后又坐大巴去了一個叫合艾的邊境城市,那里人少車也少,他在路邊一個賣果汁的攤子上坐了一個下午,看著對面學校放學的孩子們跑過去。
他始終沒有開過工作相關的那些消息通知,手機大部分時候是飛行模式,只偶爾連一下旅館的WiFi看看新聞。
新聞上什么都沒有,公司的那些事一件都上不了社會版面。
到了休假的第十八天,林奇在合艾的一家小旅館里接到了航空公司發來的郵件,提醒他返程的航班還有兩天就要起飛了。
他看著那封郵件想了一會兒,然后打開地圖搜了搜從合艾到機場的路程,大概四個小時車程。
他決定提前一天走。
當天晚上他收拾好了行李,把房間里所有東西都歸回了原位,第二天一早退了房,坐上了一輛去機場的面包車。
面包車上除了他還有三個當地人和一堆蔬菜,司機把菜筐碼在過道里,林奇縮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車窗外的熱帶景色往后退,棕櫚樹、稻田、零零散散的房子。
開了四個小時到了機場,他跟司機結了賬,拖著箱子進了航站樓。
值機的時候柜臺后面的人看了他的護照,問他在龍都的住址,他用英語報了地址,對方錄入之后把登機牌給了他。
林奇拿著登機牌過了安檢,在候機廳里找了一個角落坐下來,掏出手機開了機。
消息一下子涌進來,他一共收到了兩百多條未讀消息。
他翻了一下,前一百多條基本是各種同事問他在哪、什么時候回來的,中間幾十條是系統報警的自動通知,最后幾十條來自陳宏和王浩以及HR。
陳宏的消息從最初的平靜逐漸變成焦躁,最后幾條已經沒有任何客套了,內容基本都是問林奇能不能回來以及什么時候回來。
最新的一條是今天早上發的,陳宏說林奇,你落地之后告訴我一聲,我來接你。
林奇看到這條消息的時候愣了一下,然后他抬起頭看了看候機廳屏幕上顯示的航班信息,他的航班還有一個小時登機。
他猶豫了一會兒,拿起手機回了一條:明天下午三點落地。
消息發出去不到十秒,陳宏那邊就顯示了已讀。
然后陳宏回了一個字:好。
林奇看著那個好字,把手機揣回兜里,閉上了眼睛。
他并不知道陳宏所說的來接他是什么意思,他以為就是一個人過來把他接回去。
而在幾千公里外的龍都,陳宏看完林奇那條消息之后,轉身推開了身后會議室的門,里面坐了十幾個人,全部是公司管理層,他們已經在里面開了四個小時的會了。
陳宏站在門口說,他明天下午三點落地。
會議室里所有人同時抬起頭看著他。
陳宏說誰跟我去。
HR總監第一個站起來,說我跟。
然后是產品部的負責人,然后是運營中心的總經理,然后是王浩,然后是另外幾個部門的總監。
陳宏數了數人頭,說那就一起去。
他在說一起去這三個字的時候,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捏著手機的那只手的指腹已經按得發白了。
03
林奇的航班準時降落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飛機落地的時候窗外是陰天,龍都的冬天跟走的時候一模一樣,灰蒙蒙的天,冷得看不見霧氣的那種冷。
他把帽子摘下來塞進背包里,從行李架上拖出箱子,跟著人流往出口走。
一路上他的手機又響了兩次,都是陳宏發來的,問到了沒。
他回了一條,剛落地。
過了海關取了行李,他把箱子拉桿推出來,往到達廳那個方向走。
走出到達通道口的時候他停住了。
前面站了十幾個人。
陳宏站在最前面,穿著他那件黑色的呢子大衣,頭發比走之前似乎白了一些,眼袋很深。
他身后站著HR總監方梅,再后面是產品部的老周,然后是運營中心的趙鐵柱,再后面是王浩。
王浩站在人群中間,穿著一件灰色的羽絨服,臉色不太好看,看見林奇出來之后他往前挪了半步又退了回去。
在這十幾個人身后,林奇看到還有幾個不認識的面孔,穿著比較正式的西裝,看著像董事會那邊的人。
整個到達廳的旅客都在往這邊看,有人甚至停下來掏出手機拍了照片。
林奇拖著箱子走到陳宏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把墨鏡摘了,說陳總,這么多人。
陳宏說你辛苦了。
林奇說還行,天氣挺好,曬黑了不少。
陳宏沒有接他這句閑話,側了側身說找個地方坐一下,有些事要跟你談談。
林奇看了看陳宏身后那排人,又看了看王浩,然后說行,不過我餓了,先找個地方吃飯。
陳宏說好,機場樓上就有餐廳。
他們一行十幾個人浩浩蕩蕩地往電梯走,路過的旅客都側目看,林奇走在最前面,箱子輪子在地面上發出咕嚕咕嚕的響聲,身后跟著一群沉默的管理層。
上了二樓,陳宏選了一家看起來比較安靜的粵菜館,要了一個包間。
包間不大,十幾個人坐進去就滿了,林奇被安排坐在主位上,陳宏坐在他左手邊,方梅坐在他右手邊,其他人順著長條桌坐下去。
服務員拿菜單進來的時候被這場面嚇了一跳,愣了一下才遞菜單。
林奇接過菜單翻了翻,點了一份燒鵝、一份白切雞、一份蝦餃、一份叉燒腸粉、一份干炒牛河,又要了一壺鐵觀音。
他點完之后把菜單合上遞給服務員,然后看著滿桌子的人說你們也點點兒。
沒人動。
陳宏說不用了,你先吃,我們等會兒。
林奇說那我就不客氣了。
菜上來之后林奇真的開始吃,一口燒鵝一口茶,吃得很慢很認真,桌上的氣氛很詭異,十幾個人看著他一個人吃飯,有人低頭看手機,有人看著桌面上的轉盤發呆。
吃到一半的時候林奇放下筷子,拿紙巾擦了擦嘴,說行了,吃飽了,說吧。
陳宏看了一眼方梅,方梅往前欠了欠身,開口說林奇,首先公司這邊要跟你道個歉,關于年終獎的分配問題,我們內部復盤后發現確實存在不合理的……
林奇伸手打斷了她,說方總,道歉的事先放一放,我想知道現在公司什么情況。
陳宏接過了話頭,說情況不太好,你走之后那套風控系統出了幾次大規模故障,我們被迫關閉了你的補丁模塊,但關閉之后系統底層的數據處理能力下降了大概百分之四十,直接導致過去六個月的收入模型全部失效,到了上個月中旬,系統開始把正常交易標記成異常,觸發了大規模的止損操作。
林奇說虧了多少。
陳宏沉默了一下,說截止到前天,賬面虧損是四十八億七千萬,加上一些衍生出來的間接損失,五十二億左右。
包間里很安靜,林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說五十二億,那我那五萬塊年終獎算個啥,你說是吧王總。